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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木偶(番外) 江立影自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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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偶(番外)
江立影被外头混乱的跑动声吵醒了,他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冬天的凌晨实在是冷,五岁的江立影打了两个小小的喷嚏。他喊了两句“春茗”,这是他贴身侍女的名字,可没有人应答,他只好自己把棉衣棉鞋穿上。
穿完衣服,他推开门探出了脑袋去瞧。走廊有很多下人慌里慌张地跑着,他们手上或端着铜盆,或拿着毛巾。天还没亮,江立影没看清铜盆里头装的什么。
接着,他听见娘亲的房里传来的凄厉的哭喊声。那是娘亲的声音。
他惊慌地跑过去。站在门口的父亲拦住了他。
“别进去捣乱,你娘亲在生弟弟。”
江立影抬头去看他的父亲,以往说起娘亲肚子里的弟弟,父亲都是一脸期待和喜悦的,可现在,他只看到了那张脸上流露出的痛苦与恐惧。
江立影不安极了,他哭了出来。他的父亲头一回没有喝止他,沉默地在门口站着,任由他在旁边小声啜泣。
里头的凄厉的叫声还在持续,一声盖过一声,江立影去抓他父亲的袖子,后者大掌包住他的手,让他安心了些。
天逐渐亮了起来,江立影也看清了进出的仆人端着的血水。
直到某一刻,哭喊声戛然而止。
江立影的手传来剧痛,他的父亲攥紧了拳头,连带把他的手握得咔咔作响。他又痛又怕,赶紧挣脱开了。
门开了,外头的光线透进去。
产婆抱着个黏糊糊的新生儿出来,摇了摇头。
江立影的父亲突然吼了一声:“立影!回房去!”
江立影不听:“我不回去。”他伸着脖子看了一眼他的弟弟,又把头探进门里想去看他娘亲。
父亲将他拎起来:“春茗!把少爷带回去!”
江立影尚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迷茫而害怕,他梗着脖子不想走,却还是被他的侍女春茗给硬拖着回去。
春茗把门锁上了。江立影在房间里大哭,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可这回什么都听不到。
第二天被放出来后,他跑去父母亲的房间。房里干净整洁,还是原来的模样。他的父亲抱着一个小婴儿摇晃。
“爹爹,娘亲呢?”
父亲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娘亲生立辰伤了元气,得静养。”
江立影又问:“那我能去看娘亲吗?”
“送到别处的宅子去了,等好了便回来。”
江立影还想着再说什么,他的父亲却朝他招了招手。
“过来看看你弟弟。”
江立影走过去看,看到一只皱巴巴的像个小猴子模样的婴儿,心里那点儿好奇心一下子就打消了。
“这是你弟弟立辰,你得当个好兄长,不能再像个小孩子一样了。”
“哦。”江立影把手背在身后,让自己看上去像个大人。
从那天过后,父亲便走进他做工的房间,门一关,隔绝了与外界的联系。江立辰偶尔去敲门,他才走出来,反手掩上门,同他说上两句话,又进去。
江立影记得他身上沾了许多木屑,还有他充满血丝的眼睛。
江立影虽年幼,可每日至少要雕五个小型人偶。他的父亲不再检查他的功课,江立影便拿了给他的弟弟看,弟弟抓了哪个,哪个便是好的。
江立辰满一周岁的时候,父亲总算走出了房门。
他春光满面地带着他们的娘亲出现。江立影太高兴了,以至于连家中下人都成了新面孔也不那么在意。他带着他刚会走路刚学会喊哥哥的弟弟去见爹娘,他爹爹高兴地把大小儿子都抱了起来,可他的娘亲却不那么热情,只看着他们淡淡地笑。
江立影转了转茶杯:“你还记得你小时候问我为什么娘亲不会说话吗?”
江立辰白着脸,没说话。他至今难以接受母亲是个木偶的事实。
江立影笑:“这下你知道了吧?木偶怎么可能会说话呢?”
江立辰气得咬牙切齿,他猛地站的身来,掀翻了两人面前的桌子。厚重的红木桌重重砸在地上,精美的茶具砸的粉碎。
江立影还是笑。
“你瞒我了这么多年!”
江立辰恼羞成怒,揪起江立影的领口将他提了起来,空荡荡的裤腿晃了晃。他愣住了,这副身体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轻。
江立辰松开手,他没忘记他兄长的腿是怎么没有的。
“立辰,”江立影整了整衣襟,冲他勾了勾手指,“过来。”
江立影木木地弯下腰,然后看着他兄长扬起手。
一声脆响,他的脸上挨了重重一个巴掌。
江立影不笑了,他冷漠地看着他的弟弟:“你都不知道我多恨你。”
江立辰本想发火,可突然听到这句,竟是呆住了。
“哥......”
“一个人偶罢了,怎么?想打我?”
“我没有......”在门口听到他兄长和苗天天的谈话时,他的确很惊慌。就在刚在,他也有揍他哥一拳的冲动。可是俗话说长兄如父,更何况他的兄长完全替代了父亲的地位,他不敢动手,也不能动手。
“手艺我全传授给你了,家主地位也是你的。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江立辰怒吼一声:“我不要继承家业!”那分明是你的东西!
江立影不理会他,自顾自地说话:“我一个废人,什么都跟你争不了。还是说我要一双手也废了你才心安?嗯?”
江立辰盯了他半晌,突然缓缓地跪了下去,他抱住江立影的大腿,低声啜泣了起来,就像小时候他在外头被欺负了回来找兄长哭诉一样。
他以为当年的事过去十年,江立影已经放下了,原谅他了。可是他忘记这种身体的残缺和痛苦是会伴随直到他的兄长直到死去的。他的一时任性,毁了江立影的大好前途。
“哥,你别恨我行不?”
江立影看着把头搁在自己大腿上的弟弟,不怒反笑:“你今年二十了我的弟弟,你以为你还是找我撒娇的年纪吗?”
江立辰最怕他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哥,以后你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明天起我就不去大路边上摆摊骗人了。”
“呵,是吗?”
江立辰点头如捣蒜。
江立影向后靠去,像是有点累:“我让你着手处理家中产业,可不是想把家业拱手让给你,实在是我累了。你能帮帮兄长我吗?”
江立辰瞪大眼,江立影这么多年强势且运筹帷幄,何时这样放软过语气同他说话。
他又是兴奋又是难以置信,连声道:“我会的!我会帮你的!”
江立影愣了愣,苦笑了几声。他一贯以大家长的威严恐吓江立辰,哪知如今稍稍服个软,对方竟这么容易就妥协。他今日知道他在门外,还故意说出当年的事,目的就是为了让他醒悟。折腾了这么久,竟还不如放低一下姿态。
江立辰以为他不信自己,还拍拍胸脯道:“我会做到的。”
江立影乘胜追击:“那我先前让你物色中意女子回家让我瞧瞧,你又为何不干?”
“急什么啊?”江立辰玩心重,并不想那么早成家。
江立辰叹了口气:“家里太冷清了。”
江立辰见他神色寂寥,信誓旦旦:“我会的!”
他们兄弟今夜谈了许多话,却默契地避开了有关他们母亲的话题。
等到夜已深,江立影唤道:“阿玉,推我回房去。”
那高大的男子走过来,俯下身。
江立影听到了耳边传来一声嘶哑的迟钝的应答:“......好。”
“你......”江立影的话梗在喉咙。
“以......后......我......说......话,不、不......冷......清......”
江立影脸色变得惨白,合上眼沉默许久,终于落下泪来。
他还有一个事实没有告诉江立辰。
那一天,在闻到那个人偶身上的木头烧焦味的同时,他听到了她不算好听的声音。
“逃......逃......”这是她唯一说过的一个字。
他告诉自己那只是错觉,然而逃避多年的事实,终于在今日得到印证。
他终于无法再告诉自己,那只是个人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