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暂名）》夜惘

1、第1章

　　十二岁那年，她被选为秀女。

　　入宫的那天，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在临上宫车前，母亲搂着她，一滴清冷的水珠落在了她的面颊。她抬起头，只见一颗凝聚了的雨珠顺着树叶滚落了下来，划过她的鼻尖，泯入青石板间的缝隙。

　　来接人的内侍并无耐心等候她们一再的告别，几乎是用推的，把她送上了宫车。宫车滚滚前行，她趴在车窗上，看着母亲泪流满面的脸消失在路的尽头，直到窗外的商铺街景都不再熟悉时，她才死心坐回位子上。

　　车厢很大，比她父亲的官轿大多了。在她上车前，已经坐着几个女孩。她们谨慎地打量着彼此。同样的秀女服，同样的泪眼，同样的不安……处在陌生人之间的疏离令她感到无措。

　　宫车驶向皇宫，高大的城楼，巍峨的宫殿只加深了她的恐惧。排在众多的秀女队伍里，听着女官的教导，最后几个几个分成了一房一房……

　　不再是官家的小姐，只是低等的秀女。她和这些同伴一样，如果得不到皇帝的恩宠，等待她的只是宫女的命运。

　　她没有同室的李毓仪那样的绝色容貌，也没有王丽燕那个做到宜嫔的堂姐，更没有邻室里那些世家女口中炫耀的家势。说到底，如果不是年前父亲的升迁，她甚至没有入选秀女的资格。

　　她还记得，收到秀女帖时母亲黯然流下的泪水。她也曾读过那首“春宫怨”，在她还不明白“早被婵娟误，欲妆临镜慵。承恩不在貌，教妾若为容。风暖鸟声碎，日高花影重。年年越溪女，相忆采芙蓉。”之意的时候，母亲曾解释了白发宫女的故事。

　　那时何曾想到，这也是她掌上明珠将要面临的命运？

　　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绝世的容貌，没有出众的才华，她的未来似乎已注定了卧看织女与牵牛。所以当皇后和贵妃娘娘将要亲自为皇上挑选秀女的喜讯传来时，她并未像其他人那样欢喜。

　　她学会了宫廷礼仪，渐渐熟悉了环境，在旁人夜半思亲低泣时暖言安慰。她的平凡无形地减少了旁人的防备，耐心而柔和的性情使她不经意中赢得了同伴的信任。连教领她们的女官都曾笑说她是做女官的好苗子……

　　入宫满一个月的那天，所有新进的秀女都被带往凤藻宫觐见云皇后。事关一生的幸福，每个人都谨慎而小心。

　　在女官茗裕的引导下，近百来个秀女安静地走向凤藻宫偏殿。她在偏殿廊前停步，因为她前面的秀女一齐停了下来，自然她被滞在了后面。被点到名字的秀女排成一列，十个一轮地被带进偏殿。她被排在了后面。

　　风吹过树梢，飒飒作响。她感到一阵轻轻的晕眩，于是慢慢地不引人注意地移了几步，将自己挪至殿边回廊下。

　　回廊里微暗，有种说不清的冷清。宏伟壮丽的宫殿，重重叠叠。站在回廊里抬头望去，似乎天空被琼楼殿影隔成了一方。居中的天地就是她今后命运的所在。那张秀女帖无疑展开了她全新的命运旅程，只是这命运朝向何方，等待她的又将是幸运还是不幸？她不得而知，一个十二岁的少女，又怎能看透自身的命运？

　　一只小鸟欢快鸣叫着飞离树梢，划过了这方天空。这窄小的一方天地中，三千红颜围绕着惟一的主宰而转。按女官的教导所言，后宫在皇后之下，有贵妃、德妃、淑妃、贤妃。其下是九嫔，在下面是婕妤、美人、才人……其外还有更多的女官。

　　以她的才貌，无法傲视后宫，但如果努力的话，或许可以胜任女官一职吧？她默默地盘算着。

　　“李素节！”茗裕带着几分恼意唤着她，“还不快过来！”

　　轮到她了吗？她回神望见数个黯然走出偏殿的同伴，匆匆走到茗裕指给她的位置。后者正和将要带她们进殿的女官说着什么，或许在抱怨这次的秀女不够听话？那位女官没有在听茗裕说话，而是错愕地盯着她。

　　她虽然觉得奇怪，但为了不失礼仪，仍然低着头。

　　那位女官像是从梦中惊醒，然后好像想要说点什么，嘴角微微动了动，然而终是没有说出什么。只是转过身微微扬了扬手，示意秀女们跟随她入殿。她们跨入殿门时，那位女官飞快地又看了她一眼。

　　她觉得古怪，暗暗检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也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她隐约觉得那个目光是针对她的长像，而不是别的什么。

　　和其他九个秀女一同口呼着“婢子叩见皇后娘娘千岁、叩见贵妃娘娘、恭祝娘娘千秋万安，福祉绵延。”然后跪下行礼，丝毫不敢抬头，以免失了礼仪。

　　偏殿里十分沉静，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檀木香气，让人产生了一种不知是梦是醒的错觉。她低着头，眼角看见那位女官的裙裾移到了皇后身边，也没有听到什么话声，跪着的人心底渐渐有些不安起来。

　　似乎隔了很久，有人开口了。很是雍容又很沉稳的声音，但好似掺合了一丝犹豫。“让她上前。”

　　随后她听到了女官平板的声调传道：“李氏素节上前觐见。”

　　她站起了身，暗暗克制着自己颤抖的双腿，低着头移动脚步停在皇后几步之遥处跪下。只觉得自己手脚冰凉……她强自镇定，“婢子李素节叩请皇后娘娘圣安，叩请贵妃娘娘万安。”

　　“抬起头来。”那个雍容华贵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她听明白了，这是正前方皇后的命令。她抬起头，然而目光不敢停留在皇后面上，匆匆地下移停在了皇后置于锦袍间的柔荑上。那只纤纤玉手正拽紧了绣帕……

　　分明的，她听到了皇后吸气的声音。

　　未及细思，她的目光顺着凤袍上移至了皇后的脸上。只见她乌发如云，绾成双坠马髻，发间白玉牡丹缀翠叶珠花环绕着金翅镂花嵌宝凤冠，耳际垂着镂金环翠双珠耳环。然而再华贵秀美的装饰也掩不去她天生的丽质，如玉生辉的脸庞上，雍容柔和的气息衬着祥和淡定的笑容，唯有目光中透出一丝期盼。

　　她甚至没有掩饰这丝期盼，她甚至纵容她这般隐隐无礼的窥视。她在打量她，细细地观察她。没等到她开口，一旁传来的娇笑声惊醒了素节，她惶然低头。

　　“真的好像！”那声音好像珠落玉盘，清脆异常。她小心地悄悄地望了过去，只见那人乌发蝉鬓，耳戴水滴状水晶坠子，额心缀着宝石璎珞，娥眉青黛，明眸流盼，朱唇皓齿。这种美与皇后的美却是迥然不同的，皇后的美犹如美玉，即使放在暗处仍能静静地散发着光辉，贵妃的美像是银铃清鸣，让人眼前一亮。

　　“是有几分相像。”皇后淡淡地应着，话音中却没有贵妃那般的欢喜，反倒有些抑郁。她略略侧首吩咐女官道：“鹭珥，这个留下。”

　　随后，她们不再谈论她，又开始了挑选。只是贵妃的目光更多地落在了素节的身上，而皇后虽未再看她一眼，但心神却有了些恍惚。

　　选秀草草地结束，百来个秀女中仅仅被选出了三四个。而素节是个例外，她是被挑去凤藻宫服侍皇后的。

　　隔了很久，她才从那个女官鹭珥口中得知自己被挑出来的原因。

　　她的长像酷似皇后已故的公主静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