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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 另类的杀手 ...

  •   1.

      木叶萧下,满地黄花。

      叶尘出现在那家妓院门口的时候,他蓬头垢面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要饭的。

      十月。仲秋之月。

      当夕阳从长街尽头缓缓落下,叶尘骑着他的那头骡子如风一般追赶而去。他觉得自己和夸父有着相同的追求,那就是追日。并且他追日不是因为缺日或者欠日,这是因为需要一个明确的方向前行,好让自己不置停在原地。

      他骡子速度如风,但其实是那种很慢很慢的风,慢到还不足以让树叶飒动,只是一种似有若无的存在。刚刚过去的一刻钟,他骡子实际上只前进了以他步距来算十步远的距离,并且中途又后退两步。这让他感到很不满。半个时辰之前,他的位置就正对着街上的茅厕,而现在依然没改变这个处境。

      本来想去街西吃一碗面,现在已无胃口。即使有,他也怀疑自己在有生之年是否能到达那个地方。

      事实上,叶尘的腿足够长,骡子的腿足够短,只要他把腿伸直,它就处于无人驾驶的状态。所以叶尘的腿自始至终是半伸半屈着。这样姿势虽则很不舒服,也很不雅观,但只要把那骡子头盖上,就可以给人营造他是凌空在飞的假象。这又使叶尘感到满意。

      如此种种,归结起来骑骡子弊大于利。之所叶尘始终没有放弃它,不是骑出了感情,只是他不喜欢“裆下无物”的感觉。而叶尘没有选择骑马,是他觉得如今骑马会带给他很多麻烦。

      首先是限速的问题。官道上对速度的要求可以说十分严格,因不少路段常常发生撞马事故,往往弄得人仰马翻。而马一旦跑起来就很难收住脚,想把它控制在合理的速度内异常艰难。在这种艰难的情况下,又要努力保持在马上的飒爽英姿,以期给街上碰巧路过的少女们留下良好印象。可以说难上加难。

      再者是马的排粪量太大。这是件费钱的事,因拉得多同时就意味着吃得多。现在的马都吃不了野草,只能统一吃朝廷规定的七号草料。它由番邦进口,最近国内局势紧张,价格又涨了不少。

      骑马还有许多缺点,诸如:街上马粪太多的时候要限号、随时有人窜到马蹄前面碰瓷、把马栓在马厩里要收停马费……这些都是骑骡子没有的困扰。叶尘便就此选择后者。

      那头骡子一直觉得叶尘有些古怪,在它漫长的职业生涯中,也曾被不少两条腿的动物骑过——其中有些是三条腿——但这些生物从未有哪个像叶尘如此不修边幅:他的头发散乱着,完全遮挡住轮廓分明的脸庞。只留下两只目光时常空洞的眼睛穿过长发的缝隙,长久地注视远方;衣服满是破洞,已经没有避寒的作用,只是勉强挡住该挡的部位。脏得没有一点疏漏之处。

      在他与叶尘相处的三个年头中,只见叶尘洗过四次澡,换过四次衣服。都是在他杀人之前。他杀人时周身一尘不染,同时一改平日的懒散,仿佛完全换了一个人。那时他的眼神熠熠生光,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魔力

      只是在那之后,他就又变回现在的样子,懒散地在它身上坐着,目光空洞遥望着远方。

      就这样,他与它一路漂泊着,在这混乱的年代,在这不友善的江湖中。

      明月已攀上树梢。

      长街上行人渐少,到最后唯有一人与一骡款款向前走着。

      人家已经掌灯,灯光透过窗柩照映在昏暗的长街。

      风起时,卷起一朵残菊向远处飘去。夹杂着沙尘与秋的气息。

      叶尘低手抄住一朵残菊,花茎上此时只剩两片花瓣,他浅闻一下它的香气,之后剩下一片。看着那根马上就秃顶的花茎,将它小心地插在上衣破洞中,满意笑了。

      现在的位置终于不是正对街上的茅厕,虽然侧对着。但他已经对此知足,唯一不足的是,将要宵禁,需先找个地方过宿一晚。

      前面有一家客栈。直接叶尘目测,大概两百步的距离,按照他骡子的速度,明天晚上可以在那里过夜。所以叶尘果断选择与他最近的一家妓院。二十步远。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百无聊赖的叶尘曾被过往的巡兵催促过三次。但叶尘这样说:该催的不是我,而是骡子。那些巡兵觉得他说的对,于是试图跟那头骡子沟通,告诉它这样自由散漫的作风不对。但骡子不为所动。

      那些巡兵牵来母马进行色诱,结果是那头骡子只顾口吐白沫向前走。最后他们只好悻悻离开,临走,说了一声“操”。

      这声“操”某种程度上起到一定积极作用,因为它在这“操”声后稍稍加快了步伐。尽管只是快了一点点,但已让叶尘激动不已。他觉得一扇通往速度的大门向他敞开,他掌握了驾驭它的诀窍

      。

      以后,只要叶尘想让骡子走快一点,就会对它亲切地说上一声“操”。而为了不让路人误会,他会在这个动词后面加上名词。也就是说,没事就说“操骡子”。

      “操”到第七十二遍时,终于到达此行目的地。回望着来时路,他不禁感慨万千。一切似乎都已物是人非。譬如说:李四家的那头母猪已不在了,赵九家的鸡也被人偷跑。

      他把腿稍一伸直,离开了座驾。之前一直没有察觉秋的萧瑟,如今裆下空无一物,徒然知晓原来秋意正浓,冷风正紧。

      他独自向那家妓院走去,步姿奇特:右脚先迈出一步,左脚缓缓跟上。每一步都以这样的方式迈出,每一步都走得格外缓慢。

      当妓院的老鸨看到这样一个蓬头垢面的跛子在一张空桌子旁坐下,先是用怀疑的目光打量了一番,在确定这个生物是一个三条腿的人且不会有鼠疫之后,她迎面走了过去。

      “请问这位客官要些什么?”她说。

      “这有什么?

      ”

      一个愚蠢的问题。当一个男人走进一家满是可以陪你做任何事的女人的妓院,绝没有比这更愚蠢的问题。

      然而老鸨还是回答说:“女人。”

      “好。那给我来一碗清汤面。”

      “——抱歉,这没有面。”

      “现下一碗好不好?”

      “你有钱吗?”老鸨已经换了一种语气。

      “需要钱吗?”

      老鸨哂笑道:“废话,没钱你吃什么东西!”

      叶尘摇摇头:“钱没有,废铁倒是有一块。”谁也没看到他有任何动作,然而当这句话说完,桌子上就多出一锭金子。

      老鸨立马变了一种脸色,仿佛突然间寻到自己失散多年的亲爹。她语气颤抖地说:“请问这位客官要些什么?!”

      “这有什么?”

      “只要爷您吩咐,什么都有。”

      “好。那给我来一碗清汤面。”

      “没问题!我立刻让伙计搭一个灶台,给爷下一碗清汤面。”

      “最好多放些葱花。”

      “对对对,我立马让翠花下来陪你。”

      “我说的是葱花。”

      “爷,用不用多叫几个姑娘下来?!只有您愿意,所有人一起上都可以。再不连我一起都可以。爷您选个地方,要不就这个大厅,不然人多挤不下。”

      “我只要一碗清汤面。”

      “这么多金子够您吃一辈子的面!”

      “我吃不了那么多,也不会一辈子只吃面——这锭金子找不找得开?”

      “爷,您就是把我卖到妓院我也找不开呀!”

      “那走吧,金子归你了。”

      “什么!爷,您说什么!”

      “金子归你了。”

      “爷,您真是——”

      “滚。”

      “是,爷!”

      面很快上来,撒满了葱花。

      叶尘拿起一双竹制的筷子,在那件又脏又破的长衣上擦了擦。葱很嫩,面很香。

      他吃得很慢,非常慢,仿佛每一根面条都将是生命中吃到的最后一点粮食。而在这个过程中,又似已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这碗面上,无论周遭发生什么样变化,都引不起丝毫注意。仿佛天地间只剩他与这碗面。

      但当那把飞刀在刹那间向他袭来,整个人还是像一支离弦的箭般飞了出去。且是迎着飞刀的方向。

      在那一瞬间,他根本不像一个跛子,而是鬼魅。

      但也由于他的身法太快,使得那件本就破碎不堪的长衣瞬间化为无数碎片。

      蝴蝶漫天飞舞。

      据目击者王翠花讲,农历十月初五翠香楼发生了非常诡异的事。当天夜晚,进来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行为举止怪异。就坐不久,从身上掏出一不明硬物,将老鸨赵雅芳女士吓得面色苍白,激动不已。回房后口吐白沫,晕倒在地。而那男人当时在一张桌子旁吃面,吃到一半忽然神秘失踪。与此同时,天上飘下破碎衣物数片。

      据目击者王二讲,他曾于农历十月初五在翠香楼目睹仙人一位。当时他正在做一件有益身心健康的事,突然间,脚下大地颤动,眼前金光万丈。一位仙人驾着祥云从天而降。那仙人先是惩治

      了昧心抬高嫖妓价钱的老鸨,将她带下十八层地狱,然后与他攀谈甚久。

      据仙人讲(不是他自己讲),他身具仙骨,甚适修仙御气。那仙人便有意收他为徒。但他婉言拒绝,声明自己不欲成仙。

      仙人听后一阵叹息,临走,赠他一件紫萝梦羽衣。坚持不收。直至仙人大怒,将仙衣撕为粉碎。复驾祥云而去。

      市井中的说法还有许多。由于事情真相永难查清,日复一日传得神乎其神。甚至在后来一段日子里造成了社会的恐慌,以及政局上的动荡。此为题外话。

      在当时,叶尘飞向那把刀的瞬间,这本书的性质还比较单纯。在那个瞬间,他用心看到周遭许多事。他看到那个老鸨在往屋子里走,王二在偷瞄一个女人的胸,自己已经□□,那把飞刀上刻着小李飞刀四个字。

      这使他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如果真是小李飞刀,那么根本没有闪避的机会。自信心就在此时像一个阳痿的人说泄就泄。

      不禁细看一眼,才发现那把刀的侧面刻的其实是卜李飞刀四个字。心想现在的盗版真是害人,如果不少这么一点,命就得搭上了。

      转念一想,又希冀这是一把真的小李飞刀。那么就可以在一把伟大的刀下死去,漂泊的人生画上圆满句号。

      但壮烈的死法也像绝世佳人一般难以求得,他还要继续活下去,至少不能死在一把盗版的刀下。

      总而言之,叶尘避开了那把刀。当飞刀扎在他原先所坐的位置上,他站在二楼一间房间的门前。那把刀应该就是从这里飞出来。他的直觉很少错,如果没记错,只错过一次。

      是在很小的时候,有次偷窥一个女人洗澡。还记得那是一个很美的女人,拥有一具诱人的胴体。当时,他在偷窥过程中被一条黄狗发现,对着他一阵猛哮。而他就是在逃跑的过程中翻错围墙掉进一个猪圈里。

      摔得有些不清醒,甚至有些分不清自己是人是猪。一个更加年轻的男孩把他从猪圈里拖出来,他的眸子深深烙在叶尘的脑海中。从见过如此澄澈的。

      事实上,叶尘的记忆停留在成为杀手后的三年里。他忘记了这之前的一切,连同忘记的原因。这是唯一的例外。

      那双清澈的双眼,就不停在他脑海中浮现。一遍又一遍。

      叶尘□□地站在房间门前,里面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说“请进”。他推门,走进去。

      一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房间。

      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老人。

      然而当叶尘推门走进去,就发现两处不寻常的地方。

      首先,一个老头出现在妓院里就不大寻常。虽然世界上难免有宝刀未老、老当益壮、老不正经、老牛吃嫩草这一类人,但这老人实在太老了些。他的脸已成交通干线最发达的地图。

      再者,既来之,则应干之。否则是不务正业。但这房间只有他一个人,算上叶尘,也仅两个男人。

      据叶尘推测,这个人如果不是有钱花不出去或者有屎拉不出来,那么一定在等人。而这个人他应该已经等到。

      他果然已经等到。

      老人一脸慈祥看着叶尘,说道:“你比我想像中的要邋遢许多。”

      叶尘微笑道:“但我比我想象中的要端正不少。”

      “一向如此?”

      “看心情。”

      “请坐。”

      “多谢。”

      两个人竟绝口不提刚才飞刀的事,仿佛从未发生过,即使发生,也和他们全关系。

      叶尘在一张椅子上坐下,突然间一种异样的感觉传遍全身。这种感觉往昔从未有过,只是刺骨的冷。心中叹一口气,想自己百密一疏,没有逃过暗算。静待着老人下一步行动。然而那个老人没有动,这种寒冷已渐渐退去。

      直到那张冷椅子被叶尘的屁股坐热,老人才开口问道:“你会杀人?”

      “不但会杀人,看来还会被人杀。”

      “那你会的好像还不少。”

      “的确不少。”

      “什么价码?”

      “杀人一万两,被杀无价。”

      “无价是不是不要钱的意思?”

      “好像是。”

      “如果我现在把你杀了?”

      “不但不要钱,还会倒送你钱。”

      “这个买卖好像很划算。”

      “的确划算。”

      “可惜划算的买卖我是从来不做的,我只喜欢吃亏。”

      “那很好,因为吃亏的买卖我是从来不做的。”

      “那我们一定合得来。”

      “合不来。如果我和一个老头合得来可就糟了。”

      “你是不是什么人都杀?”

      “也不是所有人,至少自己我是不杀的。”

      “我现在要你去杀一个人,给你两万两。”

      “只要一万两。五千两杀一个人,五千两洗一次澡。”

      “洗澡也要五千两?”

      “是。我杀人前通常要洗一次澡,而我这个人又不大喜欢洗澡。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应该一千两杀一个人,九千两洗一次澡。”

      “那五千两确已算是便宜。”

      “的确便宜。”叶尘问,“你要我杀什么人?”

      “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

      “那我如何确定?”

      “凭他的剑。”

      “什么样的剑?”

      “一把只要见过就不会忘记的剑,一把周身漆黑的剑!他的剑不会离手,所以你很好确定。杀完之后,我要你把那把剑交给我。”

      “那我该去哪里找你?”

      “这是我的事。”

      “那我该去哪里找他?”

      “这是你的事。”

      “好,我接下了。”

      “这是一万两。”

      “有一个条件。”

      “请讲。”

      “一件衣服。”

      晨光熹微。

      当叶尘从那家妓院走出来,阳光照在他那张俊逸的脸上。长衣迎着风的方向招展。独立风中,宛若天人。

      但天人的屁股通常不会痒,凡人才会。

      叶尘用手抓了抓屁股,向着他的骡子走去。右脚先迈出一步,左脚缓缓跟上。

      这一次,不再需要迎着太阳的方向前行。他的罗盘已不再肆意旋转,方向指向南。

      江南。

      上路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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