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鸟》心心念念恐沉沉

2、第 2 章

　　第二日依旧是个晴好的天气。
　　光芒山下是有一湾溪水的。这水显然十分活跃，在它周围都是霜雪凝结的环境里，连薄薄的浮冰都没有。周围也并不都是枯草秃桠，可能是因为品种的关系，白雪之下尚能见到一点绿意，偶尔几只精神的灰麻雀落在枝桠上，晃动间微雪就落了下来。
　　谢忘越过溪水到达山脚，沿着镇上人们常攀的路走去。他自山底仰看上去，终究是被巍峨山体挡住了视线，除了近前的山石白雪，只有映射其上的阳光能够越入他的眼中。
　　他一路停停歇歇，不知不觉已是日光大盛，可温度反倒愈发低了。谢忘并不是什么羸弱胆小的年轻人，虽然看起来略有些瘦削单薄，却总有些坚定的力度支撑着。以往作画时，也常常是不停歇的集中精神和体力数个小时。
　　他的手和腿都有着足够的力气，但登山显然不仅仅是个力气活。谢忘往常取景作画时，虽有过去山里的时候，但很少这样直冲云顶横峰，一鼓作气的奔向山巅之处。
　　谢忘喘着气，半日的运动早已催出汗意，身体也跟着温暖起来。谢忘觉得有些热，却又觉得有些冷；他的脚底滚烫甚而有些出汗，手却冰冷似铁，凉的都有些痛了。
　　昨日天气晴好，白天时雪化的不是十分明显，到了晚间温度下降，微化的雪便一下就冻结成冰了。山林并不会使什么化冰凝雪的魔法，有些地方便滑的很，幸好有满山的枝干可以帮扶一下，不然总不那么好走。
　　谢忘脚下已看不到什么明显的路了，走的是比较开阔好走的地方。这一段山体颇有些弧度，谢忘集中注意力向上走去，突然脚下一滑又一空，手反射性的向旁边抓去，堪堪握在指尖就又滑脱了。
　　谢忘连惊叫声也未及发出，就这样向下滚去。

　　“就在这里吧。”蓝殷其看向眼前搭着的简易的亭棚，对沈殊笑道：“你我虽然还能走，音音和阿初两个小丫头总是要歇歇。”
　　“你对你妹妹倒真是疼爱。”沈殊似笑非笑的道：“只不过你妹妹总有亲近别人的时候，就不知道届时你这个哥哥是什么面孔了。”蓝殷其极为疼爱家中的两个妹妹，他和胞妹蓝音音和堂妹蓝音初自小一同长大，又带着天生血缘的亲近，感情自来就非比寻常。平常对两个妹妹可谓和声悦色至极，不知道的人看了，往往以为他脾性温好，可蓝殷其本质上偏是极难伺候的个性。
　　“要说人选，我一等一满意的自然是你了。”蓝殷其略带些遗憾：“只是你只有一个，我却有两个妹妹。更何况音音和阿初年纪还小，我总不想把她们这么早交出去。”转头又取笑道：“好男儿这么多，又有我在旁边看顾着，总不至于嫁不出去。”
　　“二哥这么有能耐，我和音音却一直没见到二嫂的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带来吃顿饭，我们也好见礼。”蓝音初自身后笑吟吟的插口：“大伯母也就不用那么急了。”那是个极为漂亮的姑娘，即使穿着冬装，也显得夏日骄阳般灿烂。她旁边还站着个女孩子，气质温婉可人正是蓝音音。
　　蓝殷其听到这话，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小殊，你听听，这丫头口齿倒是越发厉害了，和小时候简直不像，倒是应该第一个把她打发走，就是不知道谁愿意吃她的性子。”蓝音初小时候是个极为害羞的性子，后来不知是家里人尽心宠着的原因，还是长大了，性子也跟着长开了，如今竟似和从前南辕北辙了。
　　沈殊打量着四周，有些漫不经心的道：“让睁眼看着玫瑰花的人，也看看他的刺①[此处引用泰戈尔的诗，比喻事物的两面性。]。有你这样的哥哥，她们也总会被你拖累。”[此段要修]
　　“更何况......”他转身瞥向蓝殷其，只一扫而过，又转向四周的景物。还要再说些什么的时候，突然一顿，目光也随即凝住了。
　　蓝家兄妹三人一愣，顺着沈殊的目光看去，只见有个黑影顺着着雪坡滑落，明显是个不小心跌落的人。那人的身子在翻滚中跟着山面起起伏伏，终于在遇上一棵树时止住了去势，撞在其上的闷声令人心中一跳。
　　几人急忙向那人奔过去，蓝殷其将那人自雪地上扶起，想看看那人究竟有没有事。那人虽刚自上坡滑落，额发也显见的凌乱，脸颊上还有霜雪的痕迹，却仍是显见的清秀好看。他的眼睫轻轻的颤动着，眉头也微微的皱起，在这样的时刻这样的环境下，竟显得格外的脆弱——却也格外的坚定。这样矛盾的感觉在那人的脸庞上就这样呈现着，蓝殷其伸出手来，想要将他叫醒。
　　“咦？”一只手在蓝殷其之前抚上那人的脸，沈殊微蹙着眉头，声音里还带着显见的犹疑，将那人脸上的霜雪拂去。随着那人脸上的霜雪被抚净，那人的容貌也渐渐清晰起来，毫不防备的映到沈殊的眼里。
　　“是谢忘，看看他怎么样吧。”沈殊收回手，淡淡的道：“别让他死了。”

　　谢忘觉得有只手轻轻抚在他的脸上。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沉沉浮浮，脑袋也跟着浮浮沉沉的；他觉得身体有种冷到极致的热，热到极致却又变成了痛。谢忘觉得痛，又有些觉得不是痛，恍恍惚惚觉得自己是晃荡在梦中——于是那只手便显得尤为真实。
　　那只手带着暖意，将覆在他脸上冰冷拂去，似带着某种温柔的意味，让他觉得有些奇怪，也有些想流连。他恍恍惚惚间想，似乎谢舒心也没有这样的给予他温柔，他也并不期待她这样的对待。他只是需要她的陪伴，就如同谢舒心也需要他一般。他们给予对方的只能是短暂的支撑，却再也不能给出别的让人柔软的东西了——因为他从来没有拥有过，而谢舒心已经失去了。
　　到如今，谢舒心也已离开了。谢舒心死了，谢忘还活着。
　　谢忘睁开眼。他的眼皮轻轻颤动着，刚睁开眼时还有些模糊，脑袋也有些懵懵的。他有些茫然的看向前方，视线所及是一只手，谢忘的指尖动了下，有些想将那只手画下。那只手带着些角度对着他，显然是往回收的姿势，谢忘看着那只手在收回的过程中渐渐露出全貌，骨节分明的手映衬在白雪上，显得十分好看。
　　他顺着那只手向上看去，看到了手主人的面容。谢忘一下想到了初来厄忒里斯时见到的白雪，那是用画笔难以画出的殊色，令他一时不想移开眼睛。
　　他看到那人说了些什么，看了看他，又侧头对着旁边说话，谢忘这才注意到旁边不止他一个人，身后还有一人扶着他。他旁侧的一个女孩子走过来，有些担心的道：“你没事吧？”
　　谢忘一时还不及反应，那女孩子看起来颇为温柔的样子，手在他身上几处按了几下，见他不说话，朝着扶着他的那人说道：“二哥，他身上该没伤到骨头。我们先把他扶到亭子里去吧，总不好一直把他放在这里。”
　　等谢忘到亭子里的时候，脑子已经清醒，身上也反应过来，滚下来时或碰或擦或撞的地方开始将疼痛传递过来，但总归也不是太难忍受。谢忘撑着身子，就有一杯热水被送过来，他道了声谢，接过水喝了起来。
　　待他喝完水，方才那女孩子才又问道：“你还好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谢忘摇摇头，朝那女孩子笑了笑：“多谢你们，我没事。”待他还要想说些什么感谢之辞时，却发现除了他第一眼睁开眼便看到的男子外，余下三人都带着些不同程度的好奇之色，便顿了一下。
　　谢忘看向他们：“我一时没走稳，不小心摔了下来。只是我今日要上山，现下还不能好好谢你们，真是不好意思。”
　　谢忘本就没什么大碍，摔下来之后也是不过片刻就醒了，没有这几人相帮，也不妨碍什么。他心中牵挂着上山，无心多说些什么，想表达完相谢之情便离开，便表达了告辞之意。本就是萍水相逢，连姓名都不必告知，就可各自分道而行了。
　　谢忘等着他们的回应，却见那四人中另外一个女孩子开口道：“我们也正要往山顶去，先生也是要上山，我们既然相逢在这里，不如一起吧。先生一个人，同我们一起也互相有个照应。”
　　那个被先前那个女孩子叫做“二哥”的人闻言也开口道：“阿初说的是，上山路险，先生方才也失了足，我们这里也有两个女孩子，先生若是能同路相互照应下就更好了。”
　　“我是蓝殷其，不知道先生怎么称呼？”
　　他们毕竟帮过谢忘，话语又说的在情在理，蓝殷其连姓名都报了出来，他不好再告辞，沉默了一下，便点头应了下来：“叫我谢忘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