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卿》苏子婧

2、夺嫡之乱果已结，安心恬淡栖浮云 寄居本家，

　　云淡淡，风微凉。
　　江南各地繁花似锦，开得最盛的属容府一家；容府中，属念卿阁一处。
　　思容楼与念卿阁之中新铺了一条石子小径，原先需绕过汀水情桥的路硬生生地被它拉直了。小径两旁植了不少芍药和木芙蓉，一直延伸到念卿阁的附近。

　　江南皆知，容府的思容楼里住着位俏小姐，名唤容子媛；念卿阁内寄了个病公子，名唤容子卿。

　　容子媛趁露水莹莹之时从思容楼走出，还是习惯性地绕到了情桥。
　　情桥之下，水清鱼游；情桥之上，断木情深。
　　听说容氏先祖与其妻定情之地，就是在这情桥之上。话说容祖表白心意之后，女子羞涩，作出转身欲走之状，容祖赶忙向前，情急之下踩断了新修的木桥，女子赶救不及一同落水，从此情深。

　　那条刚刚铺上的石径自然没有这情桥的意趣足，但容子媛却无心想这些风花雪月，脚步急急地赶往念卿阁。

　　远远地，容子媛就看到念卿阁四围根植的各色花丛，还有阁门前伫立着的正远眺的轻月。
　　“媛姑娘！”轻月轻轻地唤了一声，见容子媛已到眼前，二话不说就转身进门。
　　容子媛也没说什么，面色不变，跟着她就进去了。一抬眼，便见厅中的主位上坐着一位白衣翩翩的少年，正在悠哉品茶。

　　“哥！爹的书信到了吗？”容子媛十分担忧，似乎还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无恙，安好。”容子卿呷了一口清茶。
　　容子媛面色微缓，顺势坐到主位一旁，轻月另泡了一杯茶放在她的手边便默默退下。

　　“夺嫡可有结果？”
　　“七皇子继承大统。”
　　容子媛像是惊了惊:“怎么......是因为二哥哥......”
　　“更大因素还是在七皇子吧。”容子卿看了容子媛一眼，突然展颜一笑，道:“二皇子的痴傻之症是七皇子建议伪装的，他们两人早已是一党了。”

　　三皇子聪明一世，大约怎么也没想到，自以为威胁最小的二哥才是最后那根勒住他脖子的绳索。而他竟然还将其放在自己的母妃宫中，想不败也难。最终落得个与母合葬的结果，该也。
　　“二皇子伪装了这么多年都没被人发现，当真厉害。”容子媛忍不住评了一句。

　　“你所说的再厉害如今也不过是自动请辞前往南疆。”容子卿淡淡地说，“媛儿，施计者才是最令人胆寒的。”
　　容子媛怔了怔，一时之间没有说话，她姣好的面容微凝，心中之事却已飘忽几千里外。

　　自禧朝大统，在位君王换了数十任，没有哪一位的脚下是没有鲜血的。不心狠手辣，如何成王？
　　“别想这些了。”容子卿摸了摸她的头，怕她又自己扰着自己，“爹和二哥平安就行。”
　　容子媛点点头:“看来二哥是能封官加爵了。”
　　“伴君如伴虎。二哥当初不顾大伯和三叔阻拦也要前去相助七皇子，怕是......”容子卿放下精致的瓷杯，负手踱到门前:“看来，江南四府的天，要变了。”

　　容子媛看着他的背影，静静沉思。
　　富庶江南之中与皇室关系最紧密、延续时间最久的便是白、容、华、沈四府，被人们并称为江南四府。其先祖都曾追随始皇帝打天下，如今禧朝康盛，也离不开他们当年的刀光剑影。
　　禧朝建立后，昭始帝封容家先祖为镇国大将军，华府先祖掌六部，为总尚书。又封白家、沈家先祖共同为相，白家先祖为人谦和，自动请愿甘退一格做左相，使沈家先祖为右相。
　　香火传承至今，官位已是由各家各房承袭。虽四府本家在江南，但将军府等府邸均在京城，遂袭位者需上京任职。
　　四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其中属白府为首，容、华二府并行，沈府已成衰败之势。
　　现今年号更替，容府本家有扶君之功，这绝对是会影响四府局势的事。
　　虽说容子珏早已声明“无论成败，与容府无关”，但他终究还是姓“容”，终究还是容府本家的三房嫡长子。

　　“公子，外头有大小姐和三小姐，可要请她们进来？”
　　正在沉默之时，轻月突然探出头发问。
　　容子卿微微颔首，轻月便会意而去。
　　“不愧是月姐姐，什么事儿都能做得恰到好处。”容子媛赞了句。

　　容子卿一笑:“媛儿这么说是想让我将轻月让与你吗？”
　　“不敢不敢。”容子媛也笑，“月姐姐做你的掌阁丫鬟也有两年了，我可不能横刀夺爱。”

　　“也算是你当年眼力好，救了她一命。”容子卿从袖中拿出折扇，倏地打开。
　　容子媛正笑，只见轻月已领着两位少女进厅。

　　耳畔随之而来的是玲珑之声:
　　“堂哥、堂姐，可有二伯与珏哥哥消息？”

　　容子媛望向门槛，一双镶着碧玉珍珠的绣鞋急急跨进厅堂，湛绿色的裙摆上是锦纹蝴蝶，衬出少女完美的身段与姣好的面容。
　　容子菲像是飞扑进屋的，鬓发有些凌乱。
　　在她之后是一个略显清瘦的少女，年纪大些，步子不大，但是走得也很急。

　　“大小姐、三小姐请坐。”轻月似乎没有看见容子菲眼中的急切，轻轻出声提醒。
　　容子卿的目光扫过两人的衣着仪容，不露痕迹地转到内室去了。

　　容子菱怯怯懦懦地坐下，不安地拉了拉容子菲的衣角。容子菲自觉失礼，连忙坐了下去，身子微微前倾。
　　容子媛到她们身边坐下，抬手示意轻月再沏两杯茶，才缓缓开口道:“大姐、三妹莫急。家父来书已道清局势，七皇子继位，二哥平安无事。”
　　说完，容子媛又细细观察起她们的反应，只见容子菲下意识地舒了口气，攥紧衣角的手慢慢松了；容子菱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一直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容子媛眼睫微垂，想起了沈府本家的一些事——这位大小姐容子菱虽名号听着好，却是个庶出的。生母是三叔的贴身丫鬟，生下她不足两月便去了，以致她性格内向，不善与人交谈。如今已属二八年纪，却仍然没有许配人家；而容子菲不一样，她是三房的嫡小姐，本家的第三个姑娘，虽不如长房嫡女、屈居二小姐之名的容子葶受宠，但也是地位颇高的。
　　容子珏是容子菲的同胞兄长，其自然会担忧过甚；而容子菱自小受欺惯了，没有亲人的概念，对容子菲也不过是盲从罢了。

　　轻月端了两杯茶上来，身后跟着四个扎着双丫髻、穿着银丝罗裙的小丫鬟。
　　“大小姐、三小姐请用茶。云墨、云束、云玟，云桔来侍奉梳妆。”
　　轻月不卑不亢地说完，容子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仪容，又看了看穿得一身齐整的苏绣月华锦衫的容子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容子媛回笑，不语。

　　云字四人成一列上前，云墨稳重，云束柔婉，云玟文静，云桔娇俏。每个人的头上都簪了一只锁型银簪，罗裙均为海棠彩云纹样。
　　“堂姐不愧是将军府上出来的小姐，丫鬟们的穿着都如此精致。”

　　“三妹此言略差矣。”容子媛起身，“家父远征沙场，数年不还；哥哥与我长居本家，搅扰亲戚，心中已是极大自愧，加之不敢妄自使唤姊妹们的丫鬟，便从将军府带来了云字四人。”
　　容子媛顿了顿，又道:“她四人与我们一道长大，感情颇深，本家宽厚，月俸余甚，便用来犒劳她们了。”

　　自古丫鬟扮相抵过半个小姐的，必是奢华过度了，如今这样，容子媛觉得，正正好。
　　容子菲忙笑道:“妹妹不过一时快语，堂姐何必如此在意？”

　　“谨言。”容子媛认真地看向她，“去年四府秋月大赏时，你可是因为直言直语被白府那位闺名唤作‘茉茉’的二小姐记恨上了？虽说最后没闹出什么大事，她也被白府禁足三月，但‘谨言’二字还是得常记心中。况且，她的胞兄愀少爷似乎已经盯上你了......”
　　容子菲扁扁嘴:“知道了！堂姐，你怎么比大姐还像大姐？这么会教化......”
　　容子媛看了看容子菱，见她脸色微红，连忙说道:“是我逾越了。”

　　说话这段时间，云字四人已替她完成梳妆。大抵又聊了一盏茶，容子卿才手执书卷悠悠从内室出来，厅内容子菲、子菱正起身要走，他抬手欲言。
　　“大姐、三妹，麻烦给三叔父、三叔母捎个话，就说媛儿与我不日便回京。大伯父那儿家父已说明。”

　　“这么快！”虽说早知二伯一回，定会接堂哥堂姐回京城将军府，却没想到只有几天之短，“连秋月大赏都不参加了吗？”容子菲有些伤感。
　　“会的。”容子卿颔首，“谁说秋月大赏只有四府本家才能参加呢？你看尚书府的华大小姐和华大公子不也年年参与他们本家的宴席吗？”

　　容子菲狡黠笑道:“堂哥可是为了华大美人才年年参与秋月大赏？我可听说将军府与尚书府是有世代婚约的。”
　　容子卿目光深远:“三妹说笑了。子卿自幼体弱，四府皆知，即便华府不言，子卿心中也不堪。这婚约怕是得弃了。”

　　“这不还有堂姐嘛！婚约并没有说明是哪家的女儿，我觉得媛儿姐姐和华大公子也是天仙之配。”
　　容子菲忍不住调侃，容子媛竟真的红透了脸。看到自家妹妹那红若云霞的脸，容子卿倏地笑了出来，难得这么不顾形象。

　　他知道自己这位胞妹的小情思，自她情窦初开时便对华大公子产生朦朦胧胧的好感了。若是她与华陌晨真的能喜结良缘，他也算完成了心中的一件大事。

　　“好了好了。”容子媛羞恼，“赶快回去吧！三伯他们该担心了。”
　　“是了。”容子卿向轻月招手，轻月立马会意，准备送客，“家父信中预测七皇子即日便会举行登基大典，还是早早有个心理准备的好。”
　　容子菲和容子菱齐齐点头，跨门而出。

　　容子媛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远处，才转头看向容子卿，目光中不知包含了什么。

　　容子卿也望向她，淡淡道:
　　“本家不是长宜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