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_夏姬传》善夜

4、第四章 灯火阑珊不见君

　　那一夜之后，我便很少再能在家中见到哥哥。即便见到了，也少有机会能够说上话。思柔被敬轩哥哥“托养”到我们家。所谓“托养”是我朝一种特殊的规矩，指的是将自家的女孩儿送到名门贵族之家学习礼仪举止。当然，相应的也得付出一定的报酬才行。以前曾听哥哥说起过，敬轩哥哥家虽富却不贵，祖上无一人有功名在身或是在朝为官。所以，敬轩哥哥此次将妹妹托养到我家，想来也是为了能让思柔能多些子大家闺秀的气质吧。因为姐姐要忙着打理武馆，而哥哥又常常不见人影，所以这教习的事自然就落到了我的身上。好在以前我也做过这样的事情，如今再承下这担子，倒也不觉得生手。经过几天的朝夕共处，我发现思柔其实是个意外好相处的人。她开朗健谈，知道许多我所不知道的事情。

　　“那老太太真的是个很小气的人。自己平日里戴的珍珠都有拇指那么大一颗颗的，衣服的料子一看就知道是上好的蜀锦。可偏偏招待客人的时候却又摆出个清廉节俭的样子，净拿些野菜招呼客人。你说说看这算个什么理？”闲暇的时候，思柔跟我聊起了她家乡的一些事情，起初她还只是坐在椅子上说着，再而后却是越说越激动，索性站了起来，连说带比划。

　　“我呀，实在看不惯她那模样。就撺掇了绸缎庄的老板把一匹粗制的妆花紬以七百两的高价卖给了她。横竖那老太太就是一个不识货的主，骗她说是宫制的倭缎她也信。”

　　“是是是，我的好姑娘。说了那么大半天，喝点水润润嗓子吧。”我倒了一杯茶递给她，又道：“不过就这样卖人家七百两银子会不会太狠了点？”

　　“狠？”她白我一眼，道，“若不是看着她请我吃的那顿野菜宴味道还不错的份上。我铁定会要上个一千两。不过，话又说回来，那些野菜的味道当真不错。现在想想，还真想再吃一次。”

　　“你若想吃，我明儿个给你做去。”我笑道，“马齿苋就做成椒盐的，榆树钱就需得和了面蒸着吃，至于千穗谷，剁了包饺子吃最是可口的。”

　　“想不到你一个尊贵的贵姬对这些野菜却那么了解。”思柔一脸的惊讶。

　　“我又不是没过过苦日子。”我摇摇头，不想再多说什么了。

　　思柔看我不言语，便也知趣的转了话题。

　　“说起来，这天气也热起来了。应该快到夏至节了吧？”

　　我心下略算算，答道：“正巧便是后天了。”

　　思柔立刻欢喜起来：“早听说这京城的夏至节庆典远比其他地方来的热闹隆重，这下总算有机会见识见识了。”她拖了凳子在我身边坐下，激动的问了我许许多多关于夏至节的问题，我少不得一一答了。

　　“我要去看看，今年的夏至节。”她还未听完我的描述，便开始大呼起来。

　　“可是。我们如今都是待选的秀女，身份特殊。庆典上人多而杂，又是在夜间举行，倘或出些什么意外...怕是会被取消资格吧。”虽说我并无心去选秀，更乐得被取消资格。但思柔却不同。她是立了志要成为天子宠妃，光宗耀祖的。我也曾经听敬轩哥哥说起过，思柔心气甚高，从不甘心落后于人，虽然从小便因为才貌出众而芳名远扬，却因为出身不高，常常被一些名门千金耻笑。因此，此次的选秀对于她来说意义重大，我必须提醒她要慎重。

　　思柔果真犹豫了起来。她抿着嘴，低头想着什么，忽而又猛然抬头，直直的盯着我，脸上不带一丝笑容。我被她盯的不自在，轻咳了两声，问道：“怎么了？”

　　“没事。”她古怪的笑笑，笑意未达眼底。

　　“即便是会取消资格，我也想去看看。这是我入宫之前最后的机会了。”她扑到了我的怀里，低声道，“婉华，你会陪我去的吧。毕竟我又不识路。”

　　“这不像你会做的决定啊。”我叹了口气，伸手轻拍她的后背，道，“你既决定了。那我自然是会陪你的。只希望你到时候不会后悔才是。”

　　“不会的，我绝不后悔。”她抬起了头，眼睛里闪动着异样的欣喜。“我们偷偷溜出去，不要让沈姐姐知道，可好？不然，她一定会阻止的。”

　　我来不及多加思考，便被她扯着衣角，娇声哀求。只得应了。

　　据说高祖皇帝生母姓夏，且是在夏至这日生下了高祖。而高祖亦是在夏至这一天建国的。所以我国的国号为夏，大夏律令中更是明确定下了夏至这一日为国庆日，须得举国同庆才行。朝中但凡有重大的典礼或是仪式，只要无关季节，都会定在夏季进行，例如选秀。

　　夏至节那日一清早，宫中便突然传来了旨意：选秀，提前到明日。随着旨意一同送来的还有两套御赐的宫制华服，要我与思柔自选一件，在明日选秀之时穿上。

　　“怎么办？还去吗？”我问道，思柔此刻正不住的抚摸着两件华服，嘴中念念有词，显得格外的激动。

　　“你要哪一套？”她突然抬头问我，“是正黄的这件，还是这件石榴红的？”说完，也不等我回答，便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抱起了那件正黄缠枝葡萄纹饰镶红凤尾裙，对我说了句“一切照旧”便跑回了屋子。我愣在了原地，全然不知所措。只得小心的把那件石榴红缂金丝云锦缎百褶裙收了，又取了两套未富贵时候家常穿的布裙，为与思柔的出游做准备。

　　劝说思柔摘下那些花哨的金银首饰，只做普通打扮，着实花了我不少时间。待到我们走上街时，已是傍晚时分了。在街道上，人来人往显得相当热闹，为了因应这个节日，街上出现了许多贩卖和夏至节有关物品的摊子，有卖七家茶的，也有卖一些用来防暑工具的，像是扇子、凉帽、凉席、竹夫人，还有用来驱虫的香包，这些东西一应俱全、应有尽有。

　　“婉华，这京里的夏至节果然热闹！不输给我家乡那儿的”思柔笑说。

　　“是吗？”打从一出门开始，心里总有些隐隐的抑郁，想当初每年这时，我也都和哥哥一起背着姐姐逃出来玩的。而如今，回首处，灯火阑珊依旧，却不见旧时之人。摇摇头，压下心中的不快，强笑道：“饿吗？去吃点东西可好？我既是主人，就由我来请客吧。”

　　思柔笑着婉拒，“你呀，就甭费心了。你也不宽裕。对了，那里好像有人在卖刚做好的酸梅汤，我们过去看看吧！我倒是没吃过民间的酸梅汤，难得出来一趟，就吃一个应应景吧！”言毕，便拉着我往前挤。

　　可是命中注定？思柔拉着我去的那家店竟是往年我与哥哥常去的，心下愈是难过。店小二倒是一眼便认出了我，热情的上来招呼：“哟，这不是沈小姐吗。怎的，今日令兄没来？这倒是稀奇啊。咦，这位姑娘好面生。”他上下打量着思柔，道，“可是第一次来小店？”

　　我略略点头，指着思柔道：“此是家姐。兄长今日有事，不能来此。”话未毕，已是欲语凝噎。

　　小二瞧我面色不好，忙岔开了话：“两位今天可是照老样子？”

　　我又是一点头，和思柔拣了二楼靠窗的位子坐了，各自喝茶。思柔端着杯子，玩味的紧盯着我，笑道：“我说呢。你上树爬墙的功夫那样厉害，原是老手。致希哥哥倒竟也陪着你胡闹。不是说你以前家境不好么？怎有闲钱来这里挥霍？”她伸出纤纤玉手，敲敲这梨花木的桌子，说：“这家店可应该不便宜吧。”

　　“祭典里不是有些擂台么。哥哥赢了，自然就有银两了。”我答的简略。思柔默了默，又悄悄用胳臂碰碰我，低声道：“瞧那边那男子，白衣服的那个。老往这边看呢，可是看上我们中的谁了？”

　　我四下望了望，一眼便瞧见了邻桌那个男子。面容白净，一脸灿烂淡定的表情，笑得如冬日朔风中温暖的阳光。眼中带着丝邪气，正似笑非笑地望着我们。不知怎的，哥哥的脸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我心中一紧，手也不由得用力一握。我定定神，垂了头，漠然道：“一脸流气，恐不是好人。我们还是走吧，明日选秀事大，别出了岔子。”说着，便站起来掏了银子放在桌上。思柔见我真要走，也只得站起来，问我：“此刻，要去哪里？”她往窗外望望，指着不远处一座山丘道：“那是哪里？为什么别处都这样热闹，只有那里仅有零星火光呢？”

　　我一边拉着她往外走，一边草草的答了：“是圣斋宫。皇家国寺，平民百姓哪敢过去。”

　　“是么。”她忽然来了兴致，站住脚步，大声喊道，“我们去那里看看吧。就算进不了里面，只在外面看看也是好的。听说圣斋宫外有不少翠竹环绕，风景可是好着呢。夜里游玩也应该别有风味吧。”

　　我想要反对。圣斋宫因为地位特殊，所以人迹罕至，如今又是晚上，我与思柔皆不懂武功，万一遇上了贼人...然而，我来不及反反驳，就已被拽着去了竹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