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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她冷笑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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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乾雍二十五年是个多事之秋。这是正活在九州上不论王侯将相亦或贩夫走卒的一致认知。
飓风起于青萍之末,最高明的政客可以从朝中微不足道的异变嗅到风暴将至的味道。却也无法穿越时空,看到这一年将成为九州历史的拐点。
因此他们惶惶不安。
人对于改变和未知有着与生俱来的恐惧,化解这种不安恐惧的最好方法,就是让自己洞悉世事,把一切捏在掌心里。
所以,他们来求洞悉世事的人,贬谪于凡间世代相承的仙。
作为西炎烈渊骑的三统帅,徐冀已经能面不改色用最快的效率完成上级所传达的任何军令。
不论是在前线以血肉之躯抵挡敌人的利刃,还是屠掉一个拥有百余户人家,平和安宁的小镇。
□□出自域外天山的棱骨马是一只庞大骑军所能大规模配备最顶尖的战马。他们能在载人的同时穿戴二十公斤重的铠甲奔袭三昼夜不息。
终南镇外密布的参天大树对他们难以构成任何威胁,仿佛几眨眼,他们就看到那座不高不险 ,却让人觉得难以触摸的山。
徐冀放出暂停赶路的信号,大军令行禁止,很快林中就站满了黑压压的军队,惊飞了林上群鸟。
他握在马缰上的手有些轻微颤抖。
他想借大军的停顿与沉默使他重新冷静下来。
烈渊骑从不是一靠考热血上头和所谓愚蠢的信念就能取得胜利的队伍,他走到今天,靠的是绝对的谋划与沉默。
主帅是冷静和理智的保证,他现在这样,绝不是一个好的完成任务的状态。
但,谁叫他是去那座山下呢。
那座可以谋划九州的山。
徐冀为此而内心战栗,无可避免的忽视了马蹄底下所逸散开的白雾。
他下令军队重新开动,直奔小镇而去。
“你刚才说那帮人要来干嘛?”陆浣带上手套,有点不爽地抬起头问立在枝头的宁倾世。
宁倾世平静地注视着远处,行动犹如风雷般的铁骑呼啸而至,他们银色的明光铠边角烙印着的花纹跑动间宛如一团燃烧的火焰。
西炎烈渊骑。
宁倾世收回目光,语气清淡,却有着毋庸置疑的笃定:“来屠镇的。”
陆浣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手套上的银白鳞片水波一样流动,最终定格在一个逆鳞倒转的狰狞角度上。
她冷笑了一声:“真是活腻了。”
等到徐冀觉得事态不对时,已经迟了。
白雾已经笼罩四野,浓郁到几乎辨不清四周的林木,而远处正该是人声鼎沸的小镇,此刻却是一片死寂。
他直接勒了马缰,下令大军停止行进,干脆果决,毫不犹豫。
徐冀翻身下马,不顾属下诧异的眼神,单膝跪地冲着四方拱手行礼。
“在下西炎烈渊骑徐冀,不知礼数闯入终南山底惊扰鬼谷高徒,还望二位能不计小人无知之过,恕在下一罪。”
他的声音回荡在林间四方,又空荡荡地朝中央自己耳边传递回来。
徐冀心底一惊,不动声色回头看去,却是整个人冷汗瞬间淌下。
他身后经过血与火淬炼的三千铁骑,就在他眼皮底下消失的无影无踪。
寻常人若见到,大底会以为这不是邪魔手段便是仙家术法,只有涕泪横流俯首求饶的胆子。但徐冀毕竟身居高位,知晓这大概是鬼谷阵法之威,他年逾不惑,经历大小百余战。也见过不少惑人心神,夺人神志的法阵,却从未有一种阵法能瞬间让大军失去战力。
简直超越了人的范畴,神鬼惊惧。
“无聊。”一片死寂的林中突然传出一个女声。
徐冀尚未反应,整个人就已被难以抵抗的巨力掀翻在地,直直撞到身后一棵树上,带起落叶无数。
他咳出一口淤血,定了定神向面前看去。一个红裙女子抱臂立在原地,露出的双手上覆着一层流水般的银白鳞片,宛然狰狞,却又有种异常残酷的美感。风拂过她的面纱,徐冀看到了她一双微挑的凤眸,眼尾处荡开一模浅淡却凌厉犹如刀锋般的血色。而本该光洁如玉的额头上却纠缠错结着无比狰狞的纹路,似火焰又如同某种凶兽。
他扫了一眼只觉触目惊心,竟不敢再看,而随着面纱几度翻飞,纹路竟然再寻不到。徐冀内心惊疑不定,只能解释是自己一时眼花。
女子面无表情看他,转身问道:“他不是要屠镇,为什么一下子就跪地求饶了,我好不容易碰到一个杀人的机会,你就这么让我吃了碗馄饨晚上又回谷了。宁倾世你是不是在玩我。”
徐冀猛然捕捉到了那个词。
……宁倾世,宁倾世
跪在君王面前,他膝下是一尘不染的碧玉阶,光洁地能映出人影。
君王低沉略带沙哑的声音回荡在他耳边:“……若有机会,屠掉终南镇,然后分派烈渊骑驻扎。如此行径逃不过鬼谷,他们必会派人下山,届时,你要不惜一切代价,活捉宁倾世!”
最后一个名字,他的声调猛然一高,三个字在唇齿间纠缠不休,不甘心的缓缓逸散在空气中。几乎所有人都能听到背后浓郁到快要满溢出的野心和欲望。
徐冀猛然回神。
裙摆拂过草叶带起莎莎的响声,清澈平和的女声宛如风拂落花穿过回廊,沉而静地落在心里。
“大概你的阵摆的架势太大,徐将军还没来得及出手。下次你要是想打架的话,事前先掌握个度吧,师姐。”
隔着那层白纱,徐冀看不到她的面容。却已经确定了来人的身份。
鬼谷每代只收子弟两人,但就是这两人出世之后就能搅动天下风云。如同终南山上积雪未化,云雾难消。鬼谷是永远横亘在九国之中难以逾越的天堑。
两年前,一个女子腕上带着一枚星辰墨玉棋子,叩开九国大门,激起乱世风云
她说:“我是鬼谷小弟子,名宁倾世。”
红裙女子极度不耐地转过身看着徐冀,手掌上的鳞片反射出森冷的光。
白裙蓝纹的宁倾世按住她的手,在她耳边叫了一声:师姐。”
陆浣瞪了她一眼,把手甩开,到底没有再看肋骨不知断了几根的将军。
宁倾世面纱下的唇角微微勾起,转身看向徐冀。
“还请徐将军见谅,我师姐自幼长在谷中未曾出世,不通世情,因此下手过重。”
徐冀没有在意自己的伤。
“恕在下有眼无珠,竟不知这位姑娘就是……”
宁倾世颔首,“是我师姐。”
她拍了拍一旁人的肩。
再不情愿,也只能把脖颈上那枚皓阳白玉棋子扯下来绕到指尖,再答一句。
“鬼谷,陆浣。”
陆浣明白这是个很重要的讯号。
两年前,师父就同意了宁倾世出谷入世,寻找她要全力辅佐,结束乱世登临皇位的天命之人。
宁倾世扬名九国,代表着鬼谷。但她却一直称自己为鬼谷小弟子。那位神秘的大弟子依然在鬼谷避世不出,甚至连姓名都没有流传于世。而一旦姓名为世间所知,也就到了陆浣身份大白于天下的时候了。
“师父知道你这么肆意妄为吗?”陆浣语气恶劣。
宁倾世岿然不动,微笑道:“再大的胆子都是师父和师姐惯出来的,再说师姐也到了行走世外的时候了。”
陆浣斜睨了她一眼,重新把白玉棋子带回去,没有再说话。
二人声音不高不低,没开避着半靠在树旁的徐冀。
徐冀心中极力消化着自己所得到的讯息,却冷不防瞥到宁倾世白色纱衣的一角。
纤细苍白的指尖带着银芒拂过他周身几处大穴,胸前肋骨断裂的痛楚舒缓大半,但徐冀的心神却完全被惊鸿一瞥的指尖吸引。
宛如玉石雕琢,甚至泛出淡淡的冷光。
她起身时带起面纱浮动。
徐冀眼神追随着她,不经意看到露出的一双眼。
他几乎是呆怔在原地。
那是双很美的眼。
藏着灞桥垂柳,三月春桃,湖光跃金,星河流转。
藏着红尘人间的至美。
陆浣一把拽过宁倾世使劲把斗笠往下压。
宁倾世缩了缩脖子笑着躲她。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林中浓郁的雾气里,伴随着宁倾世渐远渐轻的声音:
“阵法已解,三千烈渊骑安然无恙。不过终南镇乃是鬼谷庇护,徐将军可在镇外二十里扎营。相信东极,元肃,南乾其余几国大军不日将至,届时徐将军也可以与故友好好把盏叙旧。”
轻灵的声音回荡在雾中,带着惯有的笑意。
“还有便是请转告贵国铮王殿下,不论鬼谷亦或宁倾世,从不受制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