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果》豪雨惊风

2、伐木

　　1

　　赵天白的姑姑，叫做赵咏梅。二十年前自沙洲市师范学院毕业，分配到本村小学任教，在一个普通的夏天傍晚，走出家门后失踪，至今音信全无。赵老拐起初以为妹妹和人私奔，询问了赵咏梅的同事朋友，询问了自己的亲戚邻居，都没找到什么线索。赵家人慢慢地就不往好事上考虑了。赵老拐和帮忙的村人找遍了鲁家庙以及附近村庄的水井、坑塘；还印刷了大量的寻人启事，遍贴沙洲的电线杆和墙角。电视上播出本市的车祸或发现无名女尸，赵老拐就立马赶去，搞清楚死者不是自己妹妹才罢。一个妙龄的大姑娘如同一滴水珠，无声无息地在人间蒸发，这真是无法接受的事实。赵天白的奶奶昼思夜想，泪流滔滔，只要是家门一响，老妇就大声地问，咏梅，咏梅你回来了？结果当然都是失望。
　　赵天白检查过姑姑留下的遗物，都放在奶奶房间一只旧橱子里：一堆小学课本，辅导书，还有备课本。备课本里，姑姑写的端正的小字，都和教学内容有关，一点能表露内心世界的文字也没有。赵天白渴望从中找到些线索，结果都是失望。姑姑的照片和其他家人一样，杂乱地镶嵌在镜框里，悬挂在房间的墙上。老拐家的认为活人和死人的照片混在一起不吉利，就悄悄把赵咏梅的照片检出来，单独镶嵌在一个相框里，钉到赵奶奶生活的偏房里。赵天白无数次端详这个镜框，里面有姑姑自小到大，为数有限的照片。一张七八岁的照片，扎着羊角辫，穿着皱巴巴的裙子，满脸稚气，很可爱的样子。还有在沙洲师院读书的照片。姑姑最后的照片，是她失踪那年照的，因为参加工作，手头有了钱，穿得衣服好多了，因为念书太多，损坏了视力，戴上了眼镜，黄色的塑料框，两个瓶底似的厚镜片，架到小鼻子上，作为一个妙龄的姑娘，实在算不得漂亮。
　　赵天白在警校的时候，课余读了大量的侦探小说，他对姑姑的失踪之谜进行了无数推理，都是缺少证据的臆测，结果还是一团乱麻。这件事成了他难以解开的一个情结，这也是老赵家解不开的结，它成了当初赵天白报考警校的动因之一。赵天白到沙洲市公安局刑警队上班后，觉得是时候解开姑姑失踪之谜了。可是时间散漫地过去了一年还多，赵天白的私人调查仍旧原地踏步，毫无进展。

　　2

　　谢雨涵拿着文件来找马路遥，微蹙双眉，马总，你看青果园这个名字改成什么合适呢？马路遥在手机上玩全民打飞机，打得正高兴，手机不断传出飞机轰鸣和炸弹的轰隆声。马路遥道，改什么改，就这个样子了！谢雨涵愣了一下，道，人家沈副市长可说过，这个名字太浅显，没有文化水儿！马路遥把手机朝办公桌上一丢，道，别听他的！什么有文化没文化！青果园小区的名字早就报上去了，市政府已经发了会议纪要，广告已经做出去了，老百姓都认可了，这个能随便改的嘛！谢雨涵苦笑，那，那接下来的资料，还是继续使用青果园的名字？马路遥道，嗯，就这么着。谢雨涵沉吟了一下，道，马总，你就不怕得罪沈副市长？这是不是不听沈副市长的话啊？马路遥笑道，小谢啊，我办事，你放心。无论换姓什么的市长来管，表面文章终归无用，最关键的还是“钱”这一块。——我不信他沈副市长，送他一套房子，他还会挑我毛病，哈哈。
　　谢雨涵愣了一下，忽然咬牙道，马总啊，我家的房子该换了，这个，你是知道的，我想在青果园小区这里买套楼房。马路遥看看谢雨涵，慷慨地拍拍胸口，道，小涵啊，这点事儿还成问题吗？等设计图纸出来，你喜欢那套房子，随便挑，——我送给你一套！谢雨涵激动地脸发红，马总，你说的是真的吗？马路遥色眯眯地盯着谢雨涵的脸蛋，道，小涵啊，你还不了解我？我是最注重情谊的人！谢雨涵动情地抓住了马路遥的肥手，说，马总，你对我的好，我不会忘记你！马路遥两手抚玩着谢雨涵白皙精巧的小手，道，小虹，咱俩谁和谁啊？不要说这些无聊的话。谢雨涵望着马路遥，眼神里满是柔情蜜意。就在马路遥有点招架不住，准备去楼谢雨涵细腰的时候，外边有人粗暴地敲门，高叫着，马总，马总！谢雨涵抽回手掌，抱着文件转身。
　　闯进来的是施工队的章老三。他一条腿有点毛病，走路拐拉，对谢雨涵叫了声，谢妹！谢雨涵羞涩地垂着头，快步地出去了。
　　章老三一屁股坐到茶几后的沙发上，道，马总，我来找你啦。马路遥抓起桌子上打开的多半盒玉溪，朝章老三丢过去，抽烟！章老三笑逐颜开，还是马总慷慨啊，这半盒都归我啦！他掏出一支，点燃抽着，将烟盒塞进口袋。马路遥笑道，你小子来找我，准没有好事！章老三道，马总此言差矣！我给马总打工，尽心尽力，吃苦受累，为的马总的公司兴旺发达，你大块吃肉，我也傍虎吃食，喝点肉汤！他穿件皱巴巴的西装，却穿了双藏蓝的球鞋，说得高兴，把脚抬起来，架到另一腿的膝盖上，不住摇晃，鞋底的泥土扑簌簌地直掉。马路遥道，好了，别绕圈子了，有什么事说什么事吧。
　　章老三原来也和马路遥一起拉板车，属于一起吃过苦患过难的弟兄，用时髦的词语来说，就是发小。马路遥的公司开起来后，章老三就前来投奔，马路遥叫他组织了一帮民工，专门干点建筑工地上的散活，比如临时修个墙头，搭建个简易房，清清建筑垃圾什么的。这次青果园小区的工程，章老三带队负责清理鲁家庙的果园。
　　章老三道，果园那边不好弄啊！鲁家庙的老百姓不许砍树。马路遥怒道，不是都谈好了嘛，他们还想住楼不住？章老三搔搔脑袋，头皮屑哗啦呼啦地跌落下来，接着说，老百姓不说不要楼啊，只是苹果个儿都不小了，他们希望等苹果熟了，收获这次秋果，再刨树。马路遥道，那个不行，说好签了协议就刨树，最晚这个月底把地都倒出来，那边挖地基的机械都雇好了。章老三道，嗨，要不说嘛，和老百姓打交道可不容易。我们今天到那里，准备砍树，刚拆掉篱笆，有个妇女就来了，拦住我们，说啥也不许进果园。我们想砍另一家的树，又被一个秃脑袋老头给赶出来。马路遥道，这个事儿，你需要去找鲁家庙的村长，他叫老结实，让他出面办解决，协议是他签的啊。章老三说，难题就在这里，我们进村去找老结实，他老婆说不在家，打手机通了也不接。我们在村子里等了半晌，也没等到他，不知道是他真的有事儿，还是故意躲着我们。我们就灰溜溜地回来了。马路遥愤怒地拍了一下桌子，说，奶奶个熊！我给土地局打电话，叫土地局的人马上出面。马路遥取出手机，拨通了嚷着，喂，郭局长啊，你给那个鲁家庙的村长说说，他们村的人不愿意叫砍果树，这可耽误工期啊，这是违法协议的啊。

　　3

　　鲁家庙的村民终于同意砍树了，不过要求先把青苹果都摘掉。章老三带着他的民工队也来帮忙。村民们面容悲戚地摘下一枚枚的青果，装进竹筐或者纸箱里，用小推车或者三轮车推出果园。陈秃子也装了满车，顺着田埂吃力地推出来。章老三抓起一枚青苹果，啃了一口，咀嚼了两下，啐到地上，他道，我靠，这叫什么玩意儿，跟木头一样，弄回去干什么用啊？陈秃子停下三轮车，白了章老三一眼，干什么用你管着得吗？再说我也没让你吃啊。章老三看看陈秃子，尴尬地笑道，我说着玩的，你家的果子摘完，我们就给你砍树，我们的油锯特好使！陈秃子看也不看他一眼，转身骑着三轮走路，扔下一句，俺的树俺自己砍，用不着你们掺合！章老三等陈秃子去得远了，骂了一句，操他奶奶的，真不知道好歹！
　　那些刚栽的小桃树，稍小点的苹果树，都很容易刨掉，村人谨慎地掘出来，保存好了根系，准备栽种到村南的地里去。章老三笑着摇头，道，瞧瞧，你们村儿挨着个沙洲市，可是捡着聚宝盆了！哪天我们老总把你们村南的地儿征下来，这些树还要照价儿再赔付你们一遍。老结实倒背着手来转悠，笑道，这个事儿嘛，一点也不悬！你看沙洲市扩建的势头，这就是早晚的事儿。章老三道，活该着你们村人发财啊！老结实摇头道，嗨，就怕有些人生在福中不知福啊。
　　有些人家想把大果树也挪走，费了半天力气，只在果树周边挖了半米深的坑，还是掘不到果树的主根，觉得这个活不轻松，纷纷来找找章老三，道，我家的果树，你们给锯掉吧。
　　章老三的伙计们坐地头儿抽烟打扑克，他们裤兜里总揣副扑克，干活间隙，掏出来就赌上几把。章老三嚷着，好啦，好啦，别玩了，该干活了！几个人充耳未闻，依旧又嚷又叫，玩得兴高采烈。章老三过去抓过几张扑克，撕扯得粉碎，不干不净地咒骂着，还他娘的玩儿！一天给你们开五六十块，是雇你们来玩的啊？几个人急忙站起来，抄起了油锯麻绳，问，先锯那块地的啊？
　　老结实举起手来，道，老章，先给田阿婆家锯喽。说着顺着田埂走到田阿婆家地头。章老三招招手，几个人扛着工具跟在他后面，来到老结实身边。田阿婆站在一棵苹果树下，抚摸着粗壮的树干，正在发愁。老结实说，大婶啊，先帮助你把树砍掉吧！田阿婆说，好好地果树，干啥要砍掉啊。老结实道，这就叫发展啊，农村变成城市。田阿婆咕哝着，城市有什么好？田阿婆儿子多年前就落户省城，只剩她一个人在家留守。儿子春天将她接去，在大城市里呆了半月，田阿婆无法适应城市生活，逼着儿子又把她送回家来，说就是饿死也饿死在鲁家庙村里，哪儿也不去。田阿婆的耕地都租赁给别人，只留下了这些果树，她有事儿没事儿，喜欢到果树地里转悠，捉捉虫子，拔拔杂草，干些无关紧要的活，至于喷药剪枝什么的，都是请村人来帮忙。
　　章老三看看白发苍苍的田阿婆，问，大娘，果树锯不锯啊？老结实果断地挥手，锯吧，犹豫什么！章老三道，我可是听你的啊。指着几个民工，干吧，别等了！有个民工发动了油锯，朝胳膊粗的树干靠近，喀拉拉，一根树干被锯断，缓慢地跌落。田阿婆难过得眼圈都红了，撩起衣襟擦着眼睛，说，多可惜啊，这些果树还在胜果期呢！老结实劝慰道，大婶，苹果值钱，还是楼房值钱？田阿婆忧郁地道，楼房再值钱俺也不喜欢，俺就喜欢俺地果树园。老结实哈哈大笑，说，这事儿真是别扭，你这里白给楼房不要，那边赵老拐急得要死！
　　章老三的队伍干活还真不含糊，一个用油锯在前面肢解大树，几个人后面挥动刀斧，将纤细的枝条劈下来，捡起来，丢做一堆。田阿婆颤巍巍地推着三轮，走进地里，捡起枝条往车上装。章老三凑到田阿婆耳边，说，大婶啊，你别费这个力气啦，待会儿我叫他们用拖拉机给你送回家。田阿婆点头道，那样太好了，可是我还想干点，我多干点你们就少干一点。说着继续往三轮车上装着。章老三摇着头，叹口气，说，真没有办法！老结实也笑道，这老太婆就是这样！章老三掏出烟，递给老结实一根。老结实看看，夸赞道，玉溪啊，你也算是小老板啊！章老三笑，我这是蹭人家马总的，我个打包工的，哪里能顿顿抽这个啊！老结实道，清理果树，这活儿是你承包的吧？章老三道，也是也不是。活儿我来干，钱没说死。建筑公司的马总是我哥们儿。老结实笑道，你们马总还挺仁义的啊。章老三道，嗯，也算是不错吧。
　　几个村民陆续凑过来，跟老结实和章老三搭讪，他们发现章老三是个管事儿的人，就问他，我们家的果子都采完了，看看是不是给田阿婆弄完，就给我家去弄啊。章老三点头，不急，不急。老结实道，一家一家的来，最后不都是得锯掉嘛。章老三道，告诉你们啊，如果相信我们，就把木段卖给我，我给你们高价。村民感兴趣地问，真的，你给多少钱啊？章老三道，过地磅一吨五百，论棵的话，每棵给七十元，怎么样？村民们你看我，我看你，合计着。一个村民摇着脑袋道，你给的价格并不算高。章老三轻蔑地道，给你们挑明说，大鹅的那伙收他们虽然也给你刨树，他们的秤不准。一个村民说，嗯，这个我倒是听说过。要不，你们一会儿就去锯我的，我顺便就把树卖给你们了。章老三笑笑，朝老结实说，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原本协议订的是你们自己清除场地。你看看，现在成了我们帮助刨树，还要处理这些烂树桩子，我们亏大发了啊。老结实嘿嘿一笑，道，你们若是不着急，我们自己刨树桩，等年底弄回家，炖肉当柴禾。章老三哼了一声，道，等你们刨啊，那不误了三春？还是我们自己用挖掘机吧，估计一天就弄个差不多。老结实把烟屁股扔到地上，道，我们村的人不着急，是你们马总着急啊。章老三道，切，你算是号准了我们马总的脉了啊。老结实笑着不语。章老三吸了几口烟，道，哎，你们村的人把这半生不熟的苹果弄回去做啥啊？老结实道，嗨，庄户人家，什么的东西都是好的。这些青果也有人来收购，罐头厂要这个做罐头呢！章老三惊奇地嗷了一声，嘴巴里流着酸水，道，以后我再也不吃罐头了。

　　4

　　快下班的时候，沈梦飞接到妻子姚青青打来的电话，他快速地在文件上写了两行字，算是批阅完了这份文件。接通电话，姚青青有点不高兴，为啥这么半天才接我电话？沈梦飞解释，我在开会。姚青青质疑，会议结束了？沈梦飞道，是的，有什么事？姚青青道，哦，是这样，龙龙要请你吃饭，我也去，算是沾你光。沈梦飞皱眉，他请我吃饭？姚青青那边的口气变得强硬，你不想去？沈梦飞苦笑，我哪敢啊？你说去哪吧？姚青青道，哦，他说要到河西区的农家乐去吃，说那里有特色。沈梦飞道，好吧，几点啊。姚青青道，再过半小时吧，你认得那里吧？沈梦飞道，知道。姚青青道，哦，忘了，你是市长大人，本市哪个好点的饭店你没去过啊？沈梦飞觉得这话无聊，急忙结束，道，好了，我到点就过去。挂断了电话。
　　姚龙龙是沈梦飞的小舅子，大学毕业后分到了市□□会工作，那边工作比较清闲，他报到后月月领薪水，却就没正经地上过一天班，天天和一帮小弟兄鬼混。前年弄来一批走私汽车，倒卖给本市一些私企老板，很快这些车就被交警队悉数查扣，老板们当然又找到姚龙龙，他当初向人家大包大揽，出什么问题都由他摆平。姚龙龙对这个姐夫有点怵头，他只会一招，就是纠缠他姐姐姚青青。姚青青把姚龙龙骂了一通，还是给沈梦飞打电话，央求他出面摆平。沈梦飞当时主管公安交通，给公安局局长何猛打个电话，何局长办事很利落，当即通知交警队放车，还不等沈梦飞多说，还叫着姚龙龙跑了一趟省城，把这批汽车都上了牌照。按说姚龙龙应该懂事，住宾馆请客吃饭，都应该由他掏钱，他却是装聋作哑，任由何局长处理，只是最后在何局长司机的提示下，交纳了上牌照的钱。何局长后来喝酒和沈梦飞提起此事，沈梦飞才知道了，觉得有点尴尬，给何局长客气，这个孩子不懂人情世事，一切都看我罢了。何局长笑道，没事儿，你亲戚的事儿，岂不就是我的事儿？
　　沈梦飞知道这个小舅子不是省油的灯，将来一定会不断给他制造些麻烦，让他头疼。今天太阳竟然从西边出来，要主动请他去吃饭。那肯定是酒无好酒，宴席无好宴，不知道他会制造多大的难题给他。想到这里，沈梦飞再无心批注文件，叹口气，将文件扔到桌上，点燃了香烟，深深吸了一口，仰着头靠到转椅的后背上。
　　正在他遐思纷纷之时，门上响起了轻轻的敲击声，他急忙坐正了身体，大声道，小陈啊，进来吧！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年轻俊俏的小伙子挤进了半截身体，细声细气地问，沈市长，该下班了啊。——大楼内都走光了！沈梦飞微微一笑道，好。他抓起桌子上的手机，走到门口，小陈早从衣架上取下外套，递了过来。沈梦飞走到门外，小陈小心地问，锁门吗？沈梦飞点头。小陈使劲儿一拉，将门带上。两人一前一后下楼。
　　一辆深黑色的帕萨特停在门厅下，小陈打开后排座的车门，等沈梦飞坐好，关上车门，迅速上车，发动机器。小陈问，沈市长，回家？还是去哪里？沈梦飞道，河西区的农家乐，知道吧？小陈略一思索道，知道。汽车又快又稳地行驶下门厅坡道，驶出市政府的大门，拐到大街上。
　　太阳刚刚落下去，留下满天的霞光。一些街灯半昏不明，商店饭店却灯火辉煌。正是下班时间，人流车流的高峰，道路上车辆也有开车灯的，也有未开灯的，便道上也尽是骑单车和电动车的人群。汽车穿过一个路口，就驶上了一座大桥。沙洲市之所以得名，就和这大桥下的河流有关，这条河叫做沙河，恰好自南而北穿过市区。沙洲建市以前，只局限在河西的老城区内，沙河东岸只是少数几家工厂。近年来，城市膨胀得极为迅速，沙河东岸规划出了新兴区域，搬迁进许多新单位，建设了许多新企业，也涌入了大量人口，楼群如雨后春笋，一片一片地拔地而起，成了沙洲市的主要组成部分。
　　平日十几分钟的路程，走了近半小时，小陈显然有些焦躁，不断按着车喇叭。渐渐远离了闹市区，来到了河西区的西南角，这里已经远离了高楼大厦，隐隐能望到远处的庄稼和村庄。沈梦飞朝路边往往，雪亮的路灯下，一处霓虹灯闪烁的门脸，他们已经来到这处叫做农家乐的饭店。小陈将汽车停泊到饭店门前，问，是这里吧，沈市长？沈梦飞点头，应该是。小陈跳下车去，给沈梦飞拉开车门。沈梦飞站到路边，举起手机看看，恰好姚青青来电，问，你到哪里了？怎么这么磨蹭？沈梦飞不耐烦地道，到门口了。说罢就挂断了电话。小陈低声问，沈市长，我过一会儿再来接你？沈梦飞摇头，你下班吧，小陈，我吃完饭坐你嫂子的车走。小陈点头，目送沈梦飞走进饭店，才转身开车，他还需要将汽车送回市政府，然后再骑电动车回家。
　　这农家乐饭店尽是平房，装修得质朴淳厚，富有农家韵味，墙壁都是碗口粗的原木，桌椅板凳都是仿古家具。吧台后的女服务员见沈梦飞进来，点头问好，先生你几位？沈梦飞问，你看一下姚主任定在哪屋？服务员显然对姚青青印象深刻，不假思索地道，哦，姚经理定在支书家了。说罢领着沈梦飞穿过走廊，引进一个房间。
　　沈梦飞进了房间不由一愣，他发现不但姚青青来了，他的岳父岳母都来了。岳父姚俊峰坐在上座，气定神闲地玩着茶杯，见他进来，抬起眼睛一瞥。沈梦飞心内一凛，脱口而出叫了声，爸！岳父嗯了一声，淡淡地道，坐吧。姚青青把手机从耳朵上取下来，不满地道，这里想告诉你哪个房间呢，你却把手机挂断了！满头白发满脸红光的岳母站起来，笑容满面地道，梦飞来了，快坐！轻轻打了姚青青手臂一下，这么帅呆的姑爷，你哪来这么多毛病！ 沈梦飞尴尬地叫了声，妈！抄起茶壶，给岳父斟水，又给岳母斟水。岳母夸赞道，瞧瞧，还是梦飞有眼力啊。沈梦飞看了一眼姚青青，也将茶壶举过去，道，老婆大人，你请用茶！姚青青紧绷的脸露出笑容，说，哎呀，不敢当，市长给满水。
　　气氛缓和了，沈梦飞挨着岳父坐下，抬头问姚青青，龙龙什么时候来？姚青青道，这个孩子，破茶壶没准儿啊，刚才说的板上钉钉，到现在也没见人影。她拾起手机，道，我再给他打个电话。岳母道，嗨，这孩子吧，成天价瞎忙！岳父摇着头，忙什么忙，我看就是鬼混！但愿他不给我惹祸才好。岳母道，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看他这两年有出息了，和他朋友们在搞什么贸易公司。岳父道，党员干部不允许从商，这个孩子就是乱来！姚青青的电话通了半天，无人接听，她插了一嘴，爸，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不许从商，完全指着上班这点工资，哪里够花？市里的领导们，哪个没有经商的亲戚啊？岳父把茶杯一墩，瞪着姚青青，嚷道，你怎么净这思想！龌龊之极！别人家怎么干我不管，你不许从商！你要做好梦飞的贤内助，这是最重要的！姚青青赔笑道，爸爸，你着什么急呢！我只是说说社会现象，我又不做生意，我也做不来生意啊！那边岳母捡起张餐巾纸擦拭撒到外边的茶水，唠叨道，瞧瞧，孩子们随便说说，你就乱发火，你这个牛脾气啥时能改啊？沈梦飞笑着打圆场，岳父，青青是随便说说，我们不会做违法乱纪的事，这个你放心。他朝外叫了声，服务员，点菜！服务员颠颠地进来，将塑封的菜单递上。沈梦飞将菜单捧到岳父面前，说，爸，你看看，愿意吃点什么？岳父气呼呼地挥手，我不点菜，你们看着办！都快气饱了！沈梦飞微笑着仔细看着菜单，道，嗯，这里主要是农家菜，哦，有拌田七啊，来一盘吧，爸，这个菜对你血压高有好处。沈梦飞一口气点了六个菜，期间不断地和姚俊峰商量，一口一个爸，叫得很甜。姚俊峰一声不吭，脸色却越来越好了。沈梦飞叮嘱服务员，好了，马上上菜吧。岳母欣赏地道，看看，梦飞办事就是干练。
　　这饭店菜肴上得倒是很快，小鸡炖蘑菇提前炖好，盛到海碗内端上来就得，微微冒着香气；笨鸡蛋也早煮熟，一刀两半，装盘就好。姚俊峰看到蜡黄色流油的鸡蛋赞了一声，鸡蛋腌得不错。沈梦飞用筷子夹起一半，放到岳父盘中，道，都是一家人，不要那些俗礼，接下来又给岳母夹了一半。姚俊峰和岳母都捏起鸡蛋，用筷子挖着尝尝，一边点头，赞不绝口。姚青青那边给各人满上了红酒，一边解释：爸爸，别喝白酒了，这是地道的法国卡斯特，对心脑血管有好处。姚俊峰点头道，少来吧，半杯就好。姚青青给沈梦飞斟酒时说，我也巴结巴结沈市长。沈梦飞笑笑把手遮到酒杯旁边，道，也半杯吧。姚青青咕嘟咕嘟，给他斟得满满，道，多喝点吧，你酒量挺大的。沈梦飞指着姚青青的杯子，道，你也倒满啊，你得陪我喝。姚青青给自己倒了半杯，狡黠地道，我酒量不行。
　　沈梦飞向岳父岳母敬酒，两个老人高兴地举杯，一家人说说笑笑，气氛轻松起来。菜肴一道一道地上齐了。姚俊峰问，梦飞，最近工作顺利吧，听说你调整分管工作了。沈梦飞道，还可以吧，市里最近让我分管城建和交通了。岳母微笑，这些工作更重要了，说明市长很器重你啊。沈梦飞道，干什么还不一样。姚俊峰道，省委组织部的孟副部长和我是老战友，他最近说要到沙洲来玩玩。沈梦飞感兴趣地道，好啊，孟副部长我见过一面，还不知道和岳父有这层关系。他来玩的话，一切都由我来安排。姚俊峰道，嗯，他在电话里也说，不想惊动地方上的领导，只是轻车简从，到咱们的马蹄湖钓鱼。沈梦飞道，那更好了。姚俊峰道，有机会的话，我介绍你们认识。沈梦飞端起酒杯，站起来，毕恭毕敬地道，多谢爸爸！。干了杯子里的红酒。姚俊峰只喝了一点点，夹了一筷子茄子泥，咂摸着道，嗯，茄泥煮的地道！
　　姚母问姚青青，这两天，你又去看文文了吗？姚青青说，昨天刚给他送了些东西。沈梦飞的女儿沈文文在市里的重点中学读初中，这所中学是全封闭学校，管理得很严，非节假日时间不许家长随便探视学生。姚母叹息，好久没看到文文了，怪想他的。说着眼圈红了。沈梦飞有点感动，叫着姚青青一起敬岳父岳母一杯，祝他们健康长寿。姚俊峰红酒喝完了，沈梦飞又给倒了一点。岳母却不再喝，客气地道，梦飞，我不能喝了，我喝茶了。姚青青突然道，沈市长，我敬你一杯！端起半杯红酒，对着沈梦飞微笑。沈梦飞一愣，笑道，好啊。也端起了酒杯，一仰脖子就干掉了。姚青青也干了，道，咱再干一杯！那边姚母伸手把姚青青酒杯拿走，道，干啥喝这么多？青青，你怎么老和梦飞起腻呢？姚青青笑道，好了，妈妈，哪起什么腻了。沈梦飞笑，妈，她这是关心我。
　　姚母忽然道，青青，龙龙还来不来啊？姚青青道，刚才我又给他打个电话，他说一定要来的。姚俊峰皱起了眉头，不等这个小子，咱们吃饭！叫服务员上饭。沈梦飞微笑道，爸，再稍微等一会儿，我给他打个电话。沈梦飞刚掏出手机，就听到院子外面发动机的轰鸣声，再就是刹车的吱嘎声。姚青青道，别打电话了，龙龙来了，外边就是他的摩托车。果然，服务员领着两个小伙子进来，当先一个细高个儿，脸色苍白，一只耳朵打个镶钻的耳钉，他就是姚龙龙；身后跟着个胖小伙，头发理得极短，寿桃形状，还焗得金黄，脖子里挂着金晃晃的链子。
　　姚龙龙弯腰叫了声，爸，妈。又转过身来叫，姐夫，姐姐。拉着后面的小伙子介绍，这是我的盟兄弟张鹏，叫大爷大妈。那胖小伙子鞠躬叫着，大爷大妈，姐姐姐夫！姚龙龙拉着小伙子坐下。姚俊峰反白着眼睛看看姚龙龙耳朵，又看看那胖小伙子，脸色变得阴沉。姚母也皱着眉头，龙龙，你耳朵上弄得啥啊？姚龙龙摸了一下耳垂，道，没什么，就是只耳钉。他眼睛扫了一下，道，你们喝得什么？红酒啊，我也来点红酒吧，刚才喝得啤酒。姚俊峰突然站起来，指点着姚龙龙骂道，瞧你个德行儿，耳朵上戴了耳环，算是男人啊还是女人？姚龙龙愕然地道，这个，这个没啥啊，没那么严重吧！姚俊峰拍了一下桌子，茶杯酒杯都跳了起来，一片稀里哗啦的响声。姚俊峰骂道，赶快给我弄下去，我怎么养出了你这样个儿子！说着推开椅子，向外就走，道，不吃饭了，回家！姚母扶着他胳膊，道，老头子，你看你发得什么火啊，龙龙刚到你就走啊。姚俊峰重重地哼了一声，看看成啥了，像个国家干部吗？不顾阻拦，大踏步地出去了。沈梦飞拿起岳父的外套跟出去，姚青青也急忙拿起岳母的包跟了出去。姚龙龙道，你们，你们别走啊。姚青青回头道，瞧你，一来就惹爸妈生气！姚龙龙无奈地摇头，对那个金黄头发的小弟道，看了吗，我爸就是这脾气。
　　沈梦飞把岳父岳母送上车，一边劝慰他们别生气。姚青青发动汽车道，龙龙找你有事儿，你晚走一会儿。岳母从车窗里望着沈梦飞道，梦飞啊，你劝劝龙龙，别和这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都叫他们把他带坏了！沈梦飞含糊地道，好的好的。
　　沈梦飞回到屋内，姚龙龙正抓着一只鸡爪大嚼，两手汁水淋漓，叫道，姐夫，你快坐，我想求你件事儿。沈梦飞取过衣架上的西装，问，什么事儿？姚龙龙道，你坐下，我详细给你说。沈梦飞不耐烦地道，有什么事儿，你直说，我还有公务。姚龙龙指着身边的胖子道，我的这个兄弟，是咱市最大的建材老板。那个小胖子跨过来，握住沈梦飞手，道，兄弟张鹏，我的公司叫万润达建材公司。从牛仔裤的屁兜里掏出张名片。沈梦飞接过来直接塞进口袋，道，好了，有事打电话吧，我得马上走了。姚龙龙皱着眉头，手足无措地道，你看看，这事儿搞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