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星帆舞

1、第 1 章 淡青色的门

　　不知是谁曾经说过，每个人都是一座未知的城，优雅，精明，普通抑或粗糙的外表之下隐藏着什么，谁也不能完全知晓，甚至他们自己。只有在某一个特定的时刻，它们才会以一种让人震惊的姿态，喷薄而出。

　　读到这一段文字的时候，和雪正坐在初夏的图书馆里，高大厚实的靠背椅，透过白纱窗帘的浅淡阳光让人昏昏欲睡，合上手里的书，窗外的一切都是那么安静。

　　当十四岁的苏和雪站在那扇淡青色的门外时，她的心跳突然加快了许多，突然到来的心虚和一直的惯性使她的勇气开始涣散，有好几秒的时间，放弃的念头一直怯懦地拽着她的衣角。深吸口气，用力推开门。
　　没有人注意到她。
　　老师们正在聊天，打电话，收拾东西。长假之前，学生眼中，一直充满严肃气氛的办公室也仿佛有了温馨的气息。
　　“盛老师，我来拿卷子。”走到正在打电话的老师面前，少女的声音有些颤抖。
　　中年男人和电话里的妻子讲得正在兴头上，根本没有听到自己身后的声音。
　　周围的景物忽然散发出陌生的气息，傍晚的霞光中，她仿佛看到自己缓缓脱离了躯体，站在旁边静静地注视着：“老师！我来拿卷子！”
　　陡然响起的巨大声量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片刻的寂静里，握电话的男人疑惑地转过身来，臃肿的脸上还残留着兴奋，条件反射性地问了一句：“卷子？什么卷子？”
　　“今天下午发的练习卷，没有我的。”她的声音回复到正常的声量，但是却有一股隐隐的急躁气在其中浮动着。
　　“喔，”想起有这么回事，男人的脸上带着不以为然的敷衍：“那卷子不够，你自己想办法吧 。”说毕转过身，准备继续刚才的对话。
　　“你不是让他们保密，害怕传出去被其他学校知道你猜的题吗？我怎么想办法？”被他的轻慢所激怒，焦躁渐渐控制了和雪的情绪。
　　一再的打断也使老师的不耐升级，何况还是个成绩不太优秀的学生：“卷子只有十张，我也没有办法，还有很多同学不也没有吗？”
　　“我要拿到卷子，因为，”少女摇摇头，明亮的眼里升起挑衅的光：“我交了学费。”

　　那应该是我第一次喷薄的时候吧。和雪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书皮上画圈，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喂，又发呆。”一个欢快的声音忽然响起，和雪微微一惊，田依文已在身旁坐下，嫩黄色的小吊带衬得她的脸色更加粉嫩，眯着眼睛，娇俏的模样犹如一只刚刚晒完太阳的猫咪。
　　和雪嗔怪地瞪她一眼：“吓我一跳。今天太阳要从东边落下去了吧？大忙人有空来图书馆？”
　　“哎哟，我们系里的教授不知发什么神经，居然要我们在下周一之前交论文，”依文撇嘴，抱着她的胳膊抱怨：“你知道题目叫什么吗？”
　　“是什么？”
　　“待会再告诉你，手机响半天了！”依文指指旁边的书包：“再不接，我都要被震得掉下去了！”
　　和雪笑笑，按下接听键，走出教室：“喂？”
　　“你怎么现在才接？”略显清细的男声烦躁地责怪道：“我都准备挂了。”
　　“我看书太入神了，不好意思。”和雪舒口气，柔声安慰。
　　“嗯。”那边忽然变得温柔起来：“我想你了，出来陪我吃饭吧，老地方见。”

　　细竹帘轻轻地阖上，韩式饭店里优雅而静谧。
　　凌许摇晃着吊藤椅笑眯眯地凝视她：“你今天很漂亮。”
　　和雪一愣，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简单的蓝棉布裙子：“我又不是第一次穿。”
　　“你啊，就是这么认真。”男生无奈地摇摇头，他的眼睛缓缓的合拢，忽然向前俯身，拉起她的手，轻轻将唇印在手背上，长长的睫毛在他的脸上撒下两道淡淡的阴影，掩不住的俊秀和精致。
　　他真的很好看呢，那一瞬间，和雪有些恍惚起来。
　　撩起眼帘，他轻声在她耳边说：“和雪，我们同居吧。”
　　“什么？”女孩定定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被她如此清澈的眼神注视着，凌许一时有些尴尬：“大家不都是这样吗？”见她低下头，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暗喜袭上心头：“房子我也留意过了，价格还算合适。雪，”俊美的脸闪耀着的欲望的光影：“我爱你。”
　　“是吗？”和雪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那她怎么办？”
　　“谁？”凌许眼中掠过一道恐慌，强作镇定地端起饮料。
　　“要我说出来吗？”和雪淡淡地笑，旋转起面前的玻璃杯。原来，看到一个人惊慌失措的样子有时候也是一种快乐呢。
　　没有目送他离开的背影，重新拉上开了一半的竹帘，独自吃饭。

　　淡青色的门重重地在眼前关闭，讥嘲声还在耳边回荡：“如果你物理也考前十名，卷子自然有你的份，再说就算给了你，你会做吗？”
　　“多做一套少做一套有什么分别，还敢跑来质问老师，我还没找你的麻烦呢！”
　　满是油光的脸，斜眼瞧着自己，三角眼中蓄满了鄙夷，办公室里异常的安静，和雪感觉漂浮的灵魂忽然回来，猛然看见所有的人都在叹息，惊讶或者摇着头。
　　“你出去，放假之后叫你的家长来一趟！”老师的威严适时发出，转过眼睛不再看她。
　　片刻之后，教师们又开始谈笑，仿佛刚才的插曲不过是日常的师生间的训话而已。只是那个女孩还是没有离开，她接下来的话终于让老师们彻底地愤怒了：“他们不会来的。”
　　笑容灿烂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追逐打闹，配合着广播里轻柔的萨克斯乐声让一切看起来如此美好，偶尔有人经过和雪面前时惊讶地看她几眼，带着一点疑惑欢快地离开。
　　好像全世界都在欢笑，只留下她一个人，独自承受这份悲伤，喧嚣的人语声渐渐远去，消失。太阳收回它在人间的最后一丝光明，而和雪的神情和脚步，依然凝固。
　　淡青色的门重新开启，伴随着一个清朗中糅入了冷和的声音：“还没走，你还真倔啊！”
　　和雪缓缓地转过头，一个男生倚着门低头审视着自己，异常黑亮的眼睛中透出讥诮和敏锐，而上扬的嘴角却又让人感觉他充满阳光的朝气。
　　偏偏头对她笑道：“进来吧。”
　　少女冰冷的手指掐住洁白的裙摆，有些不知所措。
　　看着她这样的动作，男生了然地低笑出声。和雪突然听到门完全洞开的声音，刚才还人潮涌动的让她尴尬无助的场所，此时已空无一人。
　　可是刚才的每一个场景都犹如轮轴剧一样，不停地在眼前回放，年少的心灵如同脆弱的玻璃杯，一次小小的震荡都会形成难以磨灭的伤痕。
　　“你现在一定觉得恨死盛老师了，是吗？”男生微笑着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打火机，递到她手里：“想不想，烧了他的桌子？”
　　和雪抬起头，愣愣地与他对视。眼前的人目中充满了理解与同情，那个银白色的打火机仿佛一个狭窄而幽深的出口，瞬间激起她汹涌的情绪。几乎没有一丝迟疑地接过它，一步一步地向着窗边宽大坚实的褐色木桌走去。
　　能感觉到它的颤抖，平素敬畏的东西都在她眼前惊恐着，少女的心中泛着奇妙的快意。然而触到它们的一刹那，剧烈波动后的眼睛又恢复了平静，充满了戒备地回身面向那个抱肩微笑的男生：“你是谁？”
　　“喔？”男生轻扬眉端，唇角的笑意加深：“想起问我的名字了，我还以为你真的会点着它呢。”
　　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苏和雪同学你好，我叫欧选，高中部的。”
　　“你——”和雪侧脸不去看他伸出的手，极力放冷的语气却不自然地颤抖着：“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刚才盛头翻你的成绩册，正好被我看见了。”欧选漫不经心地回答，依旧没有收回手： “还我吧，我怕你一个情绪不稳，真给点了。”
　　“其实真有个办法可以整治他，而且你还不用承担责任，” 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欧选双手插在裤袋里，似笑非笑地望着暗蓝的天幕，轻轻的声音流露出蛊惑的气息：“你想不想知道？”
　　和雪的目光生冷，然而好奇却不受控制地流动于下，余光捕捉到她的兴趣，男生的话语更加低沉，闪着恶意的光：“写一封匿名信，说他强制学生购买他的试题，利用教师权力打压学生，欺诈钱财。”
　　从没听过如此理性而充满步骤的“计划”，女孩眼神生涩地望着他，好像不敢置信他的构想。
　　她的反应与他预期中的如出一辙，欧选自嘲地扬扬眉，转身拿起桌上的资料：“拿去吧，你要的卷子。”
　　“你怎么会有？”
　　“他给自己留了一份，你去复印吧。快点送回来。”
　　接过他手里的试题，和雪想了想，忍不住问：“你怎么确定我做了他不会怀疑我，还有他虽然有些势利但是并没有欺诈打压学生啊！还有，其他的老师，也会作证的！”
　　听着她的问题，男生的眼中有了一丝惊讶的星光，眯起眼梢，慢慢地说：“你把老师想得太神圣了，你以为这个办公室里就没有勾心斗角？盛头刚刚当上初中部物理组长，有的是人嫉恨他，而且，上头的人在钱财上一向是宁可信其有的，就算不让他丢饭碗，也够他受的了，哪有时间想起你的事？”
　　和雪仔细地聆听他的话，最后只是抓紧手里的卷子，讷讷地说：“那我去复印了，谢谢你。”
　　欧选点头微笑，那种神色间带着一点恶意的温暖，却仿佛看进了她的大脑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