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他的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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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萼楼，进内分作五重，双层廊庑环绕，自第一至第二重为宴席台，第三至第四重为宾客室，而顶层那一重为皇家亲临游赋之地，寻常不可入内观玩。但因整座空间新奇活泼，建筑富丽堂皇，圣上特指为上巳大典的主会场，最后两日踩演，五重便也洞的开放了。
立于此间，便可遥窥函谷之云，近识昆池之树。绿野初霁，分渭北之川原；青门洞开，览山东之贡赋。掩宫扉，则闻箫声之下汉；卷珠箔，则睹天人之在楼。时人谓之“天下第一奇楼”，登上可见“天下第一奇观”。此时此刻，我从一排排毗邻擎苍的穹顶之柱旁路过，天窗间隙，醉风拂面，于细尘间极目纵观，果真能见长安远近，鳞次栉比，道分九座，俨然熹微。整个城都将醒未醒，行灯走火，像那天边的浮月，犹然一副未熄之态。
好美，好朦胧啊。
“跟上了没有？”
走在前面的那人问我话，我便转回头去，他回眸向着我的模样，竟胜过万户纤辰。
在这高地，清晨第一缕明阳已经送进中堂。
“姑姑好......”
我向准时来教我踩堂的姑姑行礼，一张口却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清傩姑姑担忧地看着我两个黑眼圈：“娘子眼神怠倦，想是昨日又睡晚了？”
我扭一扭还酸着的后脖子，抻抻筋儿：“可不？闹腾了一宿，横竖睡不好。”
清傩姑姑顿时哑口，犹疑了好一会，才轻声慢语道：“嗯，这些话……原本我不应说。只是这大典在即，少不得也提点两句——大人你体力再好，总需要休息......至于娘子你......更不应该......”
“啊？”我这边没反应过来，傻傻望着她。
“咳咳。”公子却低下头，咳嗽起来。
我把她那话过了一遍，眼睛突的一睁，“哎呀”大叫了一声，急得大声向她解释：“姑姑误会了！误会了！我并不是......”
她叹了口气：“姑姑是过来人，你们这般年纪的后生，倒不需刻意隐瞒什么。”
“不不不是的，我真是因为......”
“婢子身份不便明讲，娘子他毕竟年纪轻不懂事，大人你该多担待些才是，误了正事可怎么好啊......”
越说越离谱了！几把火把我烧了个里嫩外焦，姑姑你乱说什么啊，公子还在旁边呢啊啊啊！我就差没冲上去和她咬耳根了：“姑姑啊——”
公子却从旁一把拉住我：“谢姑姑提点，下回必定注意。”
怎么能这么说！我难以置信地瞪他一眼，公子接过我的眼神，却只摇头让我闭嘴。
“大人明白就好，我便不再多说了。香车进殿时，此处已开辟出一方饲堂，到时娘子位置在中，大人率鼙、笙、丝、鼓几司仪在右前侧提奏......”
姑姑在那厢说着，我却是左耳进右耳出，心中乱鹿横撞，脸上也不知红成什么样儿了——真庆幸我总是戴着面纱的，没给谁看见。
公子在一旁听得很认真，看起来毫不在意方才的插曲，我偷偷地瞄过他后，也不知怎的又有些失落。距大典只剩三日了，我才知道他有着和我一样的任务，也是要踩台，还要在那楼的中堂作礼乐总“督查”。这活儿本是公子的拿手好戏，乍一听却吓出我一身冷汗：
“娘子示意过后，便从大人处起乐。”
我哪敢指挥公子作我的乐师啊？！光是想想，就够折损我几条命了。
公子的声音悠悠响起了：“我的琴寄放他处未归，奏时所用器具，便改为琵琶吧。”
我幽幽地插一句嘴：“奏乐劳苦，要不就请大人在一旁看着吧。”
他目不斜视：“别闹，这是我的本职。”
姑姑在一旁看看我，看看他，轻不可闻地又叹了一口气。
......这讲不清！姑姑是完全误会了！我吓得赶紧闭上嘴巴，一句话也不出声了。
其实，关于没有睡好的原因......姑姑要问，我也是说不出来的。
我听着她那絮絮叨叨的声音，于我来讲，早已是老生常谈，从那阵激动中平复过来后，剩下的只有无尽的困倦。思绪飘得太久，太远，朦朦胧胧的，又陷入了那幻境里。
那是个同任何人都无法明讲的困惑。
——
“绛真？”
我听到那个声音了，猛地回头，看到他的影子就在那儿，——他就站在人潮熙攘里，一双点漆的温润眼睛，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认错。
广播却又响起来了：“……Z1次列车五分钟后停止检票。还未检票的旅客，请尽快到检票口，进站上车。”
我从同样拥堵的候车室跌跌撞撞地挤出来，边跑边冲他挥手，大喊着他的名字。
他逐渐被好多人埋住了，唯能见到那双失望的眼睛，越来越失望，越来越灰暗：“崔绛真……你还不愿意回来吗！”
我终于哭出来了，拼命摇头，拼命伸手去抓他，却怎么也抓不住。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视线越来越模糊，喉咙是一块撕破的烂布，那么沙哑，谁也听不懂，听不到：
“我愿意！我愿意啊——”
——
“天水，你睡着了？”
我猛地一挣，便看到公子，他皱着眉头，那双眼睛却那么像我梦里的人......那么像。
“看来你是真的没睡好。今天先回去休息吧。”
“公子......我”
“你怎么了？”
我垂下头，手背擦了擦溢出的泪水：“对不起。”
清傩姑姑也停下来了，奇怪地看着我俩。
“对不起，我先退下了——失礼了。”
我匆匆鞠了个礼，黯然地背过身去，逃也似的追下楼去。越往下，楼中越多婢女侍官走动，我一路走，一路觉得脑袋昏昏沉沉。周遭人像闪动，都像虚无的重影，一片片呼啸而过——他们为什么不同我讲话？我停下脚步想叫住一个，来人只谨慎地觑一眼我的面容，就小心地避让过去了。
是啊，我戴着面纱呢。
我往身旁看去，楼外的长风送进来，眼前的景色壮美轩然，伸出手去，却像在摸一幅空中的画，那些人像和棱角，摸不到也够不着。这里是盛世的中央，可这里好像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属于我。
脑海里又想起那个声音：“你还不愿意回来吗？”
而我大喊着他的名字，挥舞着手臂，眼泪像决堤的潮水般，快将自己淹没了。
那种真实得让人毛骨悚然的感觉，在黑夜里，一次又一次将我刺激得辗转难眠。我本以为，与自己有牵连的，不过是一个叫作“绛真”的名字，万万想不到，三番五次的惊梦里，又出现了另一人的影子。
“这茶的名字叫‘雪顶含翠’，送给你。”
他在回忆里活起来了，连说话的语气，瞳孔的颜色，都与朝朝暮暮陪伴我的那个人无异。
公子名王维，而那个人，他的名字叫什么？
在梦里，我为何望着他哭了？
我心里的预感不好，很不好。从前公子教我六艺，我顶讨厌的只有棋。棋里有太多迷局，每一步都很难走，我脑子笨，无法一下子看穿对方的招数。公子便同我讲，棋如人生，诡谲难辨，一步走输往往不是因为唐突，而是踩进了命运一早铺设好的陷阱——若要逃脱，还须看穿那粒棋子中埋藏的伏线。
我问他：要怎样才能看穿？
他答：看大，看空，不深究他摆放的位置，而看他行走的轮廓，总有一步，醍醐灌顶。
......冷静，冷静，我闭上眼睛，眼泪却又顺着脸颊流下来。
我看不出任何形状，公子。现在我的眼中，只有你啊，关于你的一切，关于我们的一切，历历在目——可那里不再是你我两个人，记忆重影，思绪交叠，让我对那些未知的名字感到害怕。
我走到自己的房间，拉下珠箔，裹着被子蜷在角落，感到一阵寒意从心底生出。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我仍旧蜷被窝当中：“别进来。”
那声音停止了，犹豫了半晌：“你生气么？”
“什么？”
他似乎是叹了口气：“姑姑年纪大了，与之争论无益。你既如此在意那番话，我定会向他好好解释。”
“......没有，我只是没睡好。”
“怎么没睡好？着凉了？——我进来看看。”
“不要！”
我抓着被角，紧盯着那个方向：
“......公子，你会离开我吗？”
那扇欲开的门蓦地顿住了，就那么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止住了。
“我做恶梦了。”顿了顿，我接着轻轻地说，“梦里有个和你很像的人，真的很像。”
“我喊他，但没有办法，我们离得越来越远，我抓不住。”
那头有动静了，珠帘叮啷响动，身旁淡泊而熟悉的气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太近了，我抬起头，公子在床边坐下来，安静的眉眼，仿佛不食人间烟火。
“......”我不敢看他，垂下头去。
他沉默着，向我伸出一只手。
我一愣，看见了那淡淡的纹路。公子的手就如他的人一般，修长容净，那脉络也简单分明，三线一弧，交于掌心。我不解，他为什么只是伸着手？什么话也不说，也不动。但那只手实在很好看，我深吸一口气，被子团儿松动了，我心里说道：“慢着！”——一边就握住了他四个指头。
“不是抓住了吗？”
我抬起头，他那目光好像要穿透我的眼睛，穿透梦境和诡忆带来的深邃的恐惧，穿透薄弱蝉翼的最后一层纱纸，永远直击我心底。
冬雪化尽，茧蛹消融，窗外的一缕梅花枝，落了。
我随公子走向外头，他的目光便看着那处，若有所思道:
“岂憾枝头抱香死，踏雪归尘赠暖晴。”
这一年，我十六岁。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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