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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武林大会前夕 镇子里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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褴褛公自然只是个绰号,江湖人物,见面打招呼往往不会报真实姓名,都是聚散无常的浪子,来去如风,留下个名号便是厚道。更何况是看上去已过而立之年的落魄江湖客,想着光耀门楣那可是少年的特权,老家伙们可没法厚着脸皮去用啦。
褴褛公号如其人,着破烂衣衫,趿拉着一双前露脚趾,后显脚跟的脏兮兮的布鞋,在南镇上呆了将近一年。大家都知道这人是个江湖人,虽然穿着打扮和乞丐没有差别,周身气场却是不同。南镇虽是个小地方,却位于五年一度的江湖大会的必经之地,常常能见到各种江湖人士。因此,镇子上的人虽大多不懂武功,眼力却极好。按照镇子里读书最多的书生苏相公的说法,那些天天舞刀弄枪的人练了个十年八载还和普通人一样气场,也不必自称江湖人了。
褴褛公就有这种气场,所以虽然穿的像个乞丐,却干不了乞丐的差事。倒不是他抹不开面子,而是实在没人肯施舍给他。刚到镇子的时候,他也在酒馆外面的墙根边寻到一风水宝地,据说是刚刚升任丐帮长老的嫡亲弟子的三代弟子留下的,那家伙运气好,认了师门去到南城里讨生活了。褴褛公觉得这块地中午晒太阳最好不过,便抱着冬天挡寒用的满是油脂的大袍子准备定居,却被苏相公瞧见拦了下来。
褴褛公自是愤怒,可想着初到人家地盘上不能惹事啊,就满脸堆笑道:“这位相公,我来贵地讨个生活,还望多多照顾。”
苏相公细细打量了褴褛公,从一开始,他就看出来这人是个江湖人,少说也得练了二十年的硬功夫,明明应该是猥琐谄媚的动作到了他这里,就生生成了不卑不亢。说句心里话,这样的人就没法吃乞丐这碗饭,虽然俗话说得好,落魄的凤凰不如鸡。但这人周身散发的却是鲲鹏的气概,表面的落魄掩盖不了内里的桀骜,应是一掷千金叱咤风云的主儿,怎么能做乞丐呢?苏相公自幼饱读诗书,却最喜欢《人物志》里识人之术,有道是千金易得知己难寻,他本想着自己慧眼识英才,说不定能成就千古佳话,却没想到人家不领情。
苏相公家业颇大,是书香门第,说他是镇子里读书最多的人一点也不为过,因为他的祖父父亲早已去世,他是苏家的独苗,自幼聪慧异常,几乎过目不忘,从三岁起就从外地请了三个师父教他认字读书,这不合规矩,但是一个师父实在教不过来。
那天苏相公拦住褴褛公去当乞丐,当然最后没能成功,自古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苏相公引经据典劝说褴褛公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人生在世要闯一番大事业云云。而褴褛公从头到尾保持认真倾听的神情,实则趁机占领那块风水宝地,长叹一声,闭目养神再不管苏相公如何唠叨,气得苏相公拂袖而去。
过了三天,苏相公实在忍不住去看褴褛公,发现他正背着一捆柴送往酒馆。苏相公当时就乐了,“你不是死活要当乞丐吗?怎么现在开始干活了。”褴褛公瞧见是苏相公,长叹一声:“现在我才知道,乞丐真是世上最难干的差事,首先一点就是面相,我这面相犯了大忌,人家施舍给我总觉得吃了大亏,没有优越感啊!”两人至此互通名号,很有默契的没有告诉对方姓名,只以“苏相公”“褴褛公”相称。
苏相公本以为褴褛公是个不世出的练武奇才,破衣烂衫只是为了研究新的武功路数,早晚要一飞冲天一鸣惊人。没想到两人相识一年多,他就没见过褴褛公练过一次功,整个人懒到了极点,除了每天砍柴换回整日所需,就是躺着晒太阳,开始镇子里的人还告诫小孩子不要靠近他,到后来大家亲亲热热,把他当做了镇子上的一份子。
一 武林大会前夕
最近镇子里又开始陆续有江湖人出入,大家一算日子,还有三个月就是五年一度的江湖大会,于是有人开始摆摊卖刀剑,江湖人的钱,其实挺好赚的。要知道,来参加的大会的江湖人,一般都是宝马名剑,锦衣华服,争抢着要住宗师客房,那据说是几十年前三大宗师悟得剑招,开创自己流派的地方。有人问起镇子里的老人当时的情形,那些老人就会不耐烦的说,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是房子倒了,地也裂了,要不是看见三个人提着剑哈哈大笑,还以为是地震了呢。询问的人总是崇拜不已,待到再想问时,老人不住地摆摆手,去宗师客房自己看去,那还有个大口子呢。
客房只有三间,想看的人却有许多,没办法,只好比武了。虽说是刀剑无眼,但本身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大家动手时都注意着分寸,实在打到兴头上控制不住,周围看热闹的总有那么一两个高人出手相助,往往是一根筷子或者是一枚铜钱再不然就是石子,千钧一发之际刀下救人,真英雄真豪杰!大家往往会交口称赞,这才是江湖大侠的风范。而救人的人要么和大家痛饮一场,要么冷冷扫一眼众人,起身离开,再被大家称赞有个性。
这就是江湖,有人耍帅,就得有人捧场,有人打架,就得有人劝和,有人我行我素,就得有人与民同乐。南镇的人们看惯了形形色色的江湖人,也大概明白了一些,江湖人就是一群自大狂,自以为手中有刀剑,便可以眼中无尘砂,大家多忍忍就习惯了。
虽然来参加武林大会的不乏各派掌门精英大侠们,但还有许多纯粹是一腔热血妄图一夜成名的少年们,来到南镇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买把好剑。别吃惊,这些少年们说不定是瞒着家里人偷偷跑来的。有一位少侠甚至连钱都没带,到了南镇向人赊刀剑,还振振有词:“待本少侠扬名立万,还你百八十把!”镇子里的人很无奈,只好苦笑着说:“少侠,也不求你的百八十把剑,到时候把这把的钱给我就好啦。”
褴褛公正和苏相公在墙角说话,刚巧听见了赊剑的少侠所说的话,忍不住哈哈大笑,没想却惹恼了那位少侠。少侠虽然身上没钱,但衣服鞋子都是上好的货色,一看就是有钱人家跑出来的,再仔细看还是镶金丝的,尤其是鞋子,一看就是南城里最有名的铺子金缕庄制作的,褴褛公抬起头,看见少侠背后卖刀剑的铁匠正冲自己摆手,示意少管闲事。
少侠也就十五六岁的年纪,瞧人的眼神还是清亮亮的,硬要装出凶恶的样子,怎么看怎么滑稽,于是褴褛公很不给面子的又笑了。少侠的脸色当时就变了,拿起架子上的刀就向褴褛公砍去,然而很不幸,少侠没有估计好刀的重量和自己的力气,架势摆的很帅,自己却摔的很惨。今年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啊,褴褛公偷偷腹诽,却是不敢笑了,少侠的心灵都很脆弱,自己还是不要再刺激了。苏相公瞪了褴褛公一眼,把趴倒在地上的少侠扶了起来,却发现少侠脸色苍白,紧闭双眼,额头上的汗不住地往下掉,轻声说:“腰扭了。”
褴褛公顿时无语,老天哪,难道武林的年轻一代都是这种货色吗?虽然很不情愿,还是认命地背起了少侠,看得出,少侠也不情愿,但是就苏相公那个身板,走三步都带喘,自己惹出的麻烦还得自己解决啊。
幸好医馆离的不远,经过检查,就是点小伤,其实褴褛公自己就能治,可是看少侠那个样子,还是算了吧,到时候一疼起来肯定认为自己蓄意报复。少侠趴在医馆的铺上,半天没有言语,苏相公抓药回来,问少侠住在什么地方。少侠支支吾吾了半天,苏相公才明白过来,原来是没地方住啊。褴褛公一看就乐了,说正巧苏相公家地方大,你住他那里得了。那少侠倒是爽快,声音立马提高,“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打扰苏相公了。”
苏相公很是无奈,虽然他并不习惯和陌生人同住,但是事已至此,总不至于真的不管他。现在客栈里肯定早就满了,街上也乱哄哄的,这个生活经验和白痴一样的受伤少侠,毕竟还是需要人来照顾的。苏相公想到这里,朝褴褛公招招手:“干脆你也住过来吧,大街上人来人往,保不住你又惹出什么麻烦来。”
褴褛公低头想了想,说道:“还是算了吧,不方便,我就在老地方,有事叫我吧。”苏相公也不好再说什么,褴褛公背着少侠一路上很是沉默,待到进府安顿好后,褴褛公才开口说:“我没有别的意思,这次武林大会我有事,生死未卜,你别对我太上心。”苏相公冷笑道:“咱们有关系吗?连朋友都算不上,我就是一多管闲事的人,放心吧,你死了尸体放大街上我都不会看一眼的。”说完转身就进了屋。
褴褛公在门口待了好一会,才慢慢挪着步子离开,果然算命的说的没错,自己天生命硬心冷,这辈子注定不得好死,还会连累身边的人受苦遭罪。当时自己自然是不信的,再加上年轻气盛听到这些话心里自是不高兴,一拳打上去快去了算命的半条命。算命的倒是好脾气,抹了一把血,勉强站起来,拿着家当晃晃悠悠地就走了,走前还不忘冲褴褛公行了个礼。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如今褴褛公早已孑然一身,中间经历了太多的事,恍若隔世啊,但近些年来内心却越发平静,不管怎样的结局都能欣然接受了。
靠在墙角里,褴褛公觉得整个人越发的懒散起来,他长长的打了个哈欠,午后的阳光真是惬意啊,往常这个时候,苏相公总会来找自己闲聊。可是如今自己算是把他得罪狠了,苏相公本来就是个小心眼的家伙,这下说不定真得等自己死了才消气。
有时候褴褛公反倒很羡慕那位受伤少侠,时运真强,阴差阳错竟然投了苏相公的缘。少侠伤好了也没有搬出来,在苏相公的资助下买了一把上好的剑,每天从早练到晚,颇有点笨鸟先飞的架势。
幸好这评价少侠不曾听到,他可一直以为自己天赋异禀只是太过浮躁,需要静心磨练而已。
褴褛公仍是过着先前懒洋洋的日子,不过随着武林大会的临近,镇子上的人偶尔发现到了晚上就不见了褴褛公的踪影,不过虽然混得熟了,大家第二天见到了也褴褛公并不询问,因为说到底,褴褛公毕竟是从外面的江湖里来的。江湖的水很深浪很大,镇子能平安无事这么多年也不过是因为他们从来克制好奇,不去搅这潭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