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壁春心》段浮成

2、奇胎堕地，即带愁来 神秘氏族梦

　　晚些时候，哲别偷偷摸摸寻了来，乔月见他明显避人，奇怪道：“这殿里是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你至于像个耗子一样吗？”
　　哲别斜他一眼：“到底是人皇的地盘，谁知道有什么能人异士。”
　　乔月笑他胆小，哲别鼻翼翕动，像是乔月身上有什么奇怪的气息，乔月见他神色不对，才正经起来问：“怎么了？哪里不对？”哲别摇摇头，拿食指撑了下乔月尖尖巧巧的下颌，迫着乔月抬头看他：“你身上有乔栩尘的味道，这人知道不少，你得离他远点。”
　　乔月挡开他手，轻轻问：“你属狗的？乔栩尘是那个皇帝吗？”
　　哲别冷笑：“我不属狗，乔栩尘今天怎么你了？”
　　他问得理所当然，一屁股坐在了乔月床上，乔月向旁边挪了两下，一脸嫌弃道：“我说他亲我你会怎么样？”
　　“亲你？”哲别掰过她脸瞅她：“然后呢？你是睡着了还是做梦了？”
　　“我睡了一觉然后做了个梦！”乔月颇有些憋气，却又不知气从何来，只是一脸不悦道：“然后看见小了一号的我在爬墙，我以为做梦穿个墙什么的不会怎么样，结果在梦里撞醒了。”
　　哲别听她说完，细细的皱了点眉头：“你是生魂入原身，不算阳人，也不算阴魂，那个乔栩尘知道的东西恐怕比我还多，我估摸着你在阳间能想起什么来。”
　　乔月吓了一跳：“你不是说阴阳界限分明，我不会想起前尘吗？”
　　哲别看着她：“你问我我问谁？你当我是百晓生吗？”
　　乔月气道：“那要你也没什么用，哄我回阳界，然后呢，我现在该做什么？”
　　哲别有点为难的开口：“要不，我给你弄点吃的，乔栩尘有一有二肯定再三再四，你下回看戏的时候还可以吃点。”他抬头一觑乔月表情像是要杀人，身形一暗就想闪人，乔月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咬牙切齿道：“这就想走，你好歹给我想个办法，你到底知不知道那个皇帝和我什么关系，敢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我就算自杀也得回去教训你！”
　　这边动静委实闹得大了些，乔月支棱着耳朵听有无异动，啐着打了哲别一下：“你能不能老实会！”
　　哲别委屈道：“谁让你打我……啊！”
　　这厢话音未落，哲别一声惊叫：徒留宫老婢鹤枫正正站在两人面前。
　　来得无声无息，诡异至极。
　　乔月早道这鹤枫不简单，可目前她与哲别缠斗床上又着实不雅，装得懵懵懂懂问她：“咦？鹤枫啊，我……我跟这人，不太熟其实……”
　　半响见鹤枫没反应，哲别又在一旁怒视她，乔月软了性子，讪讪道：“鹤枫，那个……我可以解释！”
　　鹤枫重重坐下：“我听你解释。”
　　其实真没什么能解释的，乔月暗想：她能解释什么？是解释她生魂还阳还是解释哲别怎么帮她回地界？是解释她一个冷宫妃子只是跟“好朋友”在床上滚两圈还是解释咱们三个都不是正经凡人你就当没看见我？
　　乔月分外头痛，自打她从地界醒来还没遇上过这么莫名其妙的事。她无力扶额，决定摊牌。
　　鹤枫抬头看她：“你倒是解释啊”
　　声音苍老而锈质十足，乔月一愣：“鹤枫你感冒了？”
　　她听过鹤枫平日讲话，老虽老矣，清朗非常，年轻时定是一把好嗓子，这声音诡谲，且与上一句话相比，完全是两个人的音调。乔月立时生了一身的冷汗，一把抓住身旁的哲别，手上一空，乔月脖颈僵硬的转过头去——空无一人。
　　可笑，一个渡魂人，算得上半个鬼使，被吓成这幅样子。
　　乔月定定心神，勉强应付眼前。她是个半生人中的半生人，自从有了这认知，自己总觉得过的每一天都是赚到的，故而很快稳定下来，直视着眼前颇为诡异的鹤枫。
　　鹤枫一笑，面上烟雾弥漫，很快变成了另一张脸。
　　乔月这时已压抑住害怕，心中略微清明了些，怕是自己前生胆小得厉害，转成阴魂性子虽大变。这会回了原身，还是免不了受些影响。“鹤枫”冲她点点头：“我是梦貘，你有没有听说过？”
　　乔月当然听说过，传说中稀少而孤傲的种族，长在大荒山之巅，善于织梦，能力神秘。除非有缘人相邀，否则永不出世。如今出现在人间，又故意引她入梦，这事情倒是有几分意思了。
　　乔月轻轻叹气：“你也不必蒙我，我一个记忆都缺了一截的人你说什么我都理解不了，不如明说，这是哪？你想做什么？”
　　“鹤枫”半天不知在想什么，好一会才沉吟道：“你果真与以前……大不相同。”
　　乔月反问她：“我以前什么样你清楚？”
　　“鹤枫”道：“好歹也跟了你近十年，多少还清楚些。”
　　乔月倒吸一口凉气：“你真是梦貘没骗我？梦貘肯出世跟我还守着我这残躯三年？等到我回魂再巴巴的引我入梦跟我一叙旧情？”
　　这一连三个问句问得鹤枫一脸无奈，三个问题到头来她只能回答出一个来：“我真是梦貘。不信我化原身给你看。”
　　乔月心道这鹤枫真会找重点，谁要看你原身啊……喂！
　　还没等乔月反应过来，鹤枫拧身化成了一只一人多高的异兽，端的是象鼻、犀目、牛尾、虎足，一派狰狞威严的样子，与之前引她入梦的美貌“鹤枫”没有一点共同之处，乔月一呆，随即打趣道：“怪不得我问你什么你不答，想化个原形来糊弄我，原来让你化原形的困难程度不亚于让你回答那两个问题，得见梦貘原形，我也不算亏，暂且放你你一马，今夜便任你处置了！”
　　那鹤枫轻柔的声音从这只狰狞的梦貘嘴里飘出来：“你像变了一个人。”
　　乔月不说话。
　　世人以为的苦楚，不过是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蕴炽盛。那么，乔月从地界甫一醒来，身无长物，不得转生，四下茫然不识，七情八苦皆无，该算得上那种苦楚？她不是变了一个人，是不知道改成为什么样的人。
　　默了一会，乔月却笑道：“所以你到底想干嘛？”
　　鹤枫不语，尾巴一甩把乔月带到了背上，乔月这才定神看周围的环境，虽是夜晚，但月色明亮极了，周围明显是一处荒郊，梦貘身形较骏马差的不多，这回狂奔起来速度极快，乔月心安理得的坐着，全然一副任君处置的样子。
　　鹤枫把乔月带到了一处野村，梦貘化回原身，将乔月轻轻一推，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委屈姑娘这三年，可日子还得接着过下去，你说是不是？”
　　乔月还没来得及反应，鹤枫便悄然化走，独留着这乔月站在这处破败村子的村口，乔月想细究鹤枫那句话的意思，可又全无头绪，又思虑着鹤枫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将她引入梦中的，哲别怎么办，自己怕是还在睡着，鹤枫回去哲别要怎么解释……不对，鹤枫若真曾随我十年，那哲别他俩没道理不认识啊，见到了会怎么样？他俩关系是好是坏，见面会不会打起来，会不会把那个皇帝引来，怎么办？……
　　乔月站在村口乱糟糟的想了一通，深觉留在人间甚是危险，回去定要 逼着哲别想办法让自己回去。她这思维拐七拐八拐到了奇怪的地方，一路狂奔撒蹄而去，全没感觉到深更半夜的村口突然出现了一个人。
　　有人从后面拍了一下她肩膀，乔月楞楞的回过头去，哲别面无表情的站在她身后。
　　乔月奇怪道：“你怎么来了？”
　　哲别瞄她一眼，叹口气说：“我就说小心点是对的，你宫里竟然有只梦貘！”
　　乔月诶了一声：“你不认识她？”
　　哲别茫然回道：“我应该认识她吗？那个老太太？完全没印象。”
　　哲别辨不清人脸，只能靠衣饰形貌识人，乔月不指望他能清清楚楚认出谁是谁来，嗤了一声没理会，哲别怼她一下：“这是哪啊？”
　　乔月没好气：“我哪知道，我还想问你怎么进来的呢。”
　　哲别茫然道：“我也不知道我怎么进来的……”
　　乔月气得笑了。两人两眼一抹黑，懵懵懂懂地陷入梦貘造就幻境里来。乔月向村里一探头：“那进去吧，梦貘想让我们看见点什么，看完再说。”
　　说着便拉着哲别一脚踏进村子里，二人脚一落地，像是打破了什么封印一般。村里陡然明亮，太阳明晃晃的挂在半空，村口人声熙攘，好像一脚踏进桃花源，乔月一乐：“这梦貘技术不错啊！”
　　哲别叹气，现在是赞赏梦貘技术的时候吗？这幻境天气暗紫，云色发黑，隐隐透几分邪气，明显这梦貘并非善类。现如今他们身陷此地，一时半会也挣不出去，哲别站得离乔月近了些，乔月没发觉，反而被几位路过村口的妇人的对话吸引去了。
　　一人道：“乔家的二奶奶是不是生了，我刚从他家后院路过，里面好热闹。”
　　“可不是，稳婆前脚刚进乔家大院，哎呦，我活这几十年，再没见过比乔家更显赫的人家了，这一尊大佛落在我们村里，可得好好供着。”
　　……
　　乔月听着一头雾水，忍不住上前去问：“大娘，这是什么地方？”
　　刚刚谈笑风生的妇人笑呵呵的走远，乔月恍然，这梦境真是太过真实，有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是误闯进这里的路人。转头转了一下哲别，却见哲别一脸凝重的望着村子西南方向。
　　乔月有点讪讪的，问：“怎么了？”
　　哲别看了一会，又像是仔细想了想什么，才道：“那个将要出生的婴儿，可能就是……”
　　“我？”乔月有点雀跃的接道：“难道我的身世是这么显赫的吗！那我是不是很有钱？！”
　　哲别摊手：“你听我说完，那个婴儿可能是那个乔栩尘，住在竞襄宫的人皇。”
　　乔月一腔热血被浇醒。倒也没怎么失落，总之就是说着玩玩的事情，不过，若这个婴儿真是乔栩尘，那那个梦貘的目的就十分耐人寻味了，她到底想干嘛？看到皇帝出生又能怎么样？乔月摇摇头，懒得多想，直接拽住哲别道：“管她想做什么，她要我们看我们就去看，总之是目前来看不吃亏的事情，想多无益。先去那个乔家看看。”
　　哲别点头，梦貘织的梦岂能轻易破开，既然已经被引入梦。不如安心等梦做完。
　　这样想着，便任由乔月拽着自己的衣袖往乔家走去。
　　幻境里的阳光其实不错，哲别看了一眼落在自己袖口上的光，晕晕的撒开，自己悄悄叹了一口气：这样走着，也有三年了。
　　晃神间两人就来到了乔家门口。仗着没人看得见他们，大摇大摆走进了三重门里，再往里走时，已经能隐隐听见婴儿的啼哭声。
　　乔月对哲别说：“我觉得咱俩像变态。”
　　哲别一边往屋里走一边道：“要变态也是那个梦貘逼咱们变态，走吧，到这了还不进去。”
　　乔月认命地做了回变态，无声无息的进了屋。
　　一进屋乔月便惊了一惊：“哲别！我怎么见这屋子有些眼熟。”
　　哲别向前走了几步去打量那个刚降生的婴儿，淡淡道：“当然眼熟，你在徒留宫住了这么些天了，总能记住点摆设吧。”
　　乔月恍然。见哲别凑上去瞧那个被他母亲圈在臂弯里的孩子，乔月颇有些懒散，她不爱小孩子，尤其是刚刚降生的红扑扑皱巴巴的小孩子。只是将眼睛往那边瞧了一瞧，却见那婴儿正好睁开眼来。
　　黑亮的眼睛，仿佛带着笑意，对上了乔月的眼。
　　看向她的目光太奇异，乔月脊背无端的发凉，那完全不是小孩子该有的目光，带着戏谑的，怜爱的，甚至称得上是深情的瞅着她。
　　乔月被惊得定在了原地，
　　须臾，一只温热的手覆上了她的眼，哲别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她身后去，他凑近她的耳边轻声道：“别看，阿月，别看。他是真的。”
　　乔月悚然一惊，后背紧紧贴近哲别，听话的闭了眼。
　　感受到乔月睫羽落下，哲别撤了手，别住乔月的肩让乔月整个的背向那个孩子。乔月顺从的转过来，刚刚那个眼神让她心有余悸，好像会被卷进去一般的感受，着实有些恼人。她仰头去问哲别：“这是什么情况？这个孩子是真的什么？”
　　哲别不说话，一只手伸过来搂住她，乔月下意识轻轻挣了下，见哲别没有放开她的意思便随了他，哲别轻声道：“此处太过诡异，我们得离开这里。出去以后再和你说”
　　乔月奇道：“怎么离开？你有办法？”
　　哲别叹气:“有个真的在这里，杀了就好啦。”
　　话音未落，乔月听得一生尖锐风声，这与徒留宫一般无二的景致如同潮水般飞速后退，搁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搂得坚定，乔月眼前一花，整个人便陷在了软绵绵的床铺里。等她稍稍适应周围光线，才发现哲别呲牙咧嘴的撑在她身体上方，乔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哲别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往旁边就势一滚，叹道：“你个没良心的。”
　　乔月满不在乎的笑了：“你这话说得像个弃妇。”
　　哲别懒得同她废话，倏然坐起身来，大大喇喇往床栏上一倚，眼神在满屋里扫来扫去：“你那个梦貘奶奶呢？”
　　乔月懒懒地应：“我哪里晓得，做了亏心事，跑去复命了吧，这殿内有没有其他人你难道察觉不了？”
　　哲别看天色见亮，没想到这一闹竟折腾了大半夜，顿觉这日子过得分外憋屈，如今看来事情越发复杂，远不如当初设想得简单，想到环境最后那婴儿凝视自己的眼，竟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哲别看看乔月，勉强笑道：“我该回去了，长话短说，这乔栩尘绝不仅是人皇而已，能以真魂入幻境，虽不知目的如何，总没有闹出什么事来。但是能肯定的是，人皇那双眼，恐怕是生来即带的能力，邪气的很。据闻这人皇出身微尘，父母俱亡，他出生时你我都没有到地界，这密辛倒是不得而知，只不过他那眼睛……”
　　哲别斟酌一刻不再说下去，对乔月笑道：“我回去了，你也折腾了大半夜，歇下吧。”
　　乔月早困得不行，听完哲别一席话，也琢磨不出什么来，索性掀被睡觉。哲别自觉下床，捏个诀刚想走，忽听得一阵脚步声，乔栩尘那双邪气逼人的眼便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哲别不认为自己察觉不到外人的气息，这皇帝出现应是没听到几句，左右说的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哲别一时之间走不了，乔栩尘又不依不饶的看过来：“这位先生半夜里与我爱妃嚼皇帝的舌根子，真是好兴致。”
　　哲别冷笑：“人皇半夜听人壁角，倒也好兴致。”
　　乔栩尘不轻不重的横他一眼：“哦？那不知爱妃你怎么看？”
　　半响未听到回音，乔栩尘愣愣转头，只见她的爱妃四仰八叉裹在被里，早已睡得人事不知，魂飞天外了。
　　哲别不由得大笑出声，当着乔栩尘的面捏诀遁走，临了留了他一个得意万分的笑来，并十分满意的看着乔栩尘的脸色一点点黑了下来。
　　也不知较个什么劲，哲别一生苦笑，回了他自己住处歇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