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轻安》落清未

6、会审

　　清洛径直来到寥吾峰主殿，果见厅中诸人或站或坐，该来的不该来的全来了，自自己一出现，所有目光便紧追上来，关切的，或嘲弄的。清洛心中一哂，也是，这里面的人无非三种，落井下石的，全心回护的，闲来无事看热闹的。
　　浅笑从容步至殿中，大大方方撩衣跪正。雪衣落落，长发如墨，不施粉黛，不着环佩，行止之间行云流水，所经之处众人只觉心神一清，承认的不承认的皆是心中一叹。
　　慕临梵看着殿下的女儿，清韵天成，风华无双，不由渐渐和心底深处另一个清影重合起来，一时怅然。再回过神来，清洛已是端端正正跪好，欺霜傲月的脸上淡淡的，一双澄灵漆黑的眸子坦然的看着自己，带了些若有若无的亲昵笑意，素简轻衫披在身上显得有些宽大，随着她一跪散了满地，仿佛雪域盛开的莲花，而她独立其中，不客气的汲尽了这冰魂雪魄，淡看这众生为之颠倒、这尘世为之倾落。
　　一如当年，那个风华绝代的女子。
　　慕临梵再次定了定神，重新将那个影子压回心底，整了思绪正欲开口，慕清洛却已兀自道：“涉华弟子慕清洛，自知触犯门规，特来向首尊请罪。”
　　鄙夷的更加鄙夷，赞赏的更加赞赏。且不论接下来如何，这一派姿态是做足了公私分明，给足了她老子面子。
　　按常理来讲，她只需起好这一个头，接下来便是回护派帮着找各种稀奇古怪的论据来论证其罪可免不足为道，间插落石派大举反例论证其罪堪诛不可饶恕。当然，毕竟慕清洛身份特殊，因后者势单力薄又大都不愿正面得罪回护派，每次皆是回护派大获全胜。
　　不料这次却是慕清洛自己先开了口：“清洛之责，不敢自求宽宥。只是关于此事，清洛另有要事要禀。因事关涉华乃至天下安宁，请首尊允许弟子私下禀告。”
　　慕沁沅不屑一哼：“什么要紧事，还得背着大家说。要是真着急早干嘛了，莫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
　　慕临桓佯装厉色喝道：“放肆，这是什么地方，是你一个小辈能随便插嘴的吗？清洛说是要事便是要事，岂容你这外人置喙！”
　　慕沁沅虽知父亲是接了自己这话，面上却也不好看，只悻悻道了声是便垂首静立。
　　颜丝见状，掩口轻笑：“我道清儿今日怎的如此乖觉，原来是有‘要事’要与首尊私聊啊。我等外人自是不好插手，毕竟这父女俩有什么事也好商量不是。”
　　慕临楚淡淡的看了眼妻子，缓缓道：“慕氏之事，外人自是不可插手。你虽为仲尊之妻，门内却并无职务，允你此处就座已是不妥，如今，又岂有你说话的资格。”
　　颜丝恼恨丈夫如此不留情面，微涨红了脸，却也只得缄口。
　　慕临桓瞥了眼二人，讥色一闪而过，复向清洛道：“只是不知清洛所言之事究竟何等重要，在场的皆内族之人，竟也不可言之？非是叔叔我不信你，只怕在场诸人，也多有疑惑，若不言明，只怕于首尊公正之名有损。”说这话时一脸诚恳，言毕还神色略忧的看向主座。
　　清洛心中冷笑，面上却笑的乖巧：“尊者多虑了，首尊执掌涉华多年，浩然坦荡于天下，公严之名世人敬服。若清洛所言有虚，首尊自会秉公处置。旁人若非别有用心，断不会怀疑首尊行事为人。正如尊者并无二心，自不会多疑，您说，是吧？”
　　慕临桓笑容一僵，随即哈哈笑道：“自是如此！”
　　慕临楚暗自无奈，不想继续与这些人纠缠下去，却也纳罕，清洛所言，究竟何事？
　　在场诸人显然都有此一问，只是碍于首尊坐镇不好造次，又见之前几人都讨了没趣，便也各自忍着，一些人也不免怀疑这是否只是慕清洛的脱罪之词。
　　就在众人各怀心思却对继续探听无望时，慕临梵总算开了口：“慕清洛，在座皆无外人，若非极为紧要之事，便在此言明了吧。”
　　众人闻言皆是一震，或担忧或得意的望向殿中之人，却见清洛脸色微微发白，一直的浅笑自若已隐匿无迹。她静静地垂着眸子，似乎在极力的克制着什么。汀沂不由低声笑道：“露馅了吧，看她怎么办。”沁沅看她一眼，眼中亦是得意，四下打量一番，显然不少人作如是观，心中不由大快，只等着看好戏。
　　良久，清洛重新抬起眸子，脸上已不见隐忍之色，却更苍白。慕临梵隐觉不安，慕临楚更是忍不住出声：“掌……”不料一个字还没说完，清洛却开了口，嗓音有些低哑：“事关……十年前……墨回……”她似乎很辛苦，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却极力保持着平稳，谁知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一向处变不惊的慕临梵却霍然起身，沉声吩咐道：“慕溶，带慕清洛到内阁。仲尊随我来。”言罢，不顾神色各异的众人，率先进了内阁。
　　慕溶疾步上前扶起清洛，分明的察觉到宽衣广袍之下的微微颤抖，一双纤长玉手更是触之冰凉，惊痛的看向妹妹，却见后者强撑着宽慰的笑笑。
　　心中愈发不安，自小到大，能让妹妹如此恐惧的，只有一件事。
　　尽量分担去妹妹的重量，又不让诸人察觉，慕溶吩咐慕湙遣散众人，便扶着清洛进了内阁。
　　慕临桓颜丝相视一眼，神色颇有玩味，而众弟子则压着满腹好奇，却也不敢妄论，遂各自散去。

　　内阁。
　　慕临楚见慕溶二人进来，清洛竟是脱力般靠着哥哥的，心下一痛，上前欲扶她坐下，却见清洛轻轻摇头，抿嘴看着背对着他们负手而立的慕临梵，轻轻叫道：“爹”。
　　慕临梵转身无奈：“罢了，你呀。”
　　清洛娇俏的嘴角一弯，明丽的笑颜淡了些许苍白，却如雪覆之寒梅，素妆惊艳下的清傲，坚强的让人心疼。
　　慕临楚转向慕临梵：“大哥，要不让清儿先休息吧。”
　　“不！”清洛显然情绪有些激动，不觉抬高了声音。
　　慕临梵沉吟着道:“清儿，你不必顾虑其他，究竟如何，难道……”
　　慕清洛脸色又白了白，怔怔的点了点头。良久，她以极轻的声音缓缓诉说着月余前她私自下山那夜：“其实，我记不太清当时情形了，但一定是有什么引着我追出去，一直把我引到了归永歌宁交界的密林……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追这么远……直到到了密林我才清醒过来，却突然感觉到被一阵寒气包围……那气息……那气息,冰冷异常，就像……就像……”慕清洛面上已无血色，微微地合了眼，放入陷入了什么梦魇之中，声音也变得不真实起来，但反而平稳的多：“……就像当年那人一般。”顿了顿，睁开眼，微垂着眼帘，看向不知名处：“但他的修为似乎并不很高，我本能之下全力反击，竟是将他制服。当时我已无力思考，只想杀了他脱身，不料这时一人横插过来，打伤了我，救走了先前那人。这一切不过须臾，那人更像是一团影子，根本不见身形，带着一重伤之人竟是眨眼间就不见踪迹。”
　　“后来呢，你又是如何遇上你姑父的？”
　　清洛抬眼看了慕临梵一下，复垂下眸子：“我当时其实伤的不很重，只是……之前那人的气息，轻易就引发了我体内的蔺蔻,何况我动了术法……一时支持不住，便晕了过去。再醒来，已是在姑姑家中了。”
　　蔺蔻？又发作了么？这一个月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三人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慕清洛心中一暖，又低声道：“我无碍的。只是这些人，怕是来自那里。”
　　未偿殿。
　　虽未言明，但在场诸人皆是一惊。能让慕清洛讳莫如深至此的只有那个曾堪与正道平分天下却又销声匿迹多年了未偿殿。清洛幼时被未偿种下蔺蔻奇毒，经过这些年调养，虽然仍时有发作，但人为催动却是头一次，而且还是在自家势力范围。倘果真如此，未偿殿多年蛰伏一朝欲动竟能直接深入涉华核心且不为人所察，要么是其实力已经达到一种可怕的境地，要么是涉华内部出现松动。无论哪种情况，只怕这多年维持的平静将不复存在。
　　清洛仿若陷入了什么魔障，痛苦地用手抵住额头，狠狠的晃着脑袋，似乎想把什么晃出去。“对不起……对不起……我本该早些告诉你们的，只是我……我……”竟是再说不下去。
　　慕溶紧紧抱住妹妹发抖的身体，柔声安慰：“清儿，不怪你，难过就不要再想了，一切有我们，不要逼自己，更不要折磨自己。”慕临楚仰头闭目一声长叹，慕临梵面色不动，眼中亦是波澜不定。
　　许久过后，清洛渐渐平复，又提了回来前晚在聚缘楼发生的事，揣测未偿中人此时可能并未离开。慕临梵并未显出何等忧色，待她述毕，便吩咐慕溶带她回倾雪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