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大难不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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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他时，他车里播着首英文歌，食指中指夹着一支烟，手肘搭在摇开的车窗上，刘海很长，快要遮住眼睛了。头部下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如果忽略他杀马特的发型，那气质还真有点看破红尘的意思。
尽管，他只是个出租车司机。
天下的出租司机大概都分为两类，一类是天南海北无所不侃的，从郭德纲曹金云师徒对撕到菲律宾南海局势，从小区物业不作为到中国经济发展是稳汇率还是保楼市，说的是唾沫横飞，吹的是天花乱坠。偶尔凌厉的视线射向你了，你略一附和，他便又神侃起来。没办法，揩一把脸上的唾沫，听呗。
还一种就是他这样的。
“师傅？走么？”
“哪？”声音听起来很年轻。
“景星D座”
“上车”说着猛吸了一口烟屁股，摇上车窗。瞧那娴熟的动作，年纪不大，倒是个老烟枪了。
多的话一句没有。大晚上打个车不容易，车是破车，蓝绿色儿的漆，车门儿关上还有个缝隙，冷风嗖嗖的往里头钻。他探过身子把车门儿又打开，猛的又狠狠摔上，缝隙严丝密合。
我说谢谢，他没吭声。车子发动，后视镜上当啷的红符晃来晃去，红符用金线沿着边儿，红线打着络，上书—出入平安。
S市的冬天冷，有多冷？就现在这天儿，鸡蛋搁在外头，没一会儿就冻成糖心儿的了，更别说刮风下雪了，冻得人只能多穿衣服，左一层右一层，帽子，手套，围巾，口罩，一个都不能少。走在路上，活生生的一个个行走的人熊。
外头的冷风吹的我面皮发麻。车里开了暖风，却混着汽油味儿，熏的我有些难受。我也没提什么意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想着再坚持会就到家了。
路上的车很少，我望着倒退的路灯想着回家泡个热水澡，肚子很饿 ，因为补得两门课程时间安排的太紧没有时间吃饭，上楼前在24小时便利店买泡面吧。吃完了就睡觉，不行，要预习数学，明天就是小许老师的课了，我要做他的好学生暖风吹的我头痛，想着小许老师帅气的侧脸，我想着杂七杂八的事儿窝在自己的羽绒服里昏昏欲睡。
“嘭！”我感到身体猛地向前倾又迅速向后座砸去，腿上传来一股撕心裂肺的痛感。恍惚间听见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好像我正浸在水里，而那呼唤则来自于水以外的地方，听起来并不真切，最终归于黑暗。我昏倒了。
我是被一阵疼痛唤醒的，入眼的是雪白的天花板，空气中充斥着84消毒水的味道。扭头看见白色的窗帘微微透着天光，我一瞬间没搞明白身在何处，脑袋有点懵。
“醒了？”说话的是一个年轻的男人，他额头上贴着纱布。是出租车司机，我是通过那杀马特刘海认出他的。此时他的刘海全都被一个拉面发卡弄到后面去了，让我能看清他的容貌。一个男孩子，缺长了一双极勾人的凤眼，脸上的皮肤很白，别的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他右胳膊上打着石膏，左手拿着手机，里面是保外萝卜的游戏背景音，声音很大。我转头看向他。
“你属猪的？可真能睡。告诉完你爸妈了，他们说下午能到”
‘猪？！这个人怎么这么说话’我胸中生气了一股无明业火，懒的看他。视线转了方向，我看见自己被架起来的右腿，有点没反应过来。我花了大概半分钟终于理清楚了脑袋里的一团乱麻，大半夜的打车回家还能遭遇车祸，真是流年不利啊。再看看自己架在床上的腿‘得~还撞骨折了。’
那‘保卫萝卜小哥儿’应该没什么事儿，玩的这么嗨。昨天晚上天黑，这人刘海又长，倒是没看清脸长什么样。看他长得还挺清秀的，不过却是个毒舌。
这个时候我胃里一阵痉挛，老毛病又犯了，我颦眉“请问有什么吃……”我问他。
“没有”他头也不抬的继续—‘保卫萝卜’
我沉默了一下，毕竟是素不相识的人，也不好麻烦他给我跑腿买吃的。明显的我现在又不能动，诶~还是饿一会吧。
“艹！”好像是萝卜被吃掉了，我看见他想挥舞右手砸膝盖，却忘了右手上正打着石膏，石膏结结实实的敲在膝盖中上，“嗙”的一声我都觉得疼，他也用着左手一直揉膝盖。
“这家医院的石膏质量真好”，我想。我正在一旁感叹这医院石膏真是用的良心料，一边看着这人疼的龇牙咧嘴。“活该，谁让你那么毒舌的。报应报应。”忽然，他直直的看向我，视线相遇了。
“你笑我。”用的是陈述事实的口气。
“没有”废话，我怎么可能承认，家教良好的我怎么会嘲笑别人。
“你笑了”
“没有”我再次否认。
“……”他沉默了，气氛有点尴尬。
“吃什么，我去买。”他猛地站起来往门口走，可能是为了躲避尴尬的气氛。
“随便。谢谢”门是“咣”的一下摔上的。我掏了掏耳朵，“噗”不禁笑出声来。
带回来的是牛肉的汤面，我还有点诧异，趁热吃了，边吃边想，市二医院附近什么时候开了面馆，之所以知道这是市二医院，是因为从补习班回家的那条路离这个医院最近，当时出了车祸，那一定是救护车给送来的了，就近原则嘛。别说，这面可真好吃。
“我妈说了，病了就得吃牛肉面。发一发汗，病好的快。”他早就吃完了自己那份面，看我也吃完了就把一次性餐具收走，没有扔在屋子里的垃圾桶中，拎着出去了。
“感冒了才要发汗吧？骨折可没用”
“谁说的没用了，骨折也有用，都是一个理儿”他一脸正气的争辩，眼睛瞪圆，仿佛是一个国家外交部成员，正在国际法庭上捍卫自己国家的利益，代表着正义，不容任何人置喙一句。
“.…..”我不想跟他争辩，就用沉默代替回答。
“你……你是吴菲吧？”过了一会儿，他试探性的问我
“是”我颦眉，他怎么知道的？看了我的学生证？嘛……算了，那种情况下确实应该尽量了解伤者的信息，不过我手机设了密码，他怎么打通的我爸妈电话？
“艹！！！还真是！昨晚看着就像了，就是天黑没敢认。”他一脸的震惊。
“你认识我？”看他的样子像是才知道我的名字似的。
“咱一中谁不认识你啊，大名鼎鼎的学霸吴菲。咱班班主任老高总拿你举例子—‘你看看人家高二的吴菲，奥数代表咱学校拿了个市第一，听说还要参加省里头的比赛’‘你看看人家吴菲，这次高考模拟测试又拿了年级第一，语文就作文扣了两分儿’。‘你看看人家吴菲……’”
“咳……我很有名么？”我赶紧打断他的唠叨，没想到他话匣子一开这样唠叨。亏我一开始还觉得他是个寡言的人呢。不过听说成了别人口中的好孩子，其实感觉还不错。
“那当然了！你捧着证书的照片都在校报上登过呢。咱班老高还说我有你一半省心就好了，说我聪明劲儿不用在学习上，学习有什么意思，就那奥数，你买啥能用上奥数算去。你说对不？”说着还征求我的意见。
“等等？你在我们学校念书？我怎么没见过你？”
“奥，我是初中部的，在北操场，你没见过我正常。再说咱学校人那么多，同年级的你也不全认识吧？”
我禁不住扶额，妈的。坐了一个小屁孩的车，不出车祸就怪了。我在心里暗自抱怨。
“你有驾驶证么？”
“没啊，我车技可好了，我爸让我给他替夜班。”
我继续扶额，这不是重点啊孩子，重点是你没有驾驶证，还出了车祸。至于他自夸驾驶技术好的那一句，我的耳朵已经自动过滤了。
他好像看透了我的想法，解释着。“这车祸可不管我的事，是肇事那个司机酒驾闯了红灯从侧面冲过来的，幸好车速不快，不然你这腿就可不是断一下，直接就碎了。”末尾还不忘了咒我。
“给我讲讲怎么回事儿，当时我睡着了”。
他立马露出那种‘我就说你真能睡吧，果然是属猪的’的表情。
我强压着怒气没说话，只是使劲的瞪着他。可能是被我的表情吓着了，他咳了一下，“咳……嗯，那个……就是我在正常行驶，路过交通岗的时候有辆奥迪冲过来了，撞的正好是你做的那一侧，给你腿撞折了，你再仔细看看，腰可能也有点毛病？”
我忍住了他的毒舌，集中精力感受了一下腰部，果然右侧肋骨附近也有些微微的抽痛，不过应该是皮外伤，问题不大。
“然后呢，交警怎么处理的？”我接着问。
“没交警啥事儿，这大叔叫拖车给车都拖4S店了，嘿，没想到我这破车有一天也能进4S店。说是发动机也给我换了，车门也给修了。感觉这人还不错。还有这手术费，住院费啥的也是人家给掏的。还有那个。”说着向我这边的床头柜努了努嘴。
我扭头一看，仨信封，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毛爷爷，看那厚度应该都是一万的。我没拆。
“我说，你不偷偷藏起来一摞？一会你爸妈来了你可就啥都没有了。”他贼兮兮的跟我说，脸上一副‘我是为你好’的表情。
“不用了”我淡淡的拒绝，这钱老妈肯定会给我一部分的，虽然不是全部，也少不了。
“切”他好像看不起我这假清高的样子，我也懒得解释。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他。
“干嘛？想去老高那告我的状啊？没门儿~我才不会上当呢。”
“你无证驾驶本来就不对，不过我也没打算高你的状，只是想谢谢你罢了，不管怎么说你给我送到医院也算救了我。”
“奥，这样啊！早说嘛~我叫陈阵。初三一班的。不客气”配着一副‘本大爷就等你来谢的表情’。
“嗯，陈阵，谢谢你。”二中优劣班的排序跟别的学校不太一样，别的学校尖子班都是一班，我们学校则是9班为尖子班。看来这个陈阵的成绩是吊车尾啊。估计是考不上什么重点的高中了。二中初中部每年的升学率都是百分之百的，成绩差的学生也只是相对于本学校内部竞争来说的，放在升学大军中，考个靠谱的高中还是不成问题的。
“嘿嘿，不客气，小意思小意思。”脸上是有点害羞的笑容。
气氛很安静，我忽然觉得这个害羞的男孩也挺可爱的，给自己送到了医院并没有离开，而是一直在陪护，买了牛肉面来，面比平常吃的要软，估计也是考虑到自己是病人，特意嘱咐了的。
我感觉自己的眼皮在打架，可能是脑震荡的后遗症，我总是觉得困。打了个哈欠。
“你先睡一……”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高大的汉子提溜着耳朵给拎起来了“哎~哎~别揪了爸，疼……嘶……诶呦！你个老鳖犊子还拧上了。”嚎着嚎着就骂起了自己老子来了。我在一边看的目瞪口呆。
我回过神来轻轻的咳了一下。这时陈阵的爹好像才发现了我的存在，就松了陈阵的耳朵，威胁性的瞪了他一样，意思是‘回去再跟你算账’。高大的汉子搓了搓手，好像有些不好意思。
“那啥……姑娘啊，这小鳖犊子是我儿子，一天净给我惹祸，昨儿个晚上偷偷开了我的车出去跟他那些狐朋狗友去耍，我也是今天早上才发现车不见了的。打电话才知道他闯了祸。我和这崽子在这给姑娘你陪不是了啊”说着就一手按着陈阵的头要俩人一起给自己鞠躬。
我赶紧出声给拦下了“叔叔，叔叔，您不用这样。我都听说了，这事儿不关陈阵的事儿，是肇事司机酒驾。还是陈阵送我来的医院呢，算来还是他救了我，我还要感谢他，您这儿跟我鞠躬不是折煞了我么，可千万别这样。”好说歹说才阻止了陈阵爸要鞠躬动作。
我瞟了陈阵一眼，意思是‘你不是说给你爸替班么，怎的变成偷车出去玩了？’
陈阵看我瞟他，心虚的看着别的地方，开始抖腿，嘴里吹了几声口哨。好像在说、，你看我干嘛？我可不懂你什么意思。
“小兔崽子你好好站着，跟你那帮小混混的狐朋狗友都学成什么样子了，要是你妈……”
“爸！”陈阵忽然高声的呵到，那声音里含着一种我读不懂的情绪，再看他的眼眶，已经红了。
空气陷入令人难受得安静中，空调的嗡嗡声格外的明显。
“叔叔，您坐。”我打破了这可怕的安静。
“哎……哎，坐……坐……诶呀，你看我光想着教训这小子，也没买点水果来，真是太不好意思了。兔崽子起来，快去给……额”
“我叫吴菲”我急忙接话。
“对对，去给吴菲姑娘买点水果去，买点好的。”说着把钱包扔给陈阵。
“我想吃苹果了陈叔叔”我没有拒绝，就挑了便宜的苹果。因为看出来陈阵需要一个人静一静，他可真是一秒钟也不想多呆了吧，毕竟在不相熟的人前红了眼眶。
“好好好，叔叔让陈阵去给你买苹果。”陈阵爸连声答应。“要红富士啊！要街角那家的，那家的甜 ！”又高声对已经出了房门的陈阵嘱咐道。
没有回应。
“臭小子，也不知道他听见没有。”说着歉意的冲我笑笑。
“没事儿叔叔，我什么苹果都爱吃。”我笑着开解他。
“那啥，我家小子给你惹麻烦了，住院费和手术费我都会承担的，你不用担心”
“叔叔不用了，肇事者已经付完钱了，还给了赔偿金，您不用麻烦，本来也不是陈阵的错。”
“这……”陈阵的爸爸不知道说什么好，可能本来以为要承担一大笔医疗费吧 。
“爸！妈！”我看见老妈和老爸风尘仆仆的奔进病房，本来两个前几天已经出发开车回老家了的，老家挺远，本来打算坐飞机，但老妈说一路风景不错，就当自驾游了。于是两个人轮班开车，拍摄沿途风景，还发给这边被强制补课的女儿。没想到俩人半夜正在旅店里温存的时候接到了电话，说是女儿车祸住了院，吓的魂都去了一半。就赶紧开到最近的城市买了最近的机票飞回来，就算这样也是第二天才到医院。
老妈看我可怜的样子掉了眼泪，我忽然就没缘由的产生了一股愧疚感，觉得自己不孝。之前是因为受伤了也没有人关心自己，所以格外冷静，也只是觉得倒霉而已。现在看着老妈心疼我的样子，自己也就红了眼圈。
陈阵的爸爸早在我爸妈进屋的时候就站起来了，看着我们的样子更觉得对不起，来回搓着手站在一边。我爸看我情况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糟糕，就退到一边任由我妈对我心肝儿宝贝儿的又搂又抱。大概认为陈阵的爸爸是出租车的司机，就招呼着他去走廊里头了解情况去了。
大概半个小时后老爸回来了，手里头拎着几样水果，看样子是碰见了回来的陈阵，看来这小子不仅买了苹果嘛。
老妈已经平静了下来，给我削着苹果皮，最里头抱怨着怎么世道那么不太平，以后补课都请家教，贵些就贵些，安全才是头等大事。
我问老妈哪来的水果刀，他说是水果袋子里的。应该是陈阵买的吧，看不出来还真是细心。应该是个好孩子吧，就是毒舌了点，为什么对他妈妈的事儿反应那么大？是去世了么？我因为脑震荡头有点痛，杂七杂八的想着。
伸手接了老妈削的苹果，好家伙，苹果小了一大圈。老爸也看着那苹果笑，“笑林啊，下次还是我给菲菲削吧”陆笑林是妈妈的名字，爸爸并不像别家那样叫自己的妻子老婆或者媳妇，而是单叫妈妈的名，像当初恋爱时一样。妈妈也叫爸爸的名字—天宇。
“我愿意给我女儿削苹果，你嫉妒？”老妈像个姑娘似的反驳他。
“好好好，你给女儿削，我愿意给你削行不行？”说着就坐下就着垃圾筐削起了苹果。
“对了，菲菲。小陈给你留了个道歉信。这孩子还挺实诚，我都说了没关系了。”爸爸像是才想起来似的说。
“不好好开车让我女儿受伤了，一封道歉信就解决了？吴天宇！你怎么处理的？！”老妈暴怒。
“不是不是，这事儿可不关小陈的事儿。是这么回事……”爸爸急忙把事情的额始末给讲了，末尾加了句“你看，这水果还是老陈他们给买的呢。”
“是啊，陈叔叔他们还要给我鞠躬道歉，让我给拦下了。”我急忙接话。
“这样啊？那这家人还不错。只是怎么能让那么小的孩子开车呢，多危险。信呢？你削你的苹果，我拿给女儿看。”哪呢？你削苹果呢，我帮你拿给菲菲”
“在我兜里呢”
我接过信，这是一张不知道从哪本杂志上撕下来的一角，是个巴掌大小的三角形纸片，之所以说是杂志，是因为纸撕下来的那一边印着字，‘某影星出轨经纪人’。我咬了一口苹果。翻过纸片，在页码23上面有短短的七个字，对于他这的杀马特形象来说，这字意外的很漂亮，潇洒又随意。
——“你笑起来很好看”纸上这样写道。
嗯，苹果真的很甜。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大难不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