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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蓝裙子 又是蓝裙子 ...

  •   又是蓝裙子。

      那条可恶的蓝裙子。

      苍藜猛地从床上坐起,冷汗涔涔。“咳咳”,他皱着眉咳嗽了几声,跳下床,举起桌上的水壶灌了一大口水。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凝成一束,照在那个年轻少年身上。

      小麦色的皮肤很漂亮。

      苍藜拉开窗帘,阳光从一束变成一片,倾泻进来,耀得人睁不开眼。窗外是一碧如洗的蓝天。他把手边的水壶奋力一掷,玻璃破碎的清脆声音打破了这个初夏早晨的宁静。

      “苍藜!”

      苍藜没有理会楼下的呼喊,做了一晚上的噩梦,他现在一身汗,又累又倦,只想好好洗个澡。如果不是今天有比赛,他一准儿能再栽床上睡到下午。

      梦游一样走进浴室,苍藜把沐浴液当洗面奶抹了一脸。察觉到自己的浑浑噩噩,他干脆拧成冷水,冰得他一激灵。洗完出来,苍藜掏出队服套上,背着球拍往下走。

      蹲下系鞋带的时候,老妈端个盘子踹他一脚,苍藜直接给跪了。“起来吃点东西再去!”苍藜嘻嘻哈哈地回头,“诶我妈功力依旧啊,这佛山无影脚!”

      “臭小子,吃不吃啦?”

      苍藜摇摇头,系好鞋带站起来跳了跳,觉得感觉相当好,“走啦!老妈再见!”

      “不赢别回来见我啊!”

      比赛在市体育场的网球馆举行。“火焰杯”网球赛已经是第五届了,由焰火网球馆赞助举办,一来相当于一个广告,二来也为自己网罗一些资质好的教练。参赛人员分为儿童组、少年组、成人组,体校的参与比较多,也有业余普通人杀入决赛获得优异成绩。

      苍藜初中毕业进了体校,也说不上热爱,不过天分不错,在教练的“悉心指导”下也获得大大小小十来个奖项。这次“火焰杯”,教练是期望他能拿到冠军的。苍藜本来想打车过去的,不过一路走出去出乎意料的一辆出租都没看到,准备用滴滴的时候发现手机落家里了。他看了眼手表,比赛十点开始,还有差不多两个小时,想了想好像用不上手机,就干脆在公交站牌等52路。

      因为是周末,等车的人不是很多。苍藜背着网球包无聊地打量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远远地看见52路红色的车身,苍藜掏出公交卡,准备上车。

      一个姑娘踩着滑板从他眼前飘过,漆黑的发丝飘散着,让他想起了某种水生植物。姑娘戴着棒球帽,一身嘻哈装束,粉色的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看不清到底漂不漂亮。

      车来了。

      苍藜目送那个姑娘拐过马路,最终不见了。他很确定自己完全不认识她,可心底那发自肺腑的熟悉感觉,让他怀疑起自己的判断。真的不认识吗?认识的吧?到底认不认识?

      百思不得其解。

      苍藜扫视过车厢,公交上只有一个穿着蓝色裙子的女生旁边还有座了。对了……蓝裙子!

      苍藜情绪波动剧烈,甚至萌生了跳下车去追那个滑板姑娘的想法。蓝裙子!她的背影,和多次出现在自己梦里的那个蓝裙子几乎一模一样!

      又烦躁起来了。

      是的,噩梦。他把所有蓝裙子出现的梦境叫做噩梦——尽管蓝裙子什么也没有做。梦里有着无边无际的金色麦田,风吹麦浪,层层叠叠,宛如大海。他一个人走在麦田里,前方总有一个长发及腰、穿着蓝裙子的姑娘,不管他怎么努力,总是追不上。十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却遥不可及。他知道这是梦,却怎么也醒不来。他加速,前面的蓝裙子也加速。他减速,前面的蓝裙子也减速。他停下,前面的蓝裙子也停下。他转身往回走,蓝裙子就会突然出现在他前面,还是十米左右的距离,不远也不近。他走啊走,他跑啊跑,他累死了,也只能看见那个蓝裙子的背影——如果只是看一眼,会觉得美丽、安谧的背影。

      每次他特别烦躁、恶向胆边生的时候,蓝裙子就会突然停下。阳光好像强烈起来,变成曝光过度的模糊白色,蓝裙子慢慢转过来,长长的头发飘散着,遮住了脸。蓝裙子伸出手把头发往耳后拢去……世界破碎成千万个斑驳的光点。

      他满头大汗地惊醒。全身是运动过度的酸痛感。

      心烦意乱地上场,苍藜注意力简直就是一盘散沙。出乎意料又情理之中的,连前三的边都没摸着,更别提冠军了。教练在场下火冒三丈,“正手反手力量都不行就算了,球往左飞你往右跑怎么个意思?苍藜,你要不想暑假加练,就给我长点心!”苍藜心不在焉地听训,却听到微不可查的一句,

      “西撒。”

      风一样的低语。

      “什么?”他不禁问出声来。

      教练也被他的突然出声吓了一跳,“苍藜?”顿了顿,有些不满,“我说得不对吗?”

      苍藜顾不上回答,下意识地跑向声音来源的地方。仿佛要印证他的想法,又或者只是单纯的指引,“西撒…西撒…西撒西撒……”此起彼伏的呢喃声,那模糊又清晰的声音,遥远地好像来自梦境,却那么执着地一声声传进他的耳朵。

      苍藜加快脚步。篮球场上啦啦队穿着蓝色短裙跳着激情四射的舞蹈。羽毛球场上一方挥着蓝柄球拍,一计凶狠地扣杀赢得一分……最终他在排球场边停下,声音消失了。

      一个穿着蓝色运动服的女生正蹲身踮起对方巧妙擦网而过的球,惹得一片惊叹。

      背影如此熟悉。

      看得出姑娘技术很好,灵活又不缺乏力量,发球的动作干脆利落,非常帅气。苍藜走到场边,随口问了观战的一哥们儿,“蓝色队服那边的11号是谁啊?”哥们儿两眼紧紧盯着场上,“不认识。好像是外援吧,别的比赛没见过她。”“她哪个队的?”哥们儿没来得及回答,就看见11号一个箭步踩滑,随即摔倒在地。

      苍藜顿觉心跳漏掉一拍,难以抑制地慌乱。他看见队友们围上去扶起11号,好像是抽筋了,9号蹲下给她按摩。教练很快上来把11号带下场,换上了16号。

      11号坐在边上休息,苍藜能看到她的侧面,长长的头发依旧垂下来,看不清脸。休息了十来分钟,她默默站起来往外走,没有观战,甚至没有告诉谁。虽然这里人潮涌动,苍藜却依旧感觉到了她身上那强烈的疏离感。

      苍藜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的。他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一会儿应该做什么,可他就这样做了。

      体育馆外阳光明媚,几乎耀得人睁不开眼。为了不引起注意,苍藜和11号保持了一定的距离。11号走到马路对面的时候,人行横道的绿灯突然变成了红灯。苍藜有些着急,却见换回那身嘻哈装束、一手拿着滑板的11号突然停下了脚步,微微转头看向他。

      苍藜心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变成了期待。他想知道,她到底什么模样。

      阳光突然变得刺眼起来。

      苍藜不由自主地伸手挡了挡太阳,一辆双层巴士驶过,完全遮挡住了11号。等巴士过去,11号凭空消失一般不见踪影。苍藜快速扫视了对面一条街......没有......

      苍藜瞠目结舌。

      梦境变了模样。

      静谧的夏夜,漫天飞舞的流萤,以及夜幕上无数闪烁的繁星。苍藜听见此起彼伏的“西撒”“西撒”,却始终不见人影。那些声音来自四面八方,空旷而辽远,仿佛山谷的回响。苍藜拼命奔跑着,想找出声音的来源,抑或找到隐藏起来的蓝裙子。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

      这是他的梦境,却完全困住了他。这是一个巨大的迷宫,不,一个巨大的牢笼。不像之前那个麦田的梦境,一会儿就结束、醒来,这里的夜晚无比的漫长。

      折磨得他发疯!

      他从草原走进森林,来到高耸入云的古树边。梦境的时间流逝地比现实快许多,可他断定在这里的时间长得远远超过一个夜晚。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了多远,他已经趋近绝望。

      面前是一条小溪。溪水淙淙,水中的月亮破碎又聚拢。

      苍藜麻木地坐在溪边休息。慢慢地,他仿佛看见溪水上升起白色的寒气,云一样,雾一样,他的脑袋混沌起来,越来越困倦,奇怪,怎么在梦里还会觉得困呢?意识越来越模糊,迷迷糊糊间,他感觉一双温暖的手抚摸上自己的脸颊,一个清澈又悲伤的声音呼唤着他,“西撒......”

      他想醒来。他努力睁大双眼,眼皮却沉重无比。他想看看这个人,她是蓝裙子吗?她长什么样子?

      “西撒......我......辛苦......”

      他彻底睡了过去。

      苍藜醒来的第一反应就是打开手机,看日期和时间。

      他才睡了六个小时?!

      不可能!苍藜翻身下床,急急忙忙套上衣服就往外走,他必须弄清楚11号是谁。

      从体育馆问到比赛的两方,参赛队员,教练,甚至那天他随口问的那哥们儿......结果荒谬地让他不敢相信!

      根本就没有11号!那天参赛的两方都没有11号!与11号比较接近的,只有1号,21号,17号。那哥们儿对于11号的存在矢口否认。

      所有人都认定他看错了,或者在逗他们玩儿。

      难以置信之后,一股凉气从脚底沿着脊背传到后脖,5月的天气,大中午的,苍藜生生冒出一身冷汗。

      这件事诡异地他不敢相信。

      苍藜甚至不信邪地借了比赛全程录制的视频......结果让他极其沮丧,没有11号,没有蓝裙子,甚至......没有他。

      苍藜被打击得麻木了。

      慢慢冷静下来,一无所获的苍藜垂头丧气地站在站牌前等回家的公交。他现在需要好好捋一捋,思考一下。

      52路来了。

      上车的时候苍藜一愣。车上人不多,有三个站着的,车厢里有一个女生旁边有座。女生穿着蓝色连衣裙。

      简直要疯了!

      苍藜心里一狠,干脆直接走到女生身边坐下。女生平平静静地戴着耳机闭目养神,没有一点反应。

      苍藜悬着的心慢慢落下来。

      “西撒。”

      苍藜猛地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身边的女生。刚才是她叫的没错,但是她明显不是蓝裙子啊。

      女生好像也被他那见鬼的表情给吓住了,愣了愣,试探般地又问了一句,“西撒?”女生语气的不确定安抚了苍藜脆弱的神经,于是他故作镇定地回答,“对,是我。怎么了?”

      就这样承认了这个名字。

      他不知道,过去的自己,曾经有多厌恶它。

      苍藜坐在书桌前摆动着手里那方小小的印章。印章不过大拇指大小,金属铸造,通体墨色,发出冷冷的光泽,印章顶部的钮是一只奇形怪状的动物,有点像狮子,但又不是。苍藜不知道是什么。印章底部是凸出来的“西撒”两个字,小篆字体。苍藜找了印泥去印,可这不知名材质的印章根本沾不上印泥,并不光滑的印章表面似乎有着对印泥的斥力,使得根本沾不上一点。

      苍藜甚至异想天开地作死在手指上拉了一个口子,想看看印章能不能沾上血,结果倒是不负期望——不是沾,而是吸收,血滴在“西撒”上很快就不见了踪迹,神奇地好像小说里滴血认主的仙器,可结果依旧非常不美好——什么都没有发生。

      简直太心塞。

      苍藜折腾了一晚上也没什么结果,惹得一肚子气,愤懑地上床睡觉了。

      今晚会梦见你吗?

      傍晚的森林。

      折断的树枝、凌乱的大地显示着一场恶斗曾经发生。清透的小溪被染成淡淡的红色,一个红色华服的女子伤痕累累倒在血泊里,一头乌发遮住了脸,既狼狈,又可怜。

      苍藜看到她,猛地心针扎一样疼。

      苍藜想走过去把她扶起来,为她清洗、包扎,可他很快发现,自己的存在不过是一道残念,他什么都无法改变——甚至不能拾起一片树叶。

      太阳落下去,月亮升起来。当第一缕清晨的阳光照射大地,受伤的女子终于动了动手指,艰难地挪动到溪边,用水撩起溪水送到嘴边。她恢复地很慢,很艰难。苍藜觉得难过,胸口酸涩的感觉挥之不去。

      他慢慢知道了,红衣女子是妖,是自甘堕落的妖,心甘情愿从凡人入了妖道。正道的追杀、妖道的杀戮,弱肉强食的世界没有给过她喘息的空间和余地。可她却越发强大起来。

      成了统领这片森林无数妖精的妖王。

      后来追杀她的,是一个年轻的世家公子。他只看到那世家公子的背影,和被长发遮住模糊不清的那个女子的脸。

      女子没有痛下杀手,而是和那公子说着什么。最后,女子拿出一枚印章,递到那公子面前。

      世家公子没有接,而是干脆利落地一剑刺入女子胸口。

      残阳如血。

      苍藜觉得女子似乎在笑,那笑容里满满都是悲凉。

      苍藜是痛醒的。左胸突然一阵剧烈的压榨样疼痛,他立刻从睡梦中惊醒,手紧紧捂着胸口,疼痛却有着愈演愈烈的趋势。从床上挣扎到地上,那一刻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濒死感。

      十来分钟后,终于平息下来,苍藜心有余悸地哆嗦着双手解开上衣,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心口的位置有了一道红痕,一道竖着的、约莫4厘米长的一道红痕。完全不像是睡梦中无意识抓挠造成的痕迹,那道红痕是极为鲜艳的朱砂色,比红痣的暗红色明亮得多。

      像是一道流血的伤口。

      苍藜用食指轻轻划过那道红痕,还是痛得他一激灵。完好无损的皮肉有着像是撕裂后的灼痛感,苍藜倒抽一口气,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桌上有什么东西一闪一闪地发出暗红的光芒。

      苍藜走过去一看,那方“西撒”印章的印纽一明一暗地闪烁着。黑色的金属材质此刻通透得像是玉石。

      苍藜拿起印章打量半天,也没看出什么来。他索性拉开窗帘,在阳光下观察。

      依旧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

      正要放下印章,苍藜眼神一滞,窗外是无数林立的高楼,还有车水马龙的道路,以及蜿蜒而过的渌水,和连接渌水两岸的彩虹桥。桥上,一个穿着蓝裙子的姑娘背对着他,一头长发高高束起扎成马尾,露出纤细的脖颈。姑娘很瘦,身子单薄,他看得突然有些心疼。

      梦里那么熟悉却从未看清的背影。

      苍藜恨不得飞下去。

      蓝裙子不紧不慢地走着。

      抱着一定会跟丢但依旧不死心的苍藜一路狂奔到彩虹桥后,却发现蓝裙子倚着栏杆,低着头看桥下的流水,悠悠闲闲的样子,像是在等谁。

      苍藜一步一步走向她。20米,19米,18米......11米。

      蓝裙子转身往前走了。

      两人相距10米。

      苍藜心跳猛地加快,剧烈地跳动着,心率甚至比刚跑了一个三千米更快。

      他不知道蓝裙子要去哪里,也不知道他应该做什么,只是跟着她,只能跟着她。

      路线无比的熟悉。

      看着十字路口中间的骑士雕像,苍藜才意识到,这条路,应该通往体校。

      蓝裙子依旧均速往前走着。转弯就是梧桐大道,梧桐大道尽头,“嘉定体育运动学校”几个大字闪闪发光。蓝裙子停下脚步,站在校门前伫立着。

      苍藜一愣,随即快步向前,突然他顿住了,面前像是凭空多了一道他看不见的屏障,任凭他怎么用力,也不能向前迈出哪怕一步。苍藜不信邪地咬牙向前,四面八方的空气却把他牢牢束缚。

      “诶,苍藜,怎么假期还来体校啊?被加练了?走,咱一起进去。”来人不由分说地走过来,跟他勾肩搭背往前走。

      奇怪......可以向前了......苍藜环视四周,蓝裙子呢?“你看见刚才站我前面的那个穿蓝裙子的姑娘了吗?”

      “苍藜,别开玩笑了,哪儿有姑娘啊?我过来的时候就看见你一个人站这儿了。”

      回过神来一般,苍藜松开一直紧握的右手,印章已经恢复正常不再闪烁了。

      “西撒......救我......救我......西撒......西撒......”

      好多血。

      为什么天空是红色的?

      脸上黏糊糊的好难受。

      苍藜随手往脸上一抹,一手的血,暗红色、接近干涸。

      红衣女子倒在血泊里,一柄长剑贯穿她的胸口,那个只看背影就觉风华绝代的妖王,此刻奄奄一息地发出垂死前无意识的呓语——

      苍藜不知道一个人可以流出那么多血。

      画面一转,面前的人变成了蓝裙子。蓝裙子捂着胸口,却挡不住汩汩流出的鲜血。破碎的肺叶以及充血的肺泡让她呼吸不畅,一个咳嗽嘴角便溢出血迹。

      “西撒......你......还是......想杀我......”断断续续的话语说出后,蓝裙子便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她猛地抬起头,发出绝望的怒吼,“你还是想杀我!”

      苍藜惊醒过来。

      又是梦。

      又是梦。

      他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一口气喝光了杯里的水。手机显示现在是凌晨两点四十分。风很大,吹得窗帘飘了起来,他看见窗外皓月当空,夜幕是墨蓝。

      月华如练,映出窗前的地板上一片大小不等的斑点。苍藜赤脚下床,踱步过去,地板上那片斑点虽然大小不一,却都是极其规矩的圆形,有的周围还放射出细长的线,有的则是一道较粗的线相连。

      好像滴落的水渍。

      顺着痕迹,苍藜目光移动到窗前的书桌。书桌边缘是数条规则的线状痕迹,正好与地板上那片斑点的位置相对应。再往上,书桌上那方印章只剩下上面的印纽,下半部分则融化一般,成了一滩暗色的粘稠液体,液体往下流到书桌边缘,一滴一滴落下,成了那片斑点。

      苍藜伸手去摸那片融化的液体,却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竭力压下心中那莫名的情绪,苍藜深呼吸一口气,蘸了一些液体。

      风起,窗帘飞舞起来,月光照在手上,让他看清了那暗红的颜色。

      血。

      一时间,心情复杂得无以言表。酸涩,悲伤,还有一丝恐惧。不知不觉间,眼眶已充满泪水,眼前的景象模糊起来,一滴眼泪啪嗒落下,声音清晰可闻,甚至说,响如擂鼓。

      “西撒......你也会......为我哭泣吗?”

      “全麦面包?”

      苍藜一脸茫然。

      白鹿推了他一把,苍藜回过神来,“啊?你说什么?”

      白鹿无奈地重复了一遍,“全麦面包?”

      “啊,好。”

      “番茄酱沙拉酱?”没有听到回答,白鹿不耐烦地侧头一看,那货又走神了。“嘿!苍藜!”

      苍藜惊醒,“啊?什么?”

      白鹿叹了口气,“番茄酱还是沙拉酱?”

      “啊,好。”

      白鹿一阵火大,“好个屁啊,问你番茄酱还是沙拉酱。”

      苍藜一脸懵懂地问了句,“怎么了?哦,沙拉酱。”

      白鹿生生把火气压下去了。

      “加热吗?”

      果不其然没有听到回复,白鹿提高音量,“加!热!吗!”

      苍藜:“啊?什么?”

      白鹿彻底没脾气了,“我问你加热吗?诶算了,加热吧。”他回过头对店员说了句,“加热,谢谢。”付了钱把苍藜拉扯到前面坐下。这孩子已经魔怔了,最近见天儿的走神,智商完全不在服务区,一句话不说个两遍根本没法交流,自顾自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把教练气得已经赶他回家了,怕训练的时候出点什么事就是教学事故。

      苍藜最近憔悴得不行,眼睛红得和兔子一样,双目无神眼神涣散,黑眼圈特别明显,嘴唇干裂,体重下降严重,一看得是潜伏的逃犯。白鹿初步判断是受什么巨大打击了,但依着这家伙的性子不应该啊,父母健在家庭和睦,心胸开阔得可以跑马。

      还没开口,店员提醒了句“二位的餐好了”。白鹿起身取餐,就这么几步,回来就看见苍藜已经睡着了。

      白鹿半晌不知道说什么,想想还是把这货送回家算了。

      “西撒......”

      “西撒,你来了......”

      “西撒,救我......”

      “西撒,好疼......”

      “西撒......我好难受......”

      “西撒,这样真的太辛苦了......爱你...真的...太辛苦了......”

      第六天了。

      他在医院已经躺了六天了,身体机能明明一切正常,全身明明没有病变器官,脑部CT没有问题,脊椎无受伤,可是为什么......他就是不醒?

      而且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

      “从医学的角度给不了答案,初步怀疑是某种未知病毒,或者现拥有手段无法探知的细小寄生体。”

      “对不起,我们无能为力。”

      他又在出汗,身体在抽搐。他怎么了?他在经历什么呢?为什么是他......这不公平!不应该是我的儿子!

      苍藜妈妈坐在病床边,握着儿子的双手,可是无能为力。她不想哭可是......怎么办?应该怎么办才好啊?

      他会死的!这样下去他会死的!

      病床旁的检测器突然发出“滴滴滴”的声音,迅速赶来的医生测量他的生命体征却荒谬地发现,“血压急剧下降,心跳停止,准备抢救!”

      为什么......身体明明没有问题,却出现了心脏受伤、失血过多的表现?就好像......一把刀不偏不倚刺进了他的心脏!

      为什么胸口那道红色的竖线艳得像在发光?

      “西撒。”

      一望无际的金黄色麦田。

      苍藜看见那个永远追不上的蓝裙子向他走来。10米。9米,8米......终于,她来到自己面前。他第一次看清她的脸,一张极其清秀可人的脸。头发和眼睛很黑,衬得本来就很白的皮肤更白了。

      “西撒。”

      苍藜发现自己口干得厉害,完全说不出话来。

      蓝裙子微笑起来,“西撒。”那声音温柔地像麦田里的风。

      “西撒,我......”蓝裙子笑靥如花。

      可是苍藜只看见她嘴唇在动,却听不到她在说什么。

      “西撒,你......”蓝裙子害羞地抿嘴笑了。

      苍藜觉得她好像在问自己什么,因为蓝裙子说完之后期待地看着自己。可是他不知道回答什么。

      “西撒?西撒?”蓝裙子有点委屈,眼中浮现泪光。

      苍藜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也不知道应该做什么。他觉得自己好像凝固成了一具雕像。

      “西撒!”蓝裙子愤怒了。

      邪念起,妖魔生。人心本就是一片沃土,心里的念头是土里长出的植物,花草树木,都有缘由。欲望太盛,野草疯长,清透的心思被堵塞,于是混沌。恶,由善而来。执念太过,就不再是自己,成了一个念头的奴隶。据说世间的怨灵,都是人的残念所化,想要的得不到,不甘和嫉妒催生出怨恨和残暴,再去伤人害己,魂飞魄散。妖,是被邪念玷污的生物,是是非非,正正邪邪,分不清楚,只知道对于让他堕入妖道的那件事物,执迷不悟。

      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生前被人欺辱蹂躏,愤恨而死后,也会化为厉鬼向人索命。因为只剩下一堆骨头,所以,会用人皮伪装自己。

      蓝裙子抬头看向他,温柔的神色渐渐变成不甘和愤怒,凶狠又难看。天色暗下来,无边的麦田化作夜晚的森林,蓝裙子变成了那个身着红衣的女子,黑发飘飞,浓妆艳抹,形态妩媚,眉间一点莲花状朱砂妖冶艳丽。

      女子一抬手,森林的左边燃起滔天的火焰,右边成了无垠的血海。朱唇微动,质问他,“西撒,你......吗?”

      她在说什么?

      苍藜不知道,可是刚才,心口一阵撕裂般的疼痛,胸中的酸涩奇异地让他有一种满足感,气闷,复杂的情绪涌动着,到了喉口,刺激得他想吐。

      “西撒!”

      刹那间,红衣女子已将一柄长剑刺入自己心口,剧烈的痛楚将他淹没,可是奇异的,没有一丝鲜血流出。动弹不得的苍藜,此刻终于能够自如活动。艰难却坚定地张开,一字一句地说出来,“真......好......我......不欠你了......”

      如释重负。

      脑子里闪过了好多画面——

      熙熙攘攘的灯会上,一个湖蓝襦裙的姑娘拉着自己的手,欢快地指着天上盛开的烟花,“西撒快看!”

      精致的画舫上,那个湖蓝襦裙的姑娘看着自己的眼睛,“西撒,我好喜欢你啊!”

      大雨倾盆的夜晚,那个湖蓝襦裙的姑娘哭泣着呐喊,“西撒!你爱我对吗?说你爱我!”

      刀光剑影的竹林,那个湖蓝襦裙的姑娘忧伤地看着自己,“西撒,你还是不肯爱我。”

      那片森林里,慵懒妖媚的红衣女子挑起自己的下巴,“西撒,留在这里,我放他们走。”

      尸横遍野的村庄里,红衣女子冷冷地对自己说,“西撒,他们,都是因为你死的。”

      自己手握长剑刺入她的胸口,她没有躲,也没有惊讶,只是遗憾地问了句,“西撒,你怎么不肯信我?”

      穿着蓝裙子的姑娘倒在自己怀里,笑着说了句,“你还是要我死吗?”

      ......

      不知不觉,苍藜泪流满面。

      “病人情况稳定,生理机能正正逐步恢复,相信很快就会醒来。”

      苍藜缓缓睁开双眼,入目是大片大片的白。老妈惊喜交加地喊他,“儿子!醒了!”

      痛。

      好痛。

      心好痛。

      他做了好多梦,无数画面闪过,又归于模糊。像被噎住一样,开不了口,一张嘴眼泪就会流下来。酸涩吗?感动吗?心痛吗?悲伤吗?满足吗?

      他好像在无尽的黑暗里,听到有人在自己耳边呢喃,“怎么办,即使如此痛苦,依旧无法......去伤害你......西撒,西撒,西撒,你要记得我,我是苍藜,请生生世世为我而活。”

      眼泪终于流下来。

      我记得你。你是苍藜。我伤你千万欠你千万的苍藜,爱极我恨极我的苍藜,怎么也舍不得用我性命换自己性命的苍藜。

      你是苍藜,我是西撒啊。如果承认我爱你,如果后悔伤了你,如果决心生生世世都用生命去爱你,你会回来吗?

      苍藜,告诉我,魂飞魄散、只余残念的你,会回来吗?

      【“宝宝乖,别闹,爸爸妈妈在给你取名字呢!宝宝叫什么好呢?呀,别拽字典哪,不要撕掉哦!嗯,乖乖地给妈妈好不好?老公,你看,宝宝抓着字典不放啊!唔,这是什么字?苍?小家伙你要给自己取名字吗?好吧好吧~嗯?藜?苍藜?”

      “宝宝叫李苍藜?”

      奶娃摇头。

      “宝宝叫李苍?”

      奶娃摇头。

      “宝宝叫李藜?”

      奶娃摇头。

      “宝宝叫苍藜?”

      奶娃笑了,嘻嘻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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