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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景州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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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州府是楚地最繁华的地区,城内交通发达,酒肆林立,终日熙熙攘攘,周边各镇、各村落不时有三五一群的人或背着或用骡马驮着山野货物赶往城内,官道上来往着各处的差役。
再过两日便是端阳节,城内集市更是热闹不凡,出门采买的妇人奴婢挎着竹篮背篓拣着节日必需品,箬叶摊上摆放着大捆的艾蒿、菖蒲,若是摊主人缘好,那他摊位前一定是挤得水泄不通,有单卖朱砂、雄黄、各类香药的,也有现成可买五色丝弦扣成索的香囊,一排排小巧的各色香囊悬在竹秆上让人挑选。
在临河的一个酒肆中,靠柜台的一张桌旁坐着一个灰布衣服,脚蹬黑布鞋的花白头发老人端着大碗饮干最后一口酒,旁边店小二眼明手俐地递回老头装满酒的葫芦,坐在高台后的掌柜笑容讨好地走出来向其拱拱手道:“陆爷,今日就来接君少爷回家了。”
陆从安今年五十八岁,头发花白了不少但手脚麻利,精神镌烁,他抬抬手:“张掌柜午安,小老今日到景州府正是要接少爷回家过端阳,您算算这酒钱。”
张掌柜笑道:“不必,不必,这些权当在下孝敬您老…”
陆从安拱手道:“掌柜客气。”
说着从怀里摸出百文来钱放在桌上,抬腿朝外走了。
掌柜有些尴尬的摸摸鼻子,旁边有人笑道:“掌柜的,您这‘司马昭之心’可是太打眼了。”
众人哄笑,张掌柜老脸一红,说道:“这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本就是人生大礼,我为女儿寻趁个如意郎君也是天经地义,那君荆贺是俊俏后生,但我女儿也是娥英之姿,两相不差嘛。”
“您老这话可差离了,那君家虽是没落之家,前些年确实清贫拮据,可是那君家小郎可是文曲之材,五岁诵六甲,十二岁中秀才,十四岁上被维山书院公荐,由乡贡入京高中举人,真真是神童再现,天造之材,试问本朝立国以来可有人与之并肩,就是景州府尹陶广贤陶大人见他都得礼让三分不是?”
这边又有人接道:“正是,要是明天春闱一开,君小郎指不定摘个榜眼状元的,到时候,放眼整个景州府,够配得上他的良家小姐能有几人?可不得从那皇城京都里找寻一位貌美可人的达官贵族小姐才能凑成一双良缘。”
“有道理。”众人议论起这位君家少年郎不止称赞钦服,景州府人杰地灵,从立朝以来人才辈出,本朝的肱骨之臣如今都占了十之一二,可像君小郎这样少年天成的骄子可是前无古人,年十四岁,解试的时务文笔锋利老成,经义深通精湛,诗赋大气磅礴飘逸明净,因是糊名考试,考试官们甚为自信的以为是老练的老童生所著。
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这少年英雄可不知得羞煞多少老生徒。
酒肆掌柜讪讪地走进柜台,不知哪一处声音忽然拔高说道:“可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嘛’,多少官家小姐的媒人都被拒了……”
君荊贺走出书院时 ,已出了一身汗,他抬手擦去额头的汗,宽大的衣袖倒方便了不用带手绢,刺目的阳光直射下来,他更觉得背上的汗水争先恐后地冒出来了,陆老头绑了一辆马车停在路旁的树荫底下,见他出来后赶紧跳下马车,接过他背上的包袱,一面打量着他道:“身量是高了,倒是细条了不少,回去夫人又有得费一番神思了。”
君荆贺一面爬上马车一面说道:“安叔,这一路颠簸辛苦,您老还是精神健旺,我只怕要被这日头晒蔫了”
陆老头呵呵一笑,摸出烟袋火纸后看着君少爷有些苍白的脸色后又放了回去,叮嘱道:“还是眯着眼歇歇吧,这会子日头大,可是得在申时赶到白家庄,错了时辰可就太麻烦了。”
君荆贺团在马车小小的空间里,周围热气腾腾,他这身体倒是挺怪异,夏日极度怕热但从未中过暑,冬日再寒冷只需多穿一两件单衣就成,温热耐寒。
临近端阳,正是他最难熬的时间,他打开皮囊喝了一大口凉水,闭着眼睛默念着《心经》,随着无节律的晃荡渐渐睡着了,毫无意外地又来到梦中前世生活的场景:南方某市的一个生活小区,初升的太阳斜挂在空中,路上三五一群穿着校服的学生走在路上,住得比她稍远的两位死党又在楼下扯着嗓子喊着她的名字:“君小美,快点呐,七点四十啦!再不快点就要迟到啦!”
她急急忙忙把作业书本塞进书包,跑出大门时在桌上胡乱抓一个面包或者油条,照例让妈妈好一通训斥:“啊呀!书包不是让你晚上就整理好的吗?一个女孩子就这么没收拾,长大了还了得,啊,你再这样毛毛躁躁的,看我怎么……”
她一翻白眼,出去后用力摔了一下门,嘀咕着:“啰啰嗦嗦的,也不嫌烦。”
下了楼,三个人结伴而行,叽叽喳喳地不外乎讨论班上某女生昨天竟然作了美甲来上课而老师没有发现,今天放学要不要一起去作美甲或者又是某男生竟然抛弃本班的班花找了个外班的丑女,我们要不要为班花报仇……。
马车一个大的起伏,将君荆贺陡然惊醒,他扶着额头,神思清明起来,自从满周岁后他每隔一段时间总会做一些光怪陆离的梦,梦中是和这里完全不同的世界,有不用马匹自动奔驰的五颜六色车辆,有天上飞的巨大铁鹰,楼房高得吓人,路上的行人穿着也是奇奇怪怪,使用的物品更是诡异莫名。
这些碎片化的梦境不时出现,所以从周岁开始,小君荆贺是夜夜啼哭不止,怎么哄怎么抱都不行,周围的好心邻居提供无数偏方,进了无数庙堂,终不得法,刚丧夫的母亲覃氏无可奈何,只得抱着小儿一同哭泣,有回哭得死去活来的小郎君瞄见母亲悲伤的眼泪后瞬间止住了哭声,伸出胖胖的小手为母亲拭面,柔弱的覃氏搂着儿子不禁泪流满面。
自那晚以后君小郎再也不哭闹,每每当母亲为着拮据的处境愁眉不展时他便抱着母亲的头亲亲她的脸,然后看着母亲展开的笑靥咯咯咯地开心不己。众人见他这样无不啧啧称奇。
刚过申时,一辆单薄的马车到达白家庄,夕阳的余辉稀薄地铺在天空,偶尔一丝凉风飘过,气候变得宜人起来。
此时远远近近的屋舍上升起了炊烟,君荊贺下了马车,两人在相熟的人家借宿一晚。农家人尽心招待,饭桌上面对着年轻举人老爷也是束手束脚的装着斯文。
饭毕,各自休息。农家汉子提着水桶站在院中将衣服剥得精光,赤条条地举着一桶水从头到脚地冲下来大呼凉快,正站在窗棂边的君荊贺瞬间脸红个透,虽然自穿越过来就是如假包换的男儿身,可前世存留的身体本能还是让他迅速转过身,人前他是一派举止端正且颇有侠义风范的读书人形象,可他内在深处还是前世的女儿心态,连性格作派都如出一辙,这点让他异常苦恼,去年还是总角,两个圆圆的发髻顶在头上让他无法直视自己,每天早起被母亲按在台前梳着丑得崩溃的发型,他恨不能一头撞在墙上,终于熬到十五岁束发,望着镜中的翩翩少年,欣喜不己,可是束发也代表即将成年,自那以后家里的那条门槛差点被媒人踩烂,络绎不绝的媒婆媒公让他惊慌而逃,前世超前的思想和知识让他在这个世界游韧有余,可是古时的早婚却让他毫无办法应对。
母亲覃氏见他无心此事,只得勉力应付着那些媒人:荊贺现以学业为重,实无暇顾及姻缘。
其实不单说他的相貌才学,与他相邻而居的同窗元慎九岁就说了一门媳妇,只等束发之年后择黄道吉日成亲了。
这个年纪,若说对哪个人有过爱慕之心倒也罢了,可偏偏对男女都是丝毫末曾动心,学院里人文昌瑞,书韵甚浓,可青春的年纪让情窦初开的少年郎躁动不已,私下里的话题总少不了:“河东某某家小娘子长得闭月羞花,温柔可人,河西的某家碧玉美则美矣可是泼辣娇气,某夫子的掌上千金……”
每当这个时候,被围困其中的君荆贺一脸僵笑地点头附和,心里哀嚎不止:难道我是好男色的?
可暗中细细看过来,也没见对哪个男性有丝亳偏爱啊。他思来想去,只好将其归为穿越后遗症之类里去了。
次日一早,陆从安照顾马匹喂着草料,君荆贺起身梳理头发,古时没有洗发水,稍一出汗就溻的难受,他先在头顶束一小发髻圈,余下的头发先散落着,然后在发髻圈内插入簪子拉紧发尾,再将散落的头发绕完发髻圈,缠上布条,起身,合上细布外袍,袍子外系一条素色腰带,脚穿黑色双梁鞋,神采翩翩、灵气十足的气质却将这身如常的儒生装扮衬托的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