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翼之北》余梦三千

37、救我 那时候的我

　　斜阳夕照，光与影在此时的分界尤为清晰。高高的红墙将一天中最后的橙光挡去一半，中间宽敞的路上一半阴暗，一半柔光。

　　凝霜看着走在前面孟垣君，她的身影也沐浴在太阳所给予的最后的温暖之中，在那之后便是漆黑冰冷的长夜。

　　她们身后是几百铁甲组成的队伍，负责押解孟垣君回到住处，或者说囚禁她的地方。

　　明明是已经定下滔天罪行的人，却不知为何没有投入大牢，反而被毕恭毕敬的送回来，这到底有些匪夷所思。也许是看在她也为破壁之战的胜利做出过贡献的面子上，有也许碍于她平时的积威，又或许有谁从中周旋……不过也无所谓了，因为她马上就要死了。

　　那一杯酆都宴，乃是世间最令人恐惧的毒，无医可救，无药可解 。

　　他们竟然如此心急，竟然在罪名定下以后就实施判决，甚至不肯等到第二天的晨光，也要将这个女人置于死地。

　　凝霜跟着孟垣君，一直走到这条路的尽头，走到夕阳最后一抹光被吞噬，她回忆起自己与垣君的过往，悲哀的发现此时的自己与她没有任何恩怨情仇可以作为送她最后一程的借口。

　　没有任何一句话可以成为彼此道别的言语，这是我们最大的悲哀。

　　“你特地接下押送我的任务，是有所图，还是有所求？”孟垣君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问。

　　夜幕降临，华灯未上，孟垣君与凝霜相聚十几步，凝霜的眼伤未愈，竟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比夜还乌黑沉重的铁甲在凝霜身后站定，整齐划一的脚步骤然停止，周围的一切都静了下来。

　　“孟垣君如今落到如此地步，又什么值得我所图，我所求的呢？”凝霜以为自己会痛的开不了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如此清晰冷静，带着惯有的尖锐与讽刺，如此锐利，连自己也被伤到。

　　“哦？”孟垣君不怒反笑“那我曾经的好友啊，你找我有何贵干呢？”

　　一声好友仿佛一道重击，凝霜的身躯微微颤抖，在夜色的掩盖下，她的依然站得笔直，怡然不动。

　　“我只是有些不解，以孟垣君的骄傲对于那些罪名竟然竟然没有丝毫辩解，你的铁齿铜牙，三寸不烂之舌呢？”

　　“那你觉得我又该说些什么呢？”孟垣君的声音陡然慷慨激昂起来“纵然你们把这些罪恶加诸在我的身上，但是这些一时侮辱和谩骂又能代表什么？我的名字会篆刻在冯翼大陆的史书上，你们永远无法越过我去记录这场战争，这是我的不可磨灭的功绩!即使过了上万年，我依旧是胜利者，就让后人来评判吧，你们的恶行终究会公诸于世——没有人可以掩埋英雄的荣光!”

　　“这样吗，我该这样说吗？”孟垣君反问道，语气中夹杂着自己也察觉不到的迷茫。

　　你当然不会这样说，因为你根本就不在乎那些罪名和侮辱，你只是一心求死而已。在失去了信仰与所爱之人以后。

　　我该如何告诉你，你不应该如此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我该如何请求你，你应该留下来洗脱自己的罪名。可是我终究来晚了，我终究已经不是那个能够改变你想法的人。

　　“啧，我倒想看看那群老匹夫听到你这些话时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凝霜觉得此时的自己的灵魂已经被撕裂成两半，一半为孟垣君即将离去而悲哀惶恐，另一半却扮演着最令人痛恨的旁观者，甚至是落井下石的人。

　　孟垣君却不再搭话，单方面结束了这场无谓的谈话，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漆黑的夜中，塔塔的脚步声再次响起，铁甲组成的队伍再次开动，淹没了站在前方的凝霜，他们的任务是将孟垣君押解回去，至于凝霜，则在次要。

　　凝霜看着那决然的背影渐渐被黑色的如同潮水般的队伍淹没，这一幕与许久前的那决绝的身影重合，相同的只是，自己不管任何时候都无法挽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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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在另一边，烛火摇曳的房间中，一个女子的剪影倒映在纱窗上，发出激愤的斥责声。

　　“爹爹曾经不止一次的向我称赞过你的克制，永远能够冷静的观望，做出最有利的判断。”

　　“可现在，我恨透了你的克制。”

　　“你既然放不下她，为何不去找她，你既然还爱着她，为何不去救她……”

　　“终于说出口了吗……”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我早就知道你出现在此地决不是为了看望好友这荒诞的借口。”

　　“确实荒诞，”江飞鸢说道“我怎么会为了你这么个榆木，朽木，烂木头来到这里，我真是又贱又蠢……”

　　“可你现在还保持着你的理智，可她就要死了，那群混蛋怎么可能放过她……他们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挫骨扬灰!”

　　“我不会去，她也不见得想我去。”肖锋镝的声音并没有丝毫起伏“更何况，每个人都要为自己所做的事情付出代价，无论出发点如何。”

　　“你……你这个懦夫!”江飞鸢摔门而去。

　　肖锋镝垂着头，并未看她一眼，等声音远去了，才松开一直紧握着的拳头，里面藏着一张小小的纸片，上面写着——“来救我。”

　　明明只是写在纸条上的三个字，在那一刻却仿佛化作一道声音在耳边响起，又或者具象成一双似笑非笑的双眼。

　　那是她第一次主动向自己求救，言语间还带着一贯的骄傲，命令的语气。

　　她从未向自己索取过什么，也没有要求过什么，在最亲密的时间过后，总是表现得像个陌生人。

　　我们都是那种人，用虚伪的外表来包裹自己，永远和蔼可亲，温雅贤淑，任何时候都表现得细致又周到，所以有时候我根本看不出你对我的温柔是否来自真心，还是逢场作戏。

　　我记得我们之间有一次吵架我曾脱口而出“你还不如那戏子有情有义。”

　　你听了这话，愤怒的脸瞬间冷了下来，然后又迅速换上一贯的嘲讽：“怎么，你现在才看透我？”

　　我不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这不是第一次，也绝不是最后一次，我们总是在无休止的争吵，有时候恨不得跟对方同归于尽。

　　我安慰自己，我们应该是相爱的，而且必定是深爱，不然何以如此多的争吵也未曾消磨光你我之间的情缘。

　　可是，有没有可能你根本就不在乎我，所以也不会把我们的矛盾放在心上呢。

　　但是那次我收到了你的求救信，我一直不敢告诉你，当时我有多开心，这是你在我面前少有的示弱。当时我恨不得立刻来到你身边，拥抱你。

　　我想成为你的盖世英雄。

　　我唾弃自己的虚伪与恶毒，又恨不得你所有的事都一塌糊涂，然后来依靠我。

　　可是你总是精明能干，独立又自强，而我丝毫没有用武之地。

　　那时候的我爱惨了这样的你，又恨透了这样的你。

　　那么，这一次呢，你会向我开口求救吗？

　　我发誓，只要你开口，我就不惜一切代价带你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