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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游乐之兴(二) 容明拿着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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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明拿着两根小棍子和麦芽糖做着斗争。
“它越缠越紧……哎这样怎么吃啊?!”容明怒摔,“什么破烂玩法?!”
“那便安生吃了,嚷什么。”苏况揉揉太阳穴,觉得头痛。
容明给他的阴影,就是日日被吵到头痛的阴影。
他们找了家客栈住了进来,荒村僻壤只有这一处,虽然算不上崭新,但也不算破旧。
掌店的女掌柜和容明在关于民间小吃这方面相谈甚欢。
谈话终了,掌柜问笑着容明,面露难色:“两间房?”
容明还没回答,苏况就已经点头替他回答:“两间。”
天地良心,他真的不是故意嫌弃容明。
有一次一家客房挤满。他们不得不挤一间房,容明抓着被子躺在床上,总觉得让苏况打地铺不大好,何况苏况看起来就多灾多病的,睡了地铺生怕生个病来,更兼二人之命同生咒连接,一损俱损,容明觉得尽管他在心底很不待见苏况,但还是很大方地让苏况和自己挤挤睡。
结果第二天,他发现自己正抱着人家,抱得死紧死紧,睁开眼对上苏况的眼睛,没有任何的笑意,只是冷冷说“放开”。容明“啊”了一句,反应过来是自己死抱着人家不撒手,于是全身抖了三抖掀了被子就差当场跳窗逃脱了。
容明其实从不掩饰对苏况的嘲讽和他对于自己下同生咒的轻蔑,并将其转化成一种不可思议的表面坦然和深藏在心底的厌恶。
他虽然不知道苏况怎么想,但从那个清早的冰冷眼神就可看出,他一定也是,对黄泉的人提不起任何好感。
他们两相生厌——反正容明是这么觉得的。
本来就是如此,他们本可能只是浅浅相识一场,本来容明对他的印象止于这个人他挑不出什么毛病就好,但谁知最终变成这么个两相厌的结局。
最终粉饰太平,希望对方过得不好,却不希望自己不好。他觉得他们磕磕绊绊在人间行走,厌恶着,随行着。
他们一起已经看遍人间草木枯荣近九十载。
期间不乏有貌美的女子欲将半生托付于他或者苏况,但他们都不曾动过心,红尘何苦。人世纷扰,半生明灭,蜉蝣一刹,月貌花容明朝灭。
容明记得苏况拒绝过的一个特别有骨气的女子,但苏况当着她的面把她送的玉佩给退回,语气抱歉,神色却漠然:“对不住,在下着实不喜欢……辜负了姑娘的好意。”
那姑娘哽咽着问:“那公子是不是已经心有所属?”
苏况摇头浅笑:“何苦有心。”
那姑娘惨笑着回答:“那这样,我也没输给谁——总算是保全了我的面子。”
容明后来吊儿郎当提起来这事情,说,看不出来你对拒绝姑娘这方面挺狠心的。
苏况问,那你怎么想。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苏况再也不称呼容明“您”,换成了随意无比的“你”。容明反正也不在意,随他改。
容明说,如果我知道自己喜欢谁,就死缠烂打到人家喜欢上我。
苏况笑,你太激烈了。
容明摇头,我没喜欢过谁,如果我能喜欢上谁,那一定是要珍重珍重再珍重怕她受一丁点委屈。
苏况点头赞许道,那女子想必十分有福气,倘若她不在了呢?
容明回答得干脆,想尽一切办法救,如果回得来,等到死我也等。
苏况只是微笑着不回答。
容明斜他一眼,果然我们的恋爱观都不一样,哪像你这么冷淡。
苏况微笑道,哪像你这么想轰轰烈烈谈恋爱的?
第九十年的时候,凡间元宵节热闹到无以复加。
大街车水马龙,烟花绚烂里凡世的姻缘悄悄定下,在热闹和火红中继续着反反复复的金风玉露胜却人间无数。
苏况在河边放了一盏花灯,一盏莲花灯,中间摆着一支红烛,悠悠灯火。
世人放花灯向神明祈愿,那,苏况放花灯,又是为了谁?
容明站在一边看他,问苏况,你在做什么?
苏况俯身拨开水让莲花灯漂得更远,道,放花灯。
容明继续道,所以放花灯干什么?
苏况起身甩了甩手里的水,垂眸言,为所念想的人祈愿。
容明讶异,你……喜欢上谁了?
苏况微微笑,点点头。
容明叹息,九十载游历人间……那她一定是个凡间女子……哎,那你当时拒绝她或者看她一点点变老多么心痛啊。
那音调里其实并没有多少惋惜,反倒是多了几分揶揄,似乎是在提醒着苏况当年他“何苦有心”的可笑论断。
苏况仍然是笑,回答说,他不会喜欢我。
苏况忘记是什么时候,第一次见到容明。那个时候,黄泉和隐仞山还没有引战,他学习心法口诀觉得无聊,便按捺不住玩心出了隐仞山,误打误撞来到了黄泉。
容止墨那时候抱着她还不怎么会说话的弟弟在三生河边玩耍。他远远望着,听得容止墨喊那娃娃“容明,仔细落了水”,便恍然想起这不是他帮忙起名的小娃娃么。
那圆乎乎的小娃娃张开手臂要她姐姐抱抱,容止墨无法,只得俯身抱他,转身回黄泉。
苏况看见那孩子低下头的平和无瑕的微笑。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是清清楚楚的欢喜。
有一年元宵节,容止墨和容止砚带着容明去看人间放烟火,午夜时,容明咿咿呀呀着非要放花灯。
苏况那时候正好也在,见着他觉得喜欢,便替容明买了一盏,容止墨和容止砚都没有认出他,容止砚拍拍只顾着摆弄着花灯的容明的头,说,快谢谢哥哥。
容明伸开手,容止墨便把扑腾着小短手的容明递到苏况怀里。
容明缠着苏况,笑嘻嘻地在苏况侧脸吧唧亲了一口,细细地说,谢谢哥哥。
同样也是个孩童的苏况,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手足无措,抖抖地把容明递回容止墨怀里。
容止砚闷笑着敲着容明的额头,道,容明啊容明,亲了人家小哥哥,小哥哥便是你的人了,你——得对他负责啊。
容明茫然地看着三人,手里抓着他的小花灯,歪歪头,咿呀了一声,然后笑了起来。
苏况觉得,这娃娃还真是……可爱。
还有一次,是在容明母妃的叙述里。她将死之时,曾和苏况见面,说起自己的小儿子。她说,如果隐仞山和黄泉今后交好,她希望,苏况可以多多关心自己的小儿子,毕竟,容止砚稳重,容止墨沉默,容明却锋芒毕露;三人皆聪慧,但容明更容易招惹是非。
他那时答应了。容明的母妃是非常安详地逝去的。但她或许从未想过,之后空山奏响别离歌,隐仞山脉终为墟。
九十载,他都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喜欢上容明。
倘若说,好感是从初见开始,便埋下喜欢的根源,九十年,则是把容明细细描摹了彻底。
他的恣意息怒,坦坦荡荡的喜欢,天荒地老的承诺,甚至是,露骨刻薄的反驳,都是极好。
有一年大雪封山,他们在雪山的洞里生火取暖。
容明看苏况那儿火燃得不高,便捡着树枝往苏况那儿扔。扔了大半,才想起来他是在给自己下了同生咒的人扔树枝取暖,于是动作僵了僵,往苏况那儿悄悄瞥了一眼。苏况假装垂头睡着没看着,给他的尴尬一个台阶下,于是容明撇撇嘴继续往他那儿扔树枝。
还有一年的盛夏,容明很直接地告诉自己说,我和你吵不起来,好,你脾气好受众人喜欢好好好,反正你横竖好,但我横竖看你不好我偏偏和你杠上了……然后似乎觉得自己也没自己说的那么反感,恨恨道,你为何要给我下同生咒?不然我看你也是好的。
苏况仍是给出他未曾变过的解释,那是同等的痛,同时,也是保证容止墨不会加害他的保证。
容明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但是同时也无法原谅他。
还有很多,很多,很多。还有他未曾记起的五百年前,一段旧事,那是前生就定好的来世约,他隐隐约约回忆起来,只是觉得疼痛,只是觉得悲戚。
回过神来,只听那掌柜的讪笑着回答,只有一间房了。
容明容色一变,长吁短叹,苏况微笑着不回答,只是淡然道,你可别再抱着我了。
转身上楼前,听见容明在身后气急败坏喊着,谁稀罕着抱你了。
忍不住轻笑一声,喟叹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