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说》湛秋silent

2、并不愉快的见面 就是位能点

　　细细算来，离一年其实还差了十日，但按陆乐酩的想法，左右也是无事，到这里来赏赏风景品品美食也是不错的。
　　但他到底还是失算了，就在他吃下第一口白灼虾的时候——究竟是谁说这种又腥又臭、白如肉蛆的东西至鲜至美了？他按下胸口，把木箸伸到了第二碟子里。然后，这个念头一下一下扎根在他脑颅深处。最后，他长臂一挥，招来了那些在墙根垂涎已久的乞丐们。
　　他在心里狠狠的写下一笔——回寐城之后，定要在小崽子们的训练中加上抵御海味这一项！
　　没了美食可吃，海景也着实无聊的紧——都是些人搭起来的，远不如直接站在海边吹风来得痛快。当然，这点愤懑他的没法同旁人说的，可是这溪峡的两大特色就这么变成了蒂雪山上的那团云——宇文皇帝说他是祥瑞，便人人都去敬仰它膜拜它，把人冻个半死不说，可瞧了半天，终于认清它不过是寻常物，偏偏盛名在外，说不得半分的不是。
　　半推半就的，陆乐酩做回了自己的老本行——看人。澹海人来人往的也不少，保不准就有什么奇人怪才出没。
　　然而，连他自己都未曾想到，这人竟然出现的这么快，还就在自己住的这间客栈里。

　　这倒也不怪陆乐酩心粗，他头一天黄昏才到的客栈，丢下行李便就跑去海边吹风，第二日一早才回到岸上，在吃了顿一言难尽的海味后，这才回了客栈。只是他推开客栈大门的一瞬，几乎以为他回到了久违的赌坊。
　　说赌坊是有些夸口，毕竟桌上既没有银钱也没有骨牌，只是这些人脸上的神情像极了赌徒穷凶极恶的模样。饶是他身手矫健，也是费了些力气才拉住一个站在外围的店小二。
　　小二的语气很急：“哟，这位客官，有什么事咱等会再说不成吗？小的正急等着看玉先生呢！”
　　“什么玉先生？”
　　“就是位能点石成玉的先生啊。”
　　这隔靴搔痒的说法实在让陆乐酩很不得劲，不得不使上些力气才让这小二把话说明白了。原来是澹海前些日子来了个旅人，人家都是说书讲故事赚钱，这位却是听故事赚钱，听完了还能点拨你成就一番事业，也就是所谓的“点石成玉”。起先没人把他当回事，这人终日呆在客栈里也不张扬，可没几天，陆陆续续有信函从各地寄来，上面只提着“玉先生亲启”，有手快的小厮不留神扯坏了封纸，才发现寄信人多是近几年各地商界官场上兴起的新秀，这才渐渐有人想起这位自称可“点石成玉”的旅人。
　　陆乐酩自然是不信什么点石成玉的说法，不过这多少算在“奇人怪才”的行列，左右无事，那便去会会这位“玉先生”吧。

　　都不过是些俗事俗物呐——陆乐酩在房檐上细细听了今日中签那位的故事，真是无聊透顶。
　　那位“玉先生”，或者说“玉姑娘”更合适，其实是让人讲个自己最钟意的故事，而且须得是自己杜撰的才成。于是，那些没什么说书天赋的人讲来的故事真是是既俗气又老套，而且都是最没劲的大团圆结局——至少对于主角来说是圆满的。然后玉姑娘再依着故事跟来人聊聊情节聊聊感想，最后点评几句，便放这人出来了。若不是知道前因，他大概会认为这是个读友会。
　　待人走了，陆乐酩也不客气，直接掀开窗子便进了屋。玉姑娘倒也淡然，全然无视了他，自顾自的收拾着同方才那人聊天时留下的茶具点心。陆乐酩这才发觉，原来这位玉姑娘是盲者。
　　陆乐酩正要开口，却见这女子熟练的用将茶杯用热水一一烫过、细细擦拭，又将余下的茶叶放回箱奁，诸此种种，仿佛做的只是见再寻常不过的事。若不是他一进屋便瞧见她眼眸是一直低垂无光的，此刻倒真要教她骗过去了。他难得的有些好奇——这样一个眼盲的女子，看衣饰用度也不似穷困，何必这般？
　　陆乐酩正暗自思忖着，女子倒是先开了口：“这位……公子或者姑娘，先坐吧，待我收拾妥帖了便来同你讲话。”
　　陆乐酩口中应着，手上还是接过箱奁收进木柜，又抚正了椅子请她歇下。女子也不推辞，随意的支颐而坐，神色依旧那么淡淡的，等着他忙完，只是在他唤小厮换茶的时候，嘱咐了句“白水便可”。
　　小气的女人！陆乐酩在心底嘀咕，连口茶都不给他喝！忽而心生一计，飞快收拾好物什后便悄悄坐着在面前，一眨不眨的盯着女子。女子也不说话，依旧那般随意坐着，半晌，大概是手酸了，又换作另一只继续支着。
　　约莫静默了一炷香的功夫，陆乐酩自觉无趣，主动开口道：“玉姑娘……”
　　“莫要唤我玉姑娘，”女子把食指比在唇上，“若愿意，便唤我磬儿吧，钟磬的‘磬’字。”
　　“这……怕是有些唐突了，不如唤你磬姑娘吧。”
　　“呵，公子随意。”女子勾了勾嘴角，“那我该唤公子什么呢？”
　　“在下名唤陆乐酩，姑娘愿意唤哪个字都好，若是不愿，直接丢一个‘你’或者‘喂’，或者什么绰号，只要教在下知道是在唤我就好。”陆乐酩语气诚恳。
　　“陆公子，”磬姑娘并未理会他的调笑，语气依旧平淡如水，“不告而拿是谓偷，不告而入是谓贼，陆公子也是体面人，何必去做这宵小之辈？”
　　陆乐酩也学着她，语气放的淡淡的：“那‘玉先生’呢？这青天白日之下公然欺世，又是何苦来哉？”
　　“那些人自愿而来，与我何干？还有，若再唤我什么玉先生玉姑娘的，便请出去吧。”
　　“是在下孟浪了，”陆乐酩见好就收，立时岔开话题，“只是在下委实有些好奇，那些市井传言……”
　　“陆公子，不知你可曾留意过那些坊间故事和传世诗作？”磬姑娘一面摸索着新奉上的茶壶，不多不少的倒满了两杯，一面侃侃而谈，“万千故事，皆是不离其宗。文人墨客偏爱钟鼓馔玉、风花雪月，政客官吏笔下则要么是颂德咏功，要么是哀古伤今，落榜士子或是不平而鸣，或是浪荡天涯，民间轶闻则更是明显，精怪作祟是为图人钱财，仙神显灵是为成就功名，就连……就连说书先生讲的那些江湖纷争，也是惩恶扬善者居多。可你看这世间，当真是如此吗？”
　　“杜撰之事怎可与现世相提并论？”
　　“这便是了，故事中大多是人想而不能的事，一人越是喜欢某类故事，其中便越是囊括他想而不能的事，有些人生的无明，竟连自己所欲所求竟也不知，我请他们来讲自己的欲求，进而以解惑谋生，何来欺世之名？”
　　“这……听来着实有些虚无缥缈，若是过后那人仍旧一无所成，磬姑娘当如何做为？”
　　“做为？”磬姑娘抬头，黑漆漆的眼睛如古井无波，“公子以为，我为何四处漂泊、行踪不定？”
　　“……”，陆乐酩一时无言，一本正经的说出这种话，是他一直向往而未成的境界。
　　见他不语，磬姑娘淡淡一笑，错开了话锋：“陆公子，你今日不是单为兴师问罪而来的吧？”
　　“既然磬姑娘是这般通透的人，在下也不妨直言，”陆乐酩道，“初时确是只为猎奇之心，不过磬姑娘方才所言，在下却有些异议。旁人如何在下不敢妄断，但在下却是真真无甚偏好之事。不瞒磬姑娘，在下云游已有多年，坊间故事听了不计其数，可总觉得这是旁人的故事，有何内情、如何发展，皆与我无关。”他答的坦然，“唉，比起这纷繁人世，在下倒是更爱这万里河山……哦，这却是题外话了。”
　　“既是如此，我却是无能为力了，毕竟我是以人的欲念维生，教陆公子失望了。”
　　“恕在下唐突，”陆乐酩忽然道，“不知磬姑娘的眼盲之症是胎中所带，还是祸事所致？”
　　磬姑娘似有些顾虑，沉默半晌，道：“祸事。”
　　陆乐酩连忙道：“磬姑娘不必疑惑，在下只是惊叹于你方才行事全然不似盲者。不瞒磬姑娘，在下在外云游已有多年，所识盲者也有三五位，他们或是长卧床榻，或是仅可勉力做些最简单的事务，大多仍需旁人照料，却从未见过磬姑娘这般安之若素，甚至还能独自在外行走的，想必需要极强的心念维系。恕在下妄议，磬姑娘可是有未竟之事？。”
　　“陆公子过誉了，这非什么难事，一来我并非全盲，日光下仍可隐约看见些人影，二来不知陆公子可否听闻，盲者大多耳力极好，我便是自修了一套听声辨位的法子。”
　　陆乐酩倒是不疑，听声辨位，他一年前便见识过了，至于眼下这位，他心中一动，道：“人言‘百闻不如一见’，想来这百听也是不及一见来的明了，若在下说可将近些年所见尽数展现于给你，不知磬姑娘可愿一试？”
　　“陆公子说的可是借对之术？”
　　陆乐酩喜道：“磬姑娘也知晓此术？这倒是好办了，不错，正是借对。”
　　借对本是诗文中用常用的一种手法，意为通过借音或是借意使得对仗工整，此处二人提及的借对之术却是借眼、借耳，即将施借人的所见所闻尽数传递给受借人，突破了言语表述的局限。然此术实是有违天道伦常，因而至多只能借代一炷香的功夫，而且对施借人的法力要求极高，是相当吃力不讨好的法术，历来少人问津。
　　“陆公子这般讨好于我，不知所谓何事？我自知并无过人之处。”
　　陆乐酩大言不惭：“修道之人，当是以慈悲为怀，助人为乐，在下不忍磬姑娘受眼盲之苦，想略尽绵薄之力。”
　　磬姑娘面色不屑，缓缓抬手浅浅饮了半杯水，并无开口之意。
　　见场面冷了下来，陆乐酩踟蹰半晌，道：“磬姑娘方才所言的听声辨位的法子，以及磬姑娘眼盲前后遭遇之事，可否告知在下？”
　　“陆公子若是为此而来，一早直言便是，何必兜兜转转？”磬姑娘一声冷哼：“以借对之术相换，陆公子开价倒也不低，只是我这听声辨位只有盲者才可用，不知陆公子讨来何用？”
　　“这就是在下的事了，不劳磬姑娘费心，只需告知在下，这生意成是不成？”
　　磬姑娘微一颔首：“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