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小人》寒尽未尽

1、第 1 章 在那里，就

　　在那里，就在那里，在一个不远不近不大不小的小木头房子里面，暂住着一个小小的玻璃人儿，之所以说暂住，是因为它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离开这个水蓝色的星球，它觉得自己是不属于这里的，透明的身体看上去好像很不聪明。它喜欢太阳，天气晴郎的时候，它会在阳光下面摇晃着能咯吱咯吱响着转一圈的脑袋，把眼睛眯成细细的一条缝，看阳光在自己空心的玻璃身体里晃荡出七彩的虹光。　“瞧啊，阳光在我的肚子里跳舞呢！”　它总是很得意这一点，并且十分乐于和偶尔走过小木头房子的人分享着这样一个天大的奇迹，至少对它来说是。
　　玻璃小人儿的木头房子里只有一个蓝色的窗户，只有这样一个窗户，挂着天鹅绒的蓝色窗帘。　“我有它就够了，因为它能让我瞧见许多东西。我不需要床，那里是安放疲惫心脏的地方，可是玻璃人的身体里没有心脏，所以我根本不知道倦怠是什么；我也不需要食物，我可以把阳光放进肚子里面，那种温暖和香味是食物无法比拟的。”　玻璃小人儿这样想着的时候，它蓝色的小窗户里出现了一只兔子，一只紫色的兔子。“嘿，我的朋友，你是多么可爱啊，我瞧见过许多兔子，在这个人类居住的星球上，可是我从没有看见过一只紫色的兔子！”
　　兔子不说话，用紫色眼睛温柔地看着这个透明的小东西。玻璃小人儿觉得应该做些什么。它总是会在突然的一个时候有一些稀奇古怪的想法，虽然它自己觉得这很正常。
　　玻璃小人儿把自己的蓝色窗帘系在脖子上，做成了一个看上去并不那么难看的披风。“嗬！我要带着我的窗户一起出发啦，像一个真正的骑士那样，尽管我没有马，可是我有一只兔子，而且还是一只独一无二紫色的兔子。”　它照样晃着它的脑袋，只不过在掠过小木头房子时停顿了两三秒，以至于阳光没能够像平时那样优雅地转出流光的绚彩，只是打着小圈在玻璃小人儿那两颗黑曜石的眼珠子里头滑过几层波纹。
　　兔子一直不说话，就好像它不会说话。但是玻璃小人儿知道它会说话，就像兔子知道小人儿会跟着它走一样。

　　“嘿，兔子兔子，你瞧，阳光在我的肚子里跳舞呢！”
　　“看哪，我蓝色的小披风……
　　“兔子，看看那个小孩子手里的玻璃珠，我觉得我以前应该是那种样子呢！”
　　“啊，我多喜欢这个美妙的世界！阳光，温暖，溪流，小花……”
　　“兔子，为什么人类喜欢用小盒子把自己装起来呢？”
　　“这里的霓虹灯太耀眼，我的眼睛变得好模糊……”
　　“兔子，兔子，你跑太快了，路边的泥水打湿了我的披风，变得那么沉重……”
　　“兔子，我，我为什么要来这里？”

　　它们停了下来，兔子依然不说话，只是歪着脑袋安静地瞧着它的玻璃朋友。
　　“我总有一天是要走的，你知道的，我不属于这里。”玻璃小人儿站在一个脏兮兮的小布熊旁边，这样说着。
　　“我知道。那么，你会记得我么，会……记很久么……”　兔子的声音很细很小，像是另一个世界婴儿的声音，玻璃小人儿很开心听到这样悦耳的声音。
　　“我们一起晒太阳，阳光里就有了你的味道，以后太阳在我的肚子里跳舞的时候，我就会听见你的声音。”

　　玻璃小人儿一个人继续走，看见了许许多多的人类，那种有着跳动心脏的生物，其实它自己也不能确定人类的心脏是不是跳动的，因为他们不是透明的玻璃做的，瞧也瞧不见。
　　后来，在一个不知道什么名字的地方，玻璃小人儿遇见了一只眼睛。就好像遇见紫色兔子那样，理所当然的遇见这只眼睛，它看见了这个在阳光下半眯着的眼睛，不是它那样用黑曜石做的，而是一只人类的眼睛，好像正在太阳光下面睡觉，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一样微微抖动。
　　“这是一只美丽的眼睛，我希望能够躺在它的长睫毛上看日出日落。”玻璃小人儿朝眼睛走过去。
　　当然，眼睛已经看见了玻璃小人儿，因为它小小的影子投在了眼睛里面，带着阳光折射的绚丽。“我的朋友，你当然可以躺在我的睫毛上看日出日落，甚至你可以和我一起看天边的云霞。”这只眼睛的声音低沉而缓慢。
　　“哦，谢谢你如此热情的邀请，可是我不喜欢云霞，那种飘来飘去的虚浮和华丽的幻象让我不舒服。我喜欢太阳，喜欢热烈的阳光。”
　　“呵呵，你真是个可爱的小东西，那么，请躺上来吧。不过，你要把你的心脏交给我，因为我忍不住想要。”
　　“心脏？哦，真的很抱歉，我没有心脏。也许这对于你们人类来说很不可思议，因为你们有那么多东西要用心脏来盛装，痛苦，悲伤，欢愉，自满……那样多的东西放在心脏里，然后藏在身体里。可是我没有心脏，因为我是玻璃人，玻璃人当然不会有心脏，我的肚子就是我的心脏，我用肚子来盛放我的阳光，你可以一眼瞧见它们在我的肚子里跳舞……所以，很抱歉，我并没有一颗心脏能够给你。”
　　“哦，那你用哪里来盛放你的悲伤呢？”
　　“悲伤？哦，我很少思考这个问题，不过你这样说了以后，我觉得有个心脏也不错，因为我可以用它盛放悲伤，然后把它放在我肚子里面的阳光中跳舞，那一定是很有趣的事情。”　说着话的时候，玻璃小人儿已经舒服地躺在了眼睛的长睫毛上面。

　　在看过了三千两百八十五个日出和日落后，玻璃小人儿从眼睛的睫毛上摔了下来。因为眼睛在玻璃小人儿安心的熟睡时悄悄望了一眼天边的云霞，它总是觉得那变幻的姿态很神秘，很吸引人。人类很奇怪，总是喜欢追求得不到的神秘的事情。然而小玻璃人儿却因此摔了下来，变成了一堆小小的碎玻璃片，在太阳落下去的最后一秒散发着浅淡的光芒。
　　“多可惜啊，阳光不能在我的肚子里面跳舞了呢……”玻璃小人儿，哦，不，现在应该叫玻璃碎片，它那样轻轻叹息，要是以前，它会晃一晃它那会咯吱咯吱响的脑袋，然后拍拍透明的肚皮：“没什么，瞧，我总还有阳光的。”
　　一颗一颗的玻璃碎片慢慢沿着路边走，等待下一个天明。

　　太阳升起来之前，玻璃小人儿用冰块将自己的身体重新连接起来，它喜欢这些透明的冰块，因为它们使它和原先的自己差不多。“这倒不坏，只不过这冰冷的温度让我难以适应。不过，晒晒太阳就好了。”　玻璃小人儿想晃一晃它的脑袋，可是却没有办法做到，因为冰块冻结了它的身体。“没什么呢，我还是有阳光的呀。”
　　太阳升起时，玻璃小人儿又系上了自己的蓝色窗帘，现在它觉得这样很傻了，但是有什么关系呢。
　　阳光照到身上时，玻璃小人儿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暖和香气。它幸福地闭上眼，一滴一滴的水珠从它黑曜石的眼睛里淌下来，这有什么关系，瞧啊，阳光在我的肚子里跳舞呢！
　　“不要担心，太阳，我并不是哭泣，这一滴一滴的水珠是我心底的快乐，它们蒸发成了透明的气体，会飘在阳光里跳舞呢。”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玻璃小人儿又变成了一堆玻璃片，但它现在倒是很快乐：“瞧，以前我是个玻璃人的时候，我没有心脏，只有一个肚子来盛放阳光，肚子就是我的心脏，可是现在我变成了一颗一颗的碎片，我就有了许许多多的心脏，每一颗都会有阳光在上面跳舞，这不是很好么？人们总是害怕心脏碎掉，害怕失去盛装悲伤和快乐的地方，那为什么不用阳光来盛装碎掉的心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