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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戏子何为 “这世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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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三尺来长的木戒尺,已经被磨得发亮,底板厚实,和平时打手心的竹片子不一样,周拿着狠狠地敲下去,藕官的手立刻就疼得没了知觉。
一下,两下,三下……
“你可知错?”周师傅喝问,眉梢眼角都是冷意。
藕官低着头跪在地上,沉默了半晌,才伏下身去:“是我资质愚笨,当不得师傅教诲。”
“资质愚笨?明明是不用心!可见是不知悔改!”周师傅本来心疼,听她这样说,越发气起来,又狠命打了几下,一声一声响亮的整个厅堂都能听见,有几人本想求情,却都被周翠柏吓着了,欲上前又不敢上前。菂官犹豫一会,正要咬牙冲出来。
“你!你这孩子!”周师傅见藕官整个手已经肿了起来,却还死撑着,也不求饶也不哭,到底是下不去手,只能把戒尺往地上一撂:
“今天暂且饶了你,回房里自己反省,晚饭不许吃,明天早上继续起来练嗓子。”
说罢,也不再去管她,拂袖而去。
菂官赶忙把藕官搀起来:“快让我看看,打得怎么样了?”捧起手一看,只见已经肿的高高的,青青紫紫,不由滴下泪来:“你怎么什么话都不说?但凡你哭一句,周师傅必然不会这样下狠手!”
藕官反倒一笑,给她擦眼泪:“你哭什么?谁没挨过几回打?我还没哭呢!”
菂官拿来红花油给她厚厚涂了一层,见越来越肿得厉害,便满心发愁:“这可怎么办?”
“不用急,哪能这么快就好呢?”
藕官见菂官仍然是坐卧不安,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不忍见她着急,便说:“我听说能用冰块敷一敷最好,若是不然,用冷一些的水也使得。”
菂官立刻绽开笑颜:“果真如此?”仔细想想又开始犹豫:“如今已经入了秋了,咱们这么哪还有冰呢!”
一边出门去,过了一会就急匆匆转回来,手里端着一盆水,卷起袖子把干净的帕子投在里面浸湿:“这是井里面的水,还算凉一些。这会儿我也不见冰,拿这个敷一敷也是好的。”
藕官见她忙前忙后,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把这份情记在心里,以后慢慢再还。
到了夜里,别人都在上晚课,只有藕官一个人躺在床上,疼得睡不着觉,肚子里五脏庙饿得一起打架,只能捡着好吃的默念:什锦包子,枣泥山药糕,莲蓬荷叶汤……
芳官轻手轻脚溜进来,眼睛机警地瞄着一圈四周,这才悄悄喊:
“藕官!藕官!你睡了吗?”
藕官一翻身,就见她从袖袋子里掏出一个帕子,打开来是两个冷包子:“你快些吃,别被旁人看见了,我不敢去小厨房,这还是晚上留下来的呢!我得走了,我只说是要上茅房才能溜出来的呢!”
藕官咬开,才发现是芳官平时最爱吃的豆腐皮包子,因为难做,平时她们也吃不着,这回竟然给她留了下来。
这些姐妹啊,藕官看着那个帕子一笑,这些天来的郁气忽然散了。
结局还没定不是吗?事情还没发展不是吗?一切还都来得及不是吗?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但她,偏偏要和这个天争一争!
看这个红楼世界,到底有没有她的活路!
外面一声鸡叫,梨香院里的女孩儿都陆陆续续起了床,菂官披上青绿色的衫子,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她的手,好歹比前一天要好一些,菂官这才放下心来。
一转头却见藕官笑眼弯弯,让人看着心情也明媚起来,不由也笑了:“你这是怎么了,挨了一顿打竟然比往日还要高兴。早知道,就让周师傅多打你几下。”
藕官朝他吐了吐舌头,忙忙地穿好衣服,只觉得天蓝水清,就是满屋子练嗓子的声音也比平时好听一些。
吃过了早饭就开始上课,上午的课更重要一些,两个师傅分开去教拍曲子,把几张桌子拼一起,先生坐在上侧,学生都围坐在下面,不唱曲子,只打拍子,讲究速度如何,节奏快慢。①
师傅先示范一遍:“这个是三眼拍,这个是二眼拍,可要记清楚了,哪一个板眼上拍下去都是有讲究的,这曲子里面一个字要化作几个音,但凡拍子错了,任你别的再好,都不对!”
接着带着女孩子们练了十几遍,这才坐到一边:“这回你们一起来,什么时候所有人都能拍地齐了,才算是练好了。”
两个师傅听曲子都不看人,程柳捏着她手里粉彩鱼戏莲叶的茶盖子,慢慢拨着里头的茶叶,周翠柏枕着折扇半阖上眼,将睡不睡的模样,但只要有一个人慢了,他们就能听出来。
“芳官,这一处你抢先了!”
“葵官,你方才落拍的地方不对。”
得!一个人错了,全都要重来,弄得每个人都战战兢兢,格外仔细,生怕成了再来一遍的罪魁祸首。
贾蔷天天来问进展怎样,听说他们还没正经学戏,几次三番去催,这回两个师傅却死咬牙不松口,回头跟他们说:“下了课,谁也不许唱曲子。既然现在我是师傅,那一切规矩都要按着我的来!底子不打实在,路就要歪!”
自从那天之后,周师傅就不怎么搭理会藕官,但也没再揪着藕官的错当众说,绷了几天,却无意中扫见藕官另一只手还是肿的厉害,不由轻轻皱了一下眉头,又很快松开,仍然是板着脸的模样。
下了课,女孩子都三三两两散了,周师傅喊住她:“藕丫头,你留下来,我有话给你说。”
菂官扯扯她的袖子轻轻说:“你小心些说话,放软些,别跟师傅犟着。”
藕官正思量着该怎么认错,却不防她什么话都没问,只顾得拉起袖子,仔细看伤痕:“你没敷药?怎么这两天还肿得这样厉害?”
“菂官拿红花油抹了,还用冷水天天敷着。”藕官答得恭恭敬敬。
“红花油?”周师傅拧起眉头,一脸疑惑:“芳官那天没给你送饭?”
“呃……”藕官有些踌躇,不太想出卖尿遁给她送饭的芳官。
“行了!我还不知道你们那些花花肠子,一个个鬼精鬼精的,还想瞒过我去?”周师傅看她那神情就知道必然猜中了,哼了一声,心中却更奇怪了:“那管膏药就放在鸡丝粥旁边的,芳官竟也看不见?”
“鸡丝粥?”藕官顿时明白了什么,一时间又是感动又是好笑。
周师傅这才察觉自己竟然问了出来,自觉失言,忙端起脸,清了清嗓子:“看在你还伤着的份上,我也不跟你计较偷偷吃饭的过错了。你过来——”从床边的炕桌里拿出一个白玉似的小盒子,一打开里面是淡绿透明的药膏,周师傅给她抹上,把盒子给她叮嘱:“用这个擦,几天就好了,省着些用,我也只有这一盒了。”
“是——”藕官拉长声音,嘻嘻一揖到底:“徒儿知错,谢师傅赐药!”
“你今天知道犯了什么错了?”周师傅见藕官没和她生分,心里慰藉,虽然努力想要板着脸,笑意仍然止不住地要溢出来:“你倒说说你犯了什么错?”
藕官一脸正色:“我本来以为是自己太笨,才总是出错,结果昨晚上想通了一件事,今早起来的时候才发现,出这么多错,其实还是自己不用心的缘故。”
“哎——你这孩子!”周师傅叹了口气,坐下来认真跟她讲解:“我知道,你天分上不比别人高,但就难在用心两个字,你想想你刚进来的时候,怎么练的打鼓吹笛子?前些日子呢?又怎么练得走脚步?”
“你自己觉得还是一样的早起去练,没有少花一点时间,但实际上呢?你用心了没有?一旦你自己生出了慢待的心,那谁也替你描补不回来了!”
周师傅看藕官若有所思,不由欣慰:“我也唱了大半辈子的戏,知道凡是平头正脸的人都瞧不上这个行当,不只是别人,连行当里的人我们自己又有多少人都瞧不起自己!龄官不是也常说,都是当成玩意儿给别人看的!”
“但是藕官,我要你记住,”周师傅坐正了,忽然神色庄重:“这世上,别人越看不起你,你越要看得起自己。这门行当别人看着越是低贱,自己越要行的正站得直!”
“这话,我只说一遍——”她端坐在椅子上,腰背挺得笔直,眼中迸发出骄傲的神采:“我教你一场,只望你能凭着自己的本事立身,哪怕是一个别人嘴里下三滥的戏子,也能对得起自己吃的这碗饭!”
藕官怔怔地看着她,心潮澎湃,周师傅爱怜的抚摸她的头发,眼中隐现泪光:“我的惠姐要是没得过那场病,也有你这么大了。”
“师傅,您也有个女儿?”
周师傅红了眼圈:“原是一个远亲,却也跟亲生的没两样了。脾气跟你一模一样,那时候天天跟她急了,直到八岁时候,害一场大病,才两天就没了。今天,我看你是个明白人,才说这些话。你现在不争气,自有人比你争气,你唱的不好,别人自会练得比你好。你出不了头,更多人要来踩你,若是给贵人做戏的时候砸了场子,那还能活?你不用功,以后要怎么办呢?”
两人沉默半饷,藕官才闷闷地说:“师傅,我想出府,我不想在这里。”
她嘴上说的委屈,心里却绷紧了一根弦——这是她第一次把自己这个想法明明白白告诉别人。
“你竟然有这个想头?”周师傅声音一冷,手一顿,眉头紧锁看向她。
“怎么?”藕官看她严肃的神色,也紧张起来,“难道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