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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空自红颜旧如花 夜风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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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阵阵,吹起我的斗篷的毛边,如同蝶谷中错失了蝶群的无助只蝶,扑棱棱地扇动着双翅。偶有打着宫灯的宫女经过,也只是浅浅向我行了礼后,便急匆匆地离去。
漆黑天际明月微芒,小星黯淡无光。我低着头,疾步走在冰冷的宫道上,甚至不敢回眸看一眼,害怕身后的长街幽狭,会有游魂沿着漫步,叹息,直至消亡。
待我赶到寿康宫时,其余人还未至。殿中弥漫着浓郁的中草药气味,我不禁捂着胸口咳嗽了几声。太后正病怏怏地靠在攢金丝鹅羽软垫上闭目养神,我请了个安后,须臾,太后缓缓睁开深凹的双目,见是我,苍白的脸在昏黄的烛光下漾起一丝吃力的慈爱,"宁儿,过来让哀家再瞧瞧你。"我轻声应了,乖巧地坐在了太后身边。见太后手边堆了厚积如山的佛经,便拣一卷拿了,研了墨替太后抄写起来。
墨宝的香气是打小便闻惯了的,那时伏案奋笔疾书,常常觉着墨香闻着不舒服,便下意识地将砚盘洗净了倒扣在案上。哪怕如今已不再排斥墨香的味道,倒扣砚盘的习惯却一直留到现在。此刻氤氲着的,不光是墨香,与地上的暗金镂花狻猊香炉里透出的缕缕香烟外,还有一丝潮湿,腐朽的气息一一面前形容枯槁的妇人已行将就木,再名贵的脂粉与首饰都无法挽回她日益衰竭的躯壳。想到这儿,我顿时鼻子一酸,一滴泪"啪"地落在刚写好的经文上,化开一圈墨迹。我偷眼看太后一边闭着眼,一边握着我的手未曾留意,忙不迭地拿袖边拭了拭眼角,继续用心地书写经文。
不多时,天子带着几位亲王,并几位朝廷重臣,也莅临了寿康宫。我准备起身行礼时,太后沉默中轻轻捏了捏我的手,我会意,便仍端坐不动。
待天子坐定,一干人自外面进来风尘仆仆的气息稍霁,太后方喘息了两下,疲倦地睁开了眼睛,声音破碎有如被风刮起的灰烬,"怎么,皇帝日理万机,倒是哀家快要去的时候终于有空来看一眼了?"
允曦忙起身,充满歉意地道,"母后息怒,儿子近日过于繁忙......疏忽了给母后的请安,还望母后恕罪,儿子日后一定天天来母后这儿陪伴母后。"
太后的目光轮流落在众人脸上,徐徐打量了一周,似要把所有人的模样都刻画在心里。不知为何,近日盛宠的一些嫔妃却未现身。突然太后昏花的老眼中露出几缕精光,道,"寿山王呢?"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洛河王迟疑着道,"寿山王身子抱恙,故不能来向母后请安了。望母后恕罪。"
太后面色淡青,有如一块无半点打磨价值的废弃旧玉,戚戚而薄有怒意,"你们这些孩子......一个个都不让哀家省心。皇帝,既然你来了,哀家正好有事要问你,"她微微扬了扬头,一个嬷嬷捧上一件半新的外袍,"寿山王的袍子,"太后紧紧盯着允曦,"怎么会飞到玉妃的院墙上?"
允曦看着那件袍子脸色青了又白。我仍全神贯注地抄着经文,余光里分神望了望,允曦颓丧地攥着胸口大氅的里子,露出里面微皱的衫子,好半晌才声轻如蚊,"儿子想来,大约是近日......风大……"
身后的几个大臣板着脸做出一副严肃的表情,太后油尽灯枯的脸上却多了一抹忍俊不禁的笑容,允曦死死盯着那件披风,指甲深深抠着紫檀木的桌角,嘴唇青紫。
殿中点了大大小小上百枝粗细不一的红烛,摇曳的烛光印着太后愈加黯淡的神色,她沉声道,“众爱卿都下去吧,哀家想和皇帝与德妃单独说说话。”
允曦沉默着,我早已抄完了佛经,此时正坐在太后的身侧不敢动弹一下,生怕惊了安宁。她僵硬的手指轻轻拨着茶壶盖子,徐徐道,“哀家怕是不久于天日了……皇帝。哀家只问你,哀家去了之后,你待如何?”
允曦见太后突发伤感之语不觉愣神,片刻后忙正声道:“母后可是说哪里话?您正身体康健值大好之年……”
“够了,”太后的脸上泛起徐徐笑意,掩饰不住如潮水般袭来的疲惫,“哀家身体如何,自己还不知道么?哀家今儿想着,若是哀家这一下去了,你们少不得要守上三年的丧,白白耽误了许多婚嫁大事。你们还都是孩子啊……”她缓缓垂了眼皮,隐约中我听得殿外有车轴声响起,“所以哀家决定搬到远离你们的静水寺去,一来这国之大事全权依赖皇帝你,二来也可不耽误你们将来娶亲。”
我和允曦听了皆大惊,双双跪下道,“母后……”
话音未落,寿康宫的嬷嬷们已经穿戴整齐在门外等候。太后由贴身嬷嬷搀扶着,颤巍巍起身,大手轻轻抚上我们的鬓发。临走前,她最后留下一句话,“曦儿,好好待你的枕边人!”
夜初静,人已寐。风歇薄雾,点点星光。浅墨书写痴人泪,素笺描述情心碎。
宫门外等候圣驾的诸人还不知太后已从小路出了宫去,兀自在那各自低语。苍旻王拿广袖遮着脸,与洛河王低声耳语,最后忍不住,声音放了开来,"本王记得小时候学过一句,叫‘卷我屋上三重茅’......"话音未落,竟是不顾圣威,"哈哈"地笑了出来。
洛河王看起来也是一副极为开怀的样子,抿着嘴摇头笑着叹息,“……不过两个疯子而已。”
又是一个寂静的夜。也罢,左右,这样的时光日后不会少。若连这都受不得,又该如何度过接下的人生。
回到自己的寢殿做着绣活,我自嘲地想着,冷冷地拨弄着手上的白银玛瑙粒珐琅护甲。本以为进来,会是年少时那一方净土,那一位故人,却不想深宫磨人,活到底生生地作贱了自己。
“姐姐……”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温怯的娇声,我未回眸,只将手中的大红锦缎收进金边木盒中藏好,静静站着,抬首仰望黛色夜幕。
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似清风拂过这静谧的大殿。我听得她已近身,方淡淡问道:“天色已晚,怎么去了这么久?”
“皇上他……”澜嫔衡氏珂霜的声音含了丝丝的哀伤,“今日独自歇在了养心殿。”
“没在玉妃处么?”我听得她话中有话,玉妃乌氏芊落虽说近日恩宠不断,后宫颇有不满,她本人却是个性情温柔的女子,且与我和珂霜虽不交好也还相安,打心眼里还是挺喜欢她的,为何……我想起几个时辰前寿康宫里见到的那件外袍,顿感一丝凉意漫上心头。
“皇上刚下旨,玉妃三日后以琼瑜贵嫔的追谥下葬。”……沉默半晌,澜嫔终于下定决心,说了出来。
我一惊,顾不得手中的绢子落地,急忙转过身去,珂霜黯淡的眉眼正对着我,微风拂过,云雁纹锦滚宽黛青领口对襟长衣发出瑟瑟的声响。我不知如何才能咽下内心的惊惧:“怎……怎么回事?”
她低头摆弄着腕上的明珠琉璃翠手镯,道:“方才被发现在宫内与人偷情,皇上派人搜宫,结果在她的枕头下找到一枚绣花香囊。待传召玉妃时,才发现……玉妃畏罪自戕,身子还是热的。”
我不语。古有蹙金妃子小花囊,销耗胸前结旧香。却道谁为君王重解得,一生遗恨系心肠。心爱的女子就这样离开自己,一定很难受罢。“他……怎么样了?”
“原来姐姐想知道是谁?妹妹还以为,姐姐宅心仁厚,不会在意这些呢。”我怔怔地发愣,澜嫔误解了我的意思。“嗯……”我依旧没回过神来。赤金镶红玛瑙耳坠上长长的珠玉流苏坠至肩胛,微凉,酥酥地痒。
“是寿山王。皇上已经削了王爷三年的俸禄,发配到边疆去了。姐姐觉得,皇上的惩罚……是不是忒轻了点?”
我俯下身捡起绢子拂了拂灰,声音清冷如罡风:“王爷再有错,也是先皇的儿子,皇上的亲弟兄,不是一个女人就可以改变的。况且寿山王终日不问政事,这次又是家丑,皇上正好找个理由把他打发了去。日前听宫女说寿山王近日竟不沾青楼半分,本宫还以为王爷从良了,谁知……不过出了这么一发,王爷日后再想回京就难了,真是辜负了那张脸和那一大帮黄花闺女啊,不知会不会有人追到那不毛之地去呢?”
澜嫔还想说什么,我伸手挡住了她的话:“这话在圣驾前便不必再提了,免得皇上生气。今日也不早了,妹妹且休息罢。”
她只得泫然:“姐姐今日气色也不好,妹妹斗胆,那佛经,不该抄的还是尽量别太辛苦了。”她走了几步,又驻足回头:“皇后娘娘的病已经调理得差不多了,皇上明日会摆驾凤仪宫。”我颔首。
送走珂霜,我幽幽叹了口气,将木盒搁在小几上,信步走到琴前,慢慢坐了下来。尘影探了头进来:“娘娘,皇上请您明儿一早就过去呢。”
心下一松。“知道了,明早叫染雪过来替本宫梳妆罢。”“诺。”
沉默少许,终是把颤动的指尖搁在琴弦上,心如披霜被雪,十指轻翻,曲随人心的忧伤,连寂寞都要掩耳不忍听闻。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轻抚心弦清音炫,曼舞婆娑夜月缘。绕梁余音思醉影,琴音飘荡如箴言。寿山王,如此多情的男子,也会为了她,放弃自己的所有,他这一生,终是取了这一瓢弱水;而她的一生,也为遇见他,宁为红杏而不悔。
而我这辈子,或许还会有别的转机,到底还是辜负了自己,也辜负了他。身体自是养在金尊玉贵之地,而一颗心,在滚油冰水中煎熬翻滚了多年,早就破碎不堪了。
顿觉内心一阵苦涩。宫莺百啭愁厌闻,梁燕双栖老休妒。屏风有意障明月,灯火无情照独眠。
幽音待清晨,唯是我心知。仅有空自红颜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