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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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辰删掉了程卓君的所有联系方式。因为岳辰将要离开这个城市，所以之前程卓君存有的岳辰手机号码，很快就要被停机了。
程卓君在大学里最后一次见到岳辰是在图书馆的门前。
那时候的岳辰穿着学士服，笑得一脸灿烂的。他的身边围了一些同学，大家都很开心地交谈着。
和别人侃侃而谈的岳辰，程卓君还是第一次看见。以前的他们总是两个人在一起，现在程卓君才知道原来两个人之间有着那么大的距离。
在自己才刚开始踏入大学，懵懵懂懂地探讨着自己的道路的时候，岳辰已经明确了自己未来的方向，并为它做好了准备。
如今岳辰的羽翼已经丰满，他展开了翅膀，就要飞到更远的世界去了。
而那个世界里已经不会有自己的存在了。
等到岳辰拍完了毕业照后，程卓君才离开。
很快，暑假也来了。
这个暑假，程家搬家搬到了H市——也就是程卓君大学所在的城市。本来计划在六月的时候搬过来的，却因为程母需要先在家乡接受治疗而拖延了一段时间。
闵新红常年精神状况不正常。程卓君记得在他只有四五岁的时候，闵新红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精神出了问题。而且闵新红病发的诱因太多了，至今病情仍是反反复复，未能治好。
病情严重的时候，闵新红会变得异常暴躁，且疑心病极重，还会对她觉得不顺眼的人恶语相向，甚至动手打人。
在程卓君小时候，有几次闵新红发病都拿他出气。也因为这样，他和母亲的关系并不是特别亲密。
开学前的一天晚上，程卓君躺在新房间的床上，看着手机里仅存的一些他和岳辰的合照发呆。
岳辰已经离开这个城市了，听说他现在在G市的一家外企里工作。
G市啊，那是个很远的地方吧。程卓君眨了眨眼睛，在脑里回忆着G市的地理位置。
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吧。
程卓君又看了一会儿那些合照，接着点击了几下屏幕，将那些照片一一删掉了。
程卓君告诉自己不要成为那种只会怀念过去的人。
学习好专业知识、做好院内工作、还要参加组织活动……还要实习、找工作……刚开始进入大学不就是这样计划的吗？
他现在只有19岁，他还很年轻。岳辰只是人生的一段插曲，在未来的日子里他还会和别的女孩子交往，还会遇到一个要相伴一生的人。
程卓君深吸了一口气，又将其慢慢呼出。
他要按照自己制定好的计划，一步一步地朝前走。
但他的节奏是被一个开始在同学间传播的谣言所打乱的。
在大二开学后没多久，不知道是谁说出程卓君和一个叫岳辰的师兄交往过，还被偷拍了他们在某条路上接吻的照片。
岳辰在他的学院里面也算个出名人物，再加上以前他在校学生会里待过，这段八卦在校内传播的范围还是挺大的。
程卓君知道他和岳辰的事情被人发现了的时候，他只是震惊了一下后便恢复了冷静。
现在岳辰已经毕业了，只要程卓君坚决不承认也没人奈何得了他。虽然这件事情让已经毕业的岳辰受到了较多关注，不过程卓君也接到了来自不少自己同学的询问。
当然，对于那些只是见面打招呼的关系的人，程卓君没有必要去理会。不过在舍友面前程卓君还是稍稍多说了两句，让他们别多想就行了。
“就算程卓君是同性恋又怎么了？他还看不上你们两个屌丝呢！”对这件事情一点都不在乎的严家明还这样调侃过另两位有些反应过激的舍友。
总之，这件事情引起了一段时间的热议后便降温下沉了。
当今社会，同性谈恋爱也不是什么稀奇古怪之事，发生在自己的身边，会引起一些热度无可非议，但还不至于要一直被人讨论——更何况还是一个不知真假的事情。
那张所谓被偷拍的照片，程卓君也是在事情过后也看到的。
星期六的晚上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用手机查看着那张被发在学校论坛里的偷拍照片。
确实是他和岳辰没错，但照片拍得并不是很清晰，而且在昏暗的环境下，照片里的两人还靠得极近，就算被说成是其他人，估计也有人会信。
程卓君看着照片里岳辰的背影，他还第一次从另一个角度看到岳辰与他接吻时候的姿势——手指轻轻地捏住自己的下巴，而另一只手按在了自己的后脑勺上。
如果说程卓君不知道该不该拒绝岳辰是他会和岳辰接吻的原因之一，那定还有一个原因是程卓君抵抗不了岳辰给他带来的压迫感——那种像要把自己吃掉的感觉。
被男人强大的气势所征服，这是程卓君所不想承认的。每次被岳辰压制住了时候，程卓君的心脏就会堵得慌。一股在男人与男人之间较量的不服输感会不断地涌现出来。但程卓君又不敢反抗岳辰，随即那种感觉就会转变成屈辱感。
照片中的两个人相拥而吻，陷在只有对方存在的小小世界里，或许都没有想到会有人偷拍吧。
从他们的穿着上，程卓君认出了这是初春时候拍的照片。那时候天气还是有点冷，程卓君经常会穿着一件卫衣。
因为衣服的帽子有点大，岳辰总是会笑他，还开玩笑地帮程卓君戴上帽子，让他的脸完全被遮盖住。然后趁着程卓君挣扎的时候，把他紧紧地抱在怀里……
“卓君，这上面的人是谁？”
程卓君看着照片走了神，完全没有注意到闵新红什么时候站在了自己的身后。心下一紧，下意识地把手机屏幕关掉，转过头却看到闵新红越发难看的脸色。
“其中一个人是你？”
“不是！”程卓君慌张地解释，“那两个人都靠得那么近，是谁都看不清楚。”
程卓君边说边站起身，想要回到自己的房间。闵新红按着他的肩膀，把他按回了原位上。接着绕过了沙发靠背，坐到程卓君的身旁，皱着眉头看着他。
“你喜欢男的？”似乎没有听到程卓君的辩解一般，闵新红直勾勾地盯着程卓君的眼睛。
程卓君攥紧了拳头，没有勇气转过头去看闵新红。
滴答滴答——，时间分分秒秒过去了。除了挂钟指针转动的声音，客厅一片寂静，似乎还能听到从邻居家里传来的电视机的声音。
当时针正指“10”的时候，闵新红倏然从沙发上跳起来，死死地抓住程卓君的手腕。
“你喜欢男的！”闵新红根本就没想过听他的解释，从她看到那张照片开始，她就给程卓君定下了死刑。
她的儿子，居然喜欢男人！
闵新红拽着程卓君，把他从沙发上拉起来，死命地往书房的方向拽过去。
“妈！你干嘛啊？！”程卓君想甩开闵新红的手，但闵新红的指甲快要嵌入他的皮肤里去了，他一扯，估计就要留下一道血痕。
“程国强！程国强！”闵新红用力地拍打着书房的门，另一只手又死死地拽住程卓君，怕他趁她不注意的时候甩开了她的手。“程国强！出来！我有事要说！”
“妈……”程卓君伸手去拽闵新红的手臂，不想让她大闹吵到在书房里的爸爸。
闵新红喊了几句，程国强就打开书房的门，摘下了眼镜，一脸不满地看着站在房门外的两个人。
“怎么了？大呼小叫的。”程国强的背部有些佝偻，几十年来，工作的繁忙和闵新红的疾病都是让他心情容易烦躁的事情。他瞥了程卓君一眼，“卓君，你也不拉住你妈。你明知道她的病还没好，你还陪着她胡来？”
程卓君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就被闵新红抢先一步。
“国强啊，我看你儿子也病得不轻啊！”闵新红嗔笑着，回头看了程卓君一眼。“你儿子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居然喜欢男人！你还不快点给郑医生打电话，让她给你的儿子看看病！”
“胡说什么？！”程国强瞪了闵新红一眼，又将视线投向了程卓君，似乎在等对方亲自开口否认闵新红说的胡话。
“妈，我都说了。那个人不是我……”
“什么不是！”闵新红打断了程卓君的话，同样的狡辩她不想再听第二遍。“你敢让你爸看一眼那张照片吗？那个人分明就是你！我怀胎九月辛辛苦苦把你生下来，我会连你都不认得吗？！”
……
整个夜晚，程家就因为这件事情吵了起来。程国强也看了那张照片，但从照片上那几乎重叠在一起的两个人的身影去看，他也看不出些什么，也不知道闵新红怎么会一口咬定其中一个男孩就是程卓君。
后来程卓君被程国强赶回房间里去了，自己却和闵新红吵了起来。
程卓君躺在床上捂住自己的耳朵，但闵新红那尖锐的声音还是从他的指缝间漏进了他的耳朵里。
“没事的，没事的……”
他安慰着自己，只要自己否认，只要程国强不相信，不管闵新红怎么闹也没有关系。
但他错了。
那个时候是程卓君最难熬的一段日子。
自从那天晚上之后，闵新红便天天在他的房间门口站着，等着程卓君开门出来。接着便拼命地劝他去看心理医生。
“你是喜欢女孩子的，你怎么会喜欢上男人了呢？你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大了，还是受到什么刺激？”闵新红转转眼珠，突然想到了什么，紧张兮兮地抓住程卓君的手，“你是不是被谁威胁了？是不是哪个变态拿什么东西威胁你了？！”
只要待在家里，程卓君就没有一天能得到清静。
程国强并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能待在家里，但闵新红可以。后来程卓君实在是受不了了，又给学院写了份内宿申请书，重新回到学校里面住了。
但躲在学校里面，程卓君还是没有得到片刻的安宁。
在一次上课的时候，程卓君的手机一连震动了好几次。
程卓君拿出手机一看，便收到好几条闵新红发的信息：
——卓君，去看医生吧！
——别再耽搁了！这种病不能拖延啊！
——看医生吧！
——看医生吧！”
——卓君，你病了，快去看医生吧！
——你病得不轻！
——你怎么可能喜欢男人……
——你病得不轻！
……
程卓君怔住了，手机还在不停地震动，一直在接受着闵新红劝他去看病的短信。
他赶紧开了飞行模式，把手机往书包里一扔，才终于得到了一丝宁静。
其后好几天，程卓君都不敢把飞行模式关掉。有一次他连了Wifi上了微信，一打开便是好几十条闵新红叫他去看医生的信息。程卓君立刻把闵新红的微信拉黑，之后也没有再上微信了。
一直处于通讯的封闭状态，同学有急事找程卓君都没能在第一时间找到。
“我手机被人偷了，但我过了好久才发现……”面对着好几个人的询问，程卓君只能撒了个谎。
明白了程卓君的情况之后，同学们都没再抱怨什么了。只有程卓君的舍友们知道，这几天他总是魂不守舍的，还把手机扔进了柜子里锁了起来。
有一天，程卓君在阳台里发呆的时候，严家明突然走到他的旁边，轻声问道：“程卓君，你是不是因为岳辰师兄毕业才变得有些闷闷不乐的？”
严家明应该是三个人之中比较了解程卓君和岳辰的事情的人。那天他看到程卓君脖子上紫红的一片，他有猜想过程卓君和哪个男的扯上了关系。后来程卓君和岳辰绝交了，严家明还为此找程卓君谈过，对方也毫无保留将全部事情告诉了他。
听到岳辰的名字，程卓君睫毛微颤了一下，但没有将过多的情绪表露出来。
“不是……”程卓君叹了一口气，“最近家里有点事，很心烦而已。”
明明和岳辰断绝关系已经过了好几个月了，但他的身影似乎一直没有离开过自己的世界。程卓君看了看远方那片稀薄如纱的白云，在想着岳辰可能正坐在办公室里工作。也许过得很轻松，也许过得很忙碌。但那是岳辰啊，无论工作难度如何，他都是那个活得很潇洒的人。
程卓君抿了抿嘴，不知道怎么又想到岳辰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在一次和别的学校一起举办的活动里，程卓君认识了一个女孩。
那个女孩留着长发，性格直率又爽朗，在活动的某个环节是和程卓君一起负责的。在严家明的鼓励下，程卓君和那女孩互相加了微信好友，还要了双方的电话。
他们很谈得来，每次见面都能说起很多有趣的事情。在这段恋情快要成了的时候，被闵新红一刀给切断了。
最后一次约会是在程卓君的学校，那天秋高气爽，程卓君和那女孩在校内漫步，两个人还聊了不少双方都感兴趣的话题。
在校门口送走了那女孩后，程卓君原本雀跃的心情，在转身看到闵新红的那一刻便跌至了最低点。
闵新红一成不变的贵妇人姿态，她仰着头看着程卓君，微微蹙起眉头，对程卓君露出不满的态度。
“你这么久不回家，就是做这种事情？”
听到母亲莫名其妙的一句话，程卓君突然怒了。他走近闵新红，但碍于她是亲人的份又不敢对她动手动脚。
“什么叫这种事情？我和女孩子约会你不应该高兴吗？！”
闵新红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她瞪着程卓君，缓慢地摇了摇头。
“那个女孩子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对她？你明明不喜欢女的！”
这句话闵新红几乎是吼出来的，她的举动引得一些路人纷纷侧目，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程卓君被闵新红奇怪的逻辑搞得一头雾水，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甩下闵新红便快步走回宿舍去了。
之后几天程卓君都会在学校里见到闵新红。一开始他还会无视她，但闵新红会尖着嗓子怒骂着他目无长辈，还说什么儿大不由娘，害得他在别人面前显得非常尴尬，程卓君就不得不每次见到闵新红都要和她打招呼。
但跟闵新红打招呼，也会让程卓君很头疼。闵新红会一直劝他不停，让他快点和那个女孩说清楚，你明明是喜欢男的，你可不能把人家女孩子变成同妻，成为别人的笑柄吧？
因为闵新红的那些胡言乱语，现在他都不敢和别人一起走路了。就怕走着走着，闵新红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跟他的同学说一些有的没的。
周末的时候，程卓君回到了家里。他将自己反锁在房间里面，但仍然得不到可以喘口气的机会。
闵新红就站在他的房间门外，一边敲着门，一边叫程卓君赶快跟那女孩子说清楚，不要耽误了人家……
说清楚，要说清楚什么？那些话程卓君已经不知道听到多少遍了，他只是想和别人谈个恋爱而已，他做错了什么吗？
“咚咚咚——！”
敲门声一直没停下，程卓君用枕头盖住了头，不知道闵新红那个疯女人在门外念叨了多久之后，他终于忍不住了。
程卓君猛地拉开了房门，狠狠地瞪着那个扰得他日夜不得安宁的疯子，眼睛里面充满了血丝。
“对！对！你说的没错！我喜欢男的，行了吧？我会和那个女的断交，你可以不要再说这件事情了吗？！”
闵新红还保持着那个敲门的动作，听到程卓君的话，她一下子睁大了眼睛，嘴唇忍不住颤抖着。
“你、你……！”闵新红手指微颤，仿佛抬起一根手指去指着程卓君就要花费她很大力气的样子。
“你个不孝子！”
啪——的一声，闵新红抽了程卓君的一个耳光，因为用力过猛，她有些没站住脚，身体不禁向前倾去。
闵新红揪住了程卓君的衣服，一点一点地把他往下拽。
“我就说你病了，你为什么不信？！你高中谈恋爱的时候，妈有说过什么吗？！你怎么就变成同性恋了呢？”闵新红说着说着便哭了出来，眼泪弄花了她的妆，“我让你去看医生的！你看看你现在，你现在病成什么样子了啊……”
闵新红还在哭骂着什么，但程卓君已经听不清了。
从那一掌落在他的脸上开始，他就看到自己的世界被分割成一幅幅的画面，被装在一些粗制滥造的画框上，而他只是站在一个黑色的画廊里，看着那些画。
从那以后，程卓君看什么东西都感觉不到真实感，上课的时候，他走神的频率变大了，尽管有人和他说话，他都要反应很久才能明白过来。
所有人的声音，就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空灵透彻，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那之后，闵新红还是一如既往地到程卓君面前哭闹，只是程卓君再也不会对他疯疯癫癫的母亲做出什么反应，他只是木讷地看着她，任她打，任她骂，而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意识到事情严重的程国强，终于把闵新红又送到医院去了。那个女人平日猜疑是多一点，但没想到这次还害得儿子像变了个人似的，跟他说什么都没有反应。
闵新红被送走后，程卓君的生活终于恢复了宁静，只是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
那天晚上，程卓君站在镜子前洗着脸，但他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的时候，他愣住了。
镜里的人再也没有年轻人应有的朝气，原本充满血色的脸庞如今看起来像将要病死之人一样惨白。
程卓君抬起手，缓慢地动了动。他看到自己的手指微微向内蜷缩着，但那个感觉传过来的速度，却是非常缓慢。
他的神经似乎跟不上他眼睛所看景象的速度。
程卓君再看着自己的脸，却感觉眼前像是蒙上了一层水蒸气的样子，他的五官是模糊一片。他伸手在镜面上擦了擦，但什么都没擦掉。
他认不出自己的脸。
程卓君凭着仅有的一些自我意识，对自己的状况做出了判断：
他的精神出了问题。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