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果》豪雨惊风

16、青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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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蹄湖公园以及度假村别墅的工程正式启动，因为承包商早已经内定，招标活动只剩下了个形式。省慕达建设集团的程总虽然没在投标会出现，他的委托人还是如约竞标成功。沙洲市政府的代表和慕达公司签了协议，大家鼓掌表示庆祝，马路遥也参加了投标活动，分到了号牌，却没有竞标。按照惯例，竞标成功的公司中午都要宴请与会的各方代表。慕达公司的人还没有说话，马路遥却站了起来，大声宣布，中午的宴会安排在金汇大厦，希望大家能够捧场，慕达集团的程总也想认识大家。
　　沙洲其他建筑公司的人明白，这个省慕达集团来头不小，鸿昌公司也已经参与，可以分一杯羹。有个知道底细的公司代表说，听说浩鹏公司也参与了，看起来是三家分肥啊。另一个商人则自怨自艾地道，俗话说，朝里有人好做官，现在朝里没人，是包不来赚钱的工程了。那代表笑问，老兄，你心里不平衡了？那怨气十足的商人道，平衡咋了，不平衡咋了，还是自己培养关系去吧。那代表笑道，我倒是想听听，你如何培养关系？商人望望四周，见政府代表还有鸿昌公司的人基本走光，低声道，如何培养关系？把你的小三让给领导睡呗。那代表嘘了一声，望望逐渐散去的众人，道，这话不可乱说啊。那商人道，什么不可乱说啊。他朝鸿昌公司的人指了指，道，看到那个漂亮女人了吗？那代表远远望去，见马路遥身后，跟着个气质优雅的女人，道，看到了，怎么着了？那商人道，就是这个女人，听说姓谢，叫什么记不得了，原本是马路遥的小三儿，如今转让给领导了。那代表不坏好意地笑道，世上竟然有如此荒唐卑劣之事？那商人冷哼道，那个浩鹏公司，听说就有这个沈市长的小舅子入伙，否则他们怎么也能参与进去呢。代表道，这个都是白白议论，对了，今儿中午，金汇大厦的宴会，你是否要参加？商人摇头道，这是人家的庆功宴，我们去了不是自取其辱嘛，打死也不去！那代表道，你说的有理，我也不去了，回家吃去罢了。
　　投标会是在市政府小礼堂召开的，众人走出，乘汽车离去。马路遥坐在副驾驶位置，转身看谢雨涵。谢雨涵忙低头整理文件。马路遥问，小谢，中午的酒宴你也参加吧。谢雨涵没有抬头，道，不必了，马总，我还得接孩子，给孩子做饭。马路遥悻悻地道，好吧。转回身，掏出手机，将个□□图片发给谢雨涵，又输入几个字，小谢，我好想你。谢雨涵听到铃声，从包里取出手机，给他回复了一条短信，脸色难看。马路遥看看手机，谢雨涵的短信道，这样很无聊，马总。马路遥哼了一声，抬头看窗外风景。车到了一个岔路口，司机问，马总，咱们直接去金汇大厦，还是先回公司？马路遥道，直接去金汇大厦。司机应了一声。那边谢雨涵却道，司机师傅，你在这里停下吧，我打的回公司吧。司机没有停车，道，谢主任，把马总送到金汇大厦，再送你回家吧。
　　金汇大厦的宴会，到来的除了官方人员，只剩下这三家公司的经理或者助手。副市长沈梦飞也参加了，他只是坐了陪座，主座让给了省慕达集团的程总。马路遥和陈浩坐到了下手，城建局的康柏清、土地局的郭增茂等政界要员，都簇拥着程总和沈梦飞坐了。沈梦飞端起酒杯，用主持会议的语调说，我再介绍一遍，这是咱们省慕达集团的程总，这次来沙洲投资地产业，是我们沙洲人民的福气，大家都端起来，先敬程总一杯！程总喝的还是红酒，微笑道，鄙人到沙洲来，还需要沙洲市政府和各界朋友支持，有钱大家赚，有财大家发！众人哄堂大笑，各怀鬼胎。
　　酒局上人多嘈杂，马路遥碰了碰陈浩的胳膊，低声问，听说你家老爷子惹了点麻烦？陈浩不以为然地道，我家老爷子是市政协副主席，他能有什么麻烦？你是从哪里听说的？马路遥见他不高兴，知道揭着了疮疤，却故意继续问下去，我前天和市公安局的几个弟兄吃饭，听他们说的，也许是误传，不过，他们拘捕了你的两个小伙计，确是真事。陈浩皱眉道，今天这场合，不要提这无聊话题。他端起酒杯，向程总敬酒。沈梦飞急忙介绍，这是浩鹏公司的总经理陈浩。程总点头，嗯，以后还需多多仰仗。陈浩笑道，咱们是相互帮助啊。陈浩敬罢了程总，又转向沈梦飞，端起酒杯道，一会儿酒会散后，我要向你反映点情况。沈梦飞点头道，好吧，一会儿再谈。

　　2

　　主管局长付局长把赵天白叫去，微笑着批评他，说他抓捕嫌疑人手段过激，一是自己受伤不好，二是若把当事人撞死，后果不堪设想，总之，和胡瀚海说的意思差不多。赵天白沉默不语。付局长说得够了，语重心长地道，小赵啊，以后要引以为戒啊。赵天白点头道，我知道了。付局长挥手道，好了，回去吧。
　　赵天白回到办公室，胡瀚海道，我们抓的两个嫌疑犯小夏和小于，已经承认和红海小区谋杀案有关。赵天白皱眉，那么，幕后主使呢？胡瀚海道，他们没承认有人幕后主使。赵天白道，那怎么可能呢。胡瀚海道，他们说是入户道歉，意外伤人致死。赵天白气道，这两人太狡猾了。胡瀚海道，好了，你知道这些就够了，你最近帮助小彭整理案卷，具体的侦查任务交给别人吧。赵天白沉默不语，胡瀚海进套间去了。
　　刑警一队没有副职，赵天白来了三年多，业绩非常突出。胡瀚海对他极为信任，去年推荐他获得全局优秀干警称号，还亲口告诉赵天白，要帮助他升职。可是安排赵天白和女同志做内勤，这是遭受冷落的信号。赵天白感觉到了落寞。小彭从柜子里抱出一大摞案卷，放到办公桌上，道，看看，这些都需要整理，我一看这些东西，脑袋就大了，幸亏你来帮忙。赵天白皱眉道，拿走拿走，我现在还没心情弄这个！小彭笑嘻嘻地道，反正放这里了，你啥时候心情好，你啥时候弄就行了。
　　赵天白烦躁地抓起电话，给李海洋打过去。赵天白问，你在哪了？李海洋道，哦，在外头呢。赵天白问，在外头什么地儿呢？李海洋问，你有事儿啊？赵天白道，是啊，想问你点事儿。李海洋道，哦，我在马蹄湖钓鱼呢，你过来吧，咱们一块钓鱼。赵天白道，好吧，我马上去找你。
　　小彭道，你想逃跑啊？赵天白道，哦，我是有点私事，这些案卷还是你先整理吧。赵天白又抱起那些案卷，重重地堆到小彭的办公桌上，扬长而去。小彭嘀咕道，这不是耍无赖嘛。

　　3

　　马蹄湖边上，建筑公司的人马已经开进，湖边不远的地方，搭建了临时的办公用房。很多工人正在用红砖修建围墙，将湖滨别墅小区的地面圈起来。整个马蹄湖改造工程是由省慕达公司的中标承包，但是人家转包给了浩鹏公司和鸿昌公司。浩鹏公司还没有修楼的资质，他们承包了马蹄湖公园的建设工程；鸿昌公司则承包了湖滨别墅的建设。
　　湖边坑洼不平的公路边，停放着汽车、三轮车等形形色色的车辆，这些都是到湖边垂钓的闲人放下的。挖掘机、装载机，还有自卸汽车顺着这条路，往来不断，卷起厚厚的尘土。有个收拾渔具，准备离开的人，拍打着自行车座上的尘土，不满地咒骂着。
　　赵天白开着辆带警灯的旧桑塔纳，颠颠簸簸地来到了湖边，寻找空地将警车停好。他走到湖边，打量着那些钓鱼的人，费力地搜索着。深秋的阳光还很炽烈，马蹄湖边树木很少，只有些稀疏的芦苇，垂钓者都支起了阳伞，安静地坐在马扎上，观察着水面漂浮的浮子。赵天白没有看到李海洋，急不可耐地掏出手机，问，你在哪了？看不到你呢？
　　一柄黄色的阳伞下，李海洋站起来，朝赵天白招手，嚷，到这边来！赵天白踩着杂草乱泥，摇摇晃晃地走过去。李海洋从装备箱里又取出个马扎，支开放到身边，道，赵队长，现在是上班时间，你怎么有闲心到这里来？赵天白坐下来，质问着，你说是上班时间，你怎么来钓鱼？李海洋笑，我在休年假。赵天白不屑地道，我看你天天都歇年休假。多手地抓起李海洋的鱼竿，提起来看看，鱼钩上还挂着饵料，哪里有鱼上钩？李海洋道，我刚上好食，丢下去的。赵天白道，钩上没雨啊。将鱼竿丢下，又把浸在水里的网兜拎起，网里几条一扎左右的鲫鱼毕波乱跳。赵天白道，阿弥陀佛，童施主，你这是杀生啊。倒提网兜，把几条鲫鱼倒进水中，鱼儿得了自由，欢快地摇摆尾巴，消失在水底。李海洋怒道，你干什么？早起到现在，我就钓这么几条，你咋给我放掉？赵天白哈哈大笑，道，好了，我心情高兴了。李海洋怒道，你心情高兴了，我却不高兴了。赵天白又来抓鱼竿，道，鱼我给你放跑，我再帮你钓吧！李海洋道，一边去！你哪里会钓鱼？赵天白掏出香烟，递给李海洋一根，自己点着，抽了几口，看看碧波荡漾的湖水，再看看李海洋道，真羡慕你们，过得是神仙般的日子。李海洋道，切，我就是个懒人，紧张点的工作我不干。
　　赵天白问，哎，我委托你的事儿，你问的怎么样了？李海洋故作茫然，道，你委托我什么事儿了？赵天白笑道，你又装傻是不是？李海洋佯作认真地问，我真的不知道。赵天白骂道，你这个坏蛋，不是叫你查沈德昭的档案吗？李海洋道，哦，想起来了。赵天白问，这个人现在哪里？李海洋道，我还没查呢！赵天白急道，瞧你，拿我的事儿，不当回事儿啊！李海洋笑了，你着急了，我就高兴了。赵天白又去抢李海洋的鱼竿，骂道，好小子，你逗我玩儿！李海洋敏捷地躲开，道，谁叫你给我捣乱。赵天白把烟头丢到地上，问，到底查得怎么样吗？李海洋把鱼竿支好，从口袋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道，早预备好了，都快给搓烂了。
　　赵天白接过纸片，展开来看看，是手写的几行文字，第一段是这样的：那味道苦涩的青果啊，只有甲虫落在上面。天白觉得这句子古怪，又似曾相识，姑姑赵咏梅的笔记本里，抄录的诗句就是这样风格。这种诗歌就做俳句，是日本模仿唐人绝句，创造的特殊诗体。第二首是这样：黑白的喜鹊，固执地跑来跑去，横穿过田野。最后一首：屋顶裂开了，死者看见我了，那一张脸孔。赵天白反复读着最后一首，脊梁骨上透出了寒意。
　　赵天白问，这是谁写的？李海洋道，下面不是有签名吗？赵天白才看清，纸张右下角有龙飞凤舞的签名，却看不出写的什么。赵天白问，这是什么字？李海洋道，我也不认得，你猜我找谁看了？我找伦文明了，他说这是沈德昭的字。赵天白道，伦文明当然认得沈德昭的字，这个沈德昭现在何处？李海洋道，这个人现在改名了，他的名气在沙洲非常大！赵天白道，别卖关子了，给我直说吧，他是谁？李海洋神秘地道，他现在叫沈梦飞！赵天白愣道，沈梦飞，这个名字好熟！李海洋道，你是沙洲市民，天天看新闻、看报纸，这个名字当然熟悉！赵天白恍然大悟，问，难道就是副市长沈梦飞？李海洋道，你没想到吧，人家仕途顺风顺水，进步神速！赵天白若有所思，道，我姑姑的案件，莫名其妙地拿到刑警二队去，到现在毫无进展，——难道是他在背后作怪？李海洋道，那个我就不知道了。赵天白越想越可怕，脸色变得铁青。
　　湖面的浮子动了动，突然栽倒了，李海洋急忙挥动鱼竿，一条大草鱼上钩了。李海洋大喜，牢牢抓住鱼竿，任由那鱼在水中惊惶逃窜，掀起层层的水波，想等它跑得累了，再拽到岸边来。赵天白对他钓鱼的事儿视而不见，问，咱们的同学小陈，他给谁开车啊？李海洋将大鱼拖到岸边，用抄网捉住，喜形于色，道，好大的鱼啊，晚上找个小酒馆炖了它！赵天白说，好啊，你把那个小陈叫来，咱们聚一聚怎么样？李海洋道，这话你听到了啊！赵天白举起那张纸，又读道，那味道苦涩的青果啊，只有甲虫落在上面。

　　4

　　四点钟的时候，副市长们都赶来了，聚集到韩市长的办公室，召开市长会，汇报市政府年度十件大事的进展情况，因为已经进了十一月份，眼看这一年就要结束了，市长的意思，是要督导各部门做最后冲刺，力争完成全年各项任务指标。
　　司机们凑到一楼的司机室内，谈笑玩耍，有的斗地主，有的下象棋，还有的喝茶闲聊。小陈和司机老杨在下象棋，老杨棋走得慢，还不断地悔棋。小陈走完一步，就转身和别的司机瞎侃，直到老杨思考半晌，终于下了一招，当当地敲着桌子叫他，我下了。小陈转回身，又走一步。转身继续和人瞎聊。有人提醒小陈，你的手机响了。小陈才注意，他从口袋掏出手机，看了看来电，皱起了眉头，道，真烦人。朝一个司机招了招手，道，哎，你来陪老杨下棋，我出去接个电话。那个司机开玩笑道，谁给你打的电话啊，这么神秘，是不是你的情人啊。小陈道，别乱说！
　　小陈来到走廊，接听了电话，那边是沈市长的妻子姚青青打来的，她很不高兴，质问小陈为什么这么晚才接电话。小陈解释，司机室内太吵了，才听到手机的铃声。姚青青道，我现在市政府门口，你出来一趟，我找你有事儿！小陈为难地说，一会儿市长会散了，恐怕要用车。姚青青强硬地道，你就说我找你，有什么问题，我负责给沈市长解释！小陈没法，只好从大楼里溜出来，到了机关大门外边。
　　路边一辆红色的尼桑按起了喇叭，小陈颠颠地跑过去。姚青青摇下车玻璃，满脸笑容地道，小陈，你上车。小陈怔了怔。姚青青道，我找你有事儿，上车说话还方便。小陈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姚青青说，把车门关上吧。小陈只好把车门带严实了。姚青青把车玻璃摇上去，转过身看着小陈，笑吟吟地道，小陈，大姐给你的任务，你还记得吗？小陈头皮发麻，道，记得。姚青青道，我请你关注沈市长和哪些女人有来往，你最近发现问题了吗？小陈摇摇头，道，没发现什么。姚青青收起了笑容，道，小陈啊，我始终认为你是个诚实的孩子，你可不要对我撒谎啊。小陈急切地道，姚大姐，我没对你撒谎，沈市长一直很自律。姚青青见小陈着急，她又露出了笑容，道，看你这孩子，着啥急啊，大姐只是和你开个玩笑。小陈沉默不语，额头上微微出汗。姚青青道，请你关注沈市长，这也是为的他好，你知道，沈市长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咱们可别让他在女人身上栽跟头。小陈不知说什么是好，觉得非常窘迫。姚青青笑道，说实在的，我怀疑沈市长最近有外遇，我是听别人反映的消息，你整天和他在一起，应该也有所耳闻吧？小陈道，绝对没有，沈市长不是那种人，这些都是无稽之谈，都是谣传。姚青青笑了，道，小陈，你是沈市长的司机，当然不希望当一辈子司机吧？小陈点了点头，道，还真的不想。小陈这是说的实话，好多司机伺候领导，就是领导的家臣，洞悉一切领导的秘密。领导离任或升职前，多是把司机转干、提拔，或是找个好科局弄个副局长干干。小陈也不没有这种想法的。姚青青道，嗯，那样咱们就要联起手来，别让沈市长犯错，好吗？小陈嗯了一声。
　　姚青青打开车门跨了下去。小陈在车内呆了一会儿，身上都急出了汗，他赶紧也打开车门，逃了出去。姚青青把汽车的后备箱打开了，拎出来个纸盒来，笑吟吟地道，小陈啊，这是别人给沈市长的高级衬衫，我看尺码也适合你穿，你拿着吧！小陈手忙脚乱，道，这个万万使不得，我怎能要大姐的东西。姚青青抓着小陈，不由分说，将纸盒塞进他的手里，强硬地道，小陈，你如果不要，就是不给大姐面子！——还要大姐在沈市长面前，说你的好话吗？小陈茫然失措，不知道拒绝好，还是收下好。姚青青在他耳边叮嘱，沈市长和哪个女人有来往，你马上要告诉我啊。小陈稀里糊涂地应了一声。姚青青钻进汽车，飞快地倒出车位，又按了一下喇叭，走掉了。
　　小陈拎着纸盒只觉得无比沉重。他垂头丧气地走回市政府的大门，警卫不认得姚青青，只看到有个漂亮女人送给小陈礼物，笑嘻嘻地揶揄，小陈，这么漂亮的女人找你，是不是交桃花运了？小陈恼火地骂道，闭上你的鸟嘴，你知道她是谁吗？！警卫挨了骂，有点恼火，他没想到平日老实温顺的小陈，会突然有了这么大的火气。
　　小陈拎着纸盒，逃跑似地奔进大楼。进了大楼，他没去司机室，而是直接跑回了宿舍，他怕进了司机室，大家伙揶揄他，他无法解释。司机宿舍在走廊的尽头，两人一间，为的是司机们夏天睡个午觉，或者加班的时候歇息，避免疲劳驾驶，保障市领导们的用车安全。小陈将纸盒仓促地塞进了橱子里，锁好了橱门。他犹豫了一下，又把纸盒从橱子里取出，打开来看，里头盛着一件雪白的衬衫，纸盒底部还有张卡片，小陈颤巍巍地掏出来看，原来是沙洲商城面值一千元的购物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