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分定行当 龄官说什么 ...
-
只听得哐当一声，程柳手里的茶盏落到地上摔了个粉碎，滚烫的茶全都泼在她新做的石榴红裙上，程柳却浑然不觉，只是紧紧抓着她的袖子追问：“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到底真不真？”
周翠柏吓了一跳，顾不得回她，跳起来去看，一叠声问：“疼不疼？烫着哪里了？”
“你管这些做什么？你先跟我说清楚！”
程柳一向性子冷淡却执拗，周翠柏只得跟她说明白：“我查访了当年给黄鹂接生的稳婆，那婆子说，当日顾大官人随手打发了几两银子，让她把那孩子处置了，她却不忍心，只是丢在一个巷子里头，来往的人也多，若是命大，说不得被人捡了去。”
“后来呢？后来那孩子怎么样了？”程柳不满足于一个说不得这样含糊的结论，执意要个准话。
“后来的事我怎么知道？”周翠柏一脸无奈：“那婆子尚不知道的事，我又如何知道？”
程柳默默松开手，周翠柏帮她褪了裙子一看，果然红了一片冒了水泡，忙给她擦药，看她一脸失魂落魄的样子，便安慰她：“那条巷子我也去看了，三教九流的人都不少，也有几家老住户，仔细打听说不定能查到消息呢。”
一边说着，忽然又想起来一件事，冷笑道：“我寻人的时候，还听着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情呢！那个顾大官人，到处张罗着要娶好生养男孩的妾呢！”
程柳这才来了精神：“他不是已经有了两个儿子么？”
“早死了！也不知道害了什么病，一个月接连着都没了。到如今，万贯的家财也找不出一个人来接着，不知道那个顾大官人还能不能想得到当年被他丢掉的孩子和死不瞑目的黄鹂！”周翠柏声音里是刻骨的恨意。
“天道好轮回，老天哪，总是有眼的。”
程柳拔下簪子挑着灯心，幽深的眼光映着火苗，看得人心里发凉。
进了九月，落了几场秋雨，天一下子凉了下来，满打满算离过年还有三个月，再怎么拖着也是要开始排戏了。
“往日戏班里，人人都争着要去做生，或是去做旦，只因为场子上，小生和小旦的戏最多，得的赏也是最多的。但若是真正懂行的人去看，就知道一场戏好不好，绝不只是在中间的那两个人身上。”
眼下教的是摆戏，同场戏中，每个人的位置不一样，唱法和身段都不一样，周师傅和程师傅唯恐他们这群女孩子生了攀附比较的心，再三强调不分角色，人人平等。
虽说以后要细分行当，但戏曲也讲究门门想通，因此多知道几个行当，对他们有利无弊。而每折子里的戏，主角也是不一样的，比如在《问探》《回营》这样的戏里面，丑角是主角，到了《仙缘》里头，任你是什么样的角色，也得给小生配戏。兴许《琵琶记》里，你还是个千金小姐，到《长生殿》里头，也要做个端酒倒茶的宫娥。
他们这一行人才十二个，本来角色就紧巴，说不准到哪一出你就要给别人配戏。因此师傅教得严，做小丑有小丑的程式，当花脸有花脸的身段，穿不同的衣服又有不同的动作，色色样样都错不得。
他们在练，两个师傅也在冷眼看着，看什么人适合什么行当，到练得一个月上，净丑老生旦角的戏都学了几出，行当大致也就定了。
因为家班人少，演得又大多是文戏，所以小生小旦最多，文官年龄大人也稳当，众人一向都服她，做了末角。葵官最是豪爽，索性给了大花脸，豆官年龄小，鬼机灵一个，唱戏也喜欢偷懒，做了丑角也算是本色演出。
龄官算是戏班子的顶梁柱了，别人还在练身段的时候，唯独给她开了先例，先教曲子，怕耽误了她，正正好是个做正旦的好料子。
结果就是在龄官这里出了问题。
龄官说什么都不愿意，当着众人的面，抬头看着程柳，一脸执拗：“程师傅，我不做正旦，我要做贴旦。”
众人都惊诧地看她，其中被派了贴旦的芳官尤脸上就差没写着一句话：“你丫没毛病吧？”
正旦常演些大家小姐或者夫人之类的角色，在大部分文戏当中都是主角，贴旦大多是有个性的丫鬟，虽然常常出现，台词也多，但是总是配角。芳官刚被派了贴旦的时候，心里还很不服气，没想到，居然有人推掉上赶着送来的席面，倒去吃脚店里的小菜。
“你可想好了？如今定好便不会改了。”程柳听了龄官的话，连眉毛都没抬起一下，只是又问了一遍，见龄官点了头，才说：“那你就和芳官换一换罢。”
芳官和龄官一向不对付，芳官看不惯龄官总是一副孤高傲气的模样，说她装小姐样子，龄官嫌芳官太张狂，说话做事总是伶牙俐齿半点不饶人，没想到这次却是因为龄官才得了自己心仪的角色，虽然几遍跟自己说：“又不是我要抢的，是她不要的。”却还是觉得不安。
到了吃中饭的时候，众人都陆陆续续去厨房拿饭，龄官是出了名的懒怠吃饭，总是放到最后等饭菜都凉了，才姗姗来迟，拨了几口就算是吃过了，整个人瘦得像柳条，三天两头就要病一场。
芳官心里还惦记着上午的事情，鬼使神差直接帮龄官把饭拿了，送到屋里去，也拉不下脸说好话，只是干巴巴说一句：“这是热的，”放下就要走。
龄官意外地看她一眼，就明白怎么回事了，嗤嗤笑道：“你大可不必觉得是我让了你，我不过是为这正旦演起来没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左不过是千金小姐，又不过是个贤惠的夫人，按着老夫子捏出来的人一样，有什么趣儿？还不如做个丫头，看不过眼了就骂一场，这才痛快！”
芳官仍是一头雾水，摇摇头，放下盘子就走了。
菂官生性温柔，演贴旦演不出泼辣劲，只能去演一些比较规矩的女子角色。她基本功唱腔身段样样都不占先，却唯有一样好处，入戏。藕官练长生殿的《赐盒定情》，明明每一句词每一个脚步都熟得一塌糊涂，周师傅却总是摇头。
“到底哪里不对？”
周师傅不告诉她：“学戏看得是悟性，你自己想去。”又提点她：“你不要总是一个人练，找人跟你一块，也让别人来挑挑毛病。”
藕官去找菂官一起搭戏，一个做唐明皇，一个做杨贵妃。
“今夜把这钗呵，与你助云盘，斜插双鸾……愿似他并翅交飞，牢扣同心结合约会。”藕官每一步丝毫不错，却还是觉得怪怪的。①
“金钗、钿盒赐予奉君欢。只恐寒姿，消不得天家雨露团。”菂官一转身，脸色微红，看向她的眼里有欢喜，有倾慕，和一些忐忑不安，藕官一晃神，一瞬间竟然真以为对面是个深爱自己的人。
她忽然醍醐灌顶，这才知道周师傅说的不对是哪里不对，她用心，但没用情。
到底要怎么才算是用情呢？藕官去请教菂官，菂官不好意思：“我也没演得有多好，你学我做什么？”
藕官再三缠她，她才说：“我也不知道，我只记得程先生说的，演一个角色就要把自己当作这个人，想得多了，就觉得自己就是这个人了。”
藕官恍然大悟，其实就跟现代的演员演出是一样的道理，虽然排戏比电视剧要夸张一些，但本身的东西其实是共同的。结果试下来，藕官更犯难了，要怎么在一堆女孩子中间找到男子的感觉，这可真是个大问题。
“我跟你说一个故事，以前有两个前辈，戏演得都很好，唯独在演严嵩这一个角的时候，一个总是赶不上另一个。两个人打了赌，说三年之后我必定胜过你，另一个人不信，就立了赌约。结果这个前辈三年不见人影，回来之后，两人登台比艺，所有人都说那个原本不如他的演得好，真正就是个大官。你知道这三年里面，他做了什么吗？”周师傅故事讲到一半，让藕官猜。
“是闭门苦练去了？”藕官这样说着，却总感觉不是正确答案。
“后来别人才知道，他去了京城，专门到一个朝廷大官家里做了三年小厮，天天跟着这个大官上朝，偷偷看他如何行事如何动作，每天模仿，到了三年之后，就已经知道该如何去演一个官了。”②
接着一些天，众人就发现藕官有点不大对劲，也不说话，常出去跑，藕官现在是别想看到皇帝，但去能瞅见府里老爷的地方，远远看着，也能琢磨出一点道理。但凡宝玉和贾蔷过来，藕官便总是悄悄瞄过去，别人没注意，宝官和玉官两个眼尖，话里话外常带出一星半点，藕官懒得理他们，自己看了好几天，渐渐有了心得。
这回再搭戏的时候，行动明显有了气势，眼神也有了意思。唐明皇把徐徐拜下的贵妃扶起，菂官抬眼望去，正撞上藕官含笑多情的眼睛，脸忽然红了。
“菂官，菂官，”藕官连叫她两声，菂官才回过神来，藕官正对她苦笑：
“我好像，又碰到一个大问题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分定行当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