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运道

2、她的奶奶和姥姥 一个想让她

　　每当念平看到那些百岁老人的报道，看到那些行将就木的老人们在人世间苦苦的挣扎，看他们向外人夸耀自己自己百岁高龄所洋溢出来的骄傲，念平觉得他们即可怜又可怕，可怜他们唯一的价值只剩下这一个所谓的优点，可怜他们急于向世人证明自己还没有被人世间抛弃，又可怕于他们的执念和挣扎，念平有过奶奶和姥姥，不过念平对她们的想法却截然不同，对于奶奶。她希望她快快死去，而姥姥，念平则希望她能安享晚年，长寿平安。讽刺的却是。奶奶一直挺到80多岁硬是在床上熬了好几天才不甘心的断了气，而姥姥则是心肌梗塞突发一夜之间撒手人寰，那时候念平真的好恨啊，恨这死老天不睁眼，就是不给活着的人一刻舒心的时候。她的奶奶和姥姥，就是到死也没有留下一个好的结局，让生的人想起他们的时候，除了难受还是难受。
　　奶奶一人呆在小屋里已经好几年了，念平还记得，爷爷死去的时候，她还小，既不懂的在人前伤心也不懂的在人后难过，只是觉得穿上那个全身白色的衣服好神奇啊，因为全村的目光都在他们家人这里，那时候念平觉得自己好棒，可以参加葬礼了，可是她却不知道，参加葬礼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讲永远失去一个人，即使那个人在她的脑海里并不是很熟悉，她还是失去他了，并且只能从留下来的老照片来寻回以前的残影，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但念平知道这个陌生人曾经是他的爷爷。念平常常看到奶奶搬着小马扎倚着门框的场景，她戴着老花镜给自己缝补衣服，袜子，她只有两个碗一双筷子，一个碗用来放菜，一个碗用来盛汤。因为她知道她的儿女们不会留在她家吃饭，留着么多得碗也没用处。奶奶一个人惯了，所以她看到我上她家去就会笑的见牙不见眼，夸念平又长高又长俊了，念平就会伸出手来向奶奶要零花钱，而奶奶则拖着裹着的小脚颤颤巍巍的将念平带到一个大箱子旁边，那时候念平觉得这大箱子真神奇，什么都有，什么都盛得下。念平一眼盯着奶奶的动作，那动作仿佛加了特效一样，被人为的放慢了。奶奶慢悠悠的解开裤腰带上的绳子，绳子卷开是一把小钥匙，奶奶缓缓的攥着小钥匙去开箱子上的锁，吱扭一声打开后，箱子仿佛发出一声哀叹，里面全是厚衣服，奶奶把这些厚衣服拿出来放在旁边的床上，然后再从最里面掏出一个小红布包，还带纽扣的那种，念平看到它的时候，激动极了，就是这个宝袋让她能买跳跳糖，唐僧肉（一种辣条），牛板筋各种好吃的，念平一边想着，嘴里不断的分泌出唾液，一边不断的嚷嚷“奶奶，快给我，快给我”。而奶奶则笑着把宝袋打开，拿出里面的一块两块给念平，念平接到钱之后，特别欢喜，半刻也不想在这老房子多呆，一溜烟就顺着奶奶家的菜园跑出去，而奶奶则不停的在后面喊“跑慢点”。念平应了一声，就利索的离开了，又留奶奶自己一个人守着那小房子。
　　等念平长大了，也懂事了点，就再也不想奶奶要钱了，她开始看出奶奶的可怜，永远是那么一个人，没有一个人来相陪，她甚至读懂了奶奶有时的自言自语，她是寂寞的只能和自己对话了啊。每当念平想到这，都觉得一阵心酸。偶尔奶奶出去的时候，就变得异常健谈，而且是得理不饶人的那种，不停的向外人夸耀自己的儿子女儿是多么多么孝顺，孙子孙女是多么聪明乖巧，她每次都举那些陈年旧事，那些所谓的儿孙孝敬的事例向村口老太太夸耀，每次说的时候，满面阳光，仿佛真是如此，可是念平知道，她一个呆在小黑屋里已经快发疯了，念平那时候觉得奶奶别在人世间逗留了，她的四个儿子三个女儿根本就不疼爱她，除了逢年过节，小黑屋里除了奶奶就再也没有别人的影子。念平每次去那个在她面前变得越来越低矮的屋子和越来越佝偻的奶奶时，只有同情，悲凉，再也没有小时候的快乐明亮的心情。念平呆在奶奶的屋子越来越压抑，仿佛周身有鬼影弥漫，阴冷黑暗，仿佛不见天日，真不知她的奶奶是如何熬过这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的。念平真希望她的奶奶早日西去，这样就不用在这儿苦苦挣扎，盼星星盼月亮盼着她的儿女们回来陪陪她，念平看着奶奶倚在门框的身影，她真想哭。
　　念平的姥姥则和她的奶奶截然不同，高个儿体躯庞大，整天乐呵呵的。姥姥比奶奶要幸运，有老爷陪伴在她身旁。两个人整天为了姥爷喝酒的事闹得急飞狗跳，家里就没有过安静的时候。姥姥的儿女们为了怕他们老两口寂寞，隔三差五的就提着蔬菜带着肉去看望姥姥家。虽说有不少烦心事，可是念平至始至终都觉得姥姥家的氛围一直是暖暖的。两个老人家的日子也是过的有滋有味儿，念平到了姥姥家，很安心，也很热闹，从来不缺少七大姑八大姨的在家里嗑着瓜子聊着天，而男人们则在另一个屋喝酒抽烟弄的整个屋子烟火缭绕，时不时发出一阵爆笑和叫嚷声，很奇怪的是，念平在这种氛围里往往睡得很香，每次醒来的时候，自己身上早就盖上了被子，而外面照样是一样的热闹，念平每次想到以前的场景，觉得真好，没别的，那种氛围很适合冬眠，暖洋洋的。
　　奶奶临死的时候，还没有断气儿呢，家里的儿女就殷勤的给她换上了寿衣，年平一边在旁边冷眼看着，一边心里对奶奶说“奶奶，这就是你的好儿女，你还在这干什么，还有什么值得你留念的”或许是奶奶真的不甘心，或许是头一次她的儿女们凑得这么齐全，奶奶硬是撑了好几天，让急着给她下葬的儿女们都给磨得没了耐心，这才不甘心的呼出这最后一口气走了，真的是死都不瞑目。
　　姥姥走得很突然，念平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她刚考试完放假回家，高兴的回到家里，却发现冷冷清清，一个人都没有，直到跑进他家门的邻居告诉念平“你咋还不走，你姥姥走了！”念平一开始真的没法相信这消息是真的，因为姥姥才60多岁，更准确的说，是66岁，呵呵，多吉利的数字，偏偏在这个吉利的数字中死去。念平好不容易熬过了昏天黑地的期末考，挤过了人流涌动的返乡大军，乐呵呵地回家，本以为是快乐轻松假期的来临，谁知会给她这一闷棍，真是打的她措手不及。念平呆了一阵子，缓冲之后，立即奔姥姥家，还没走近便听到一阵鬼哭狼嚎，屋子里一屋人都挤在一起嚎哭，念平再也绷不住自己，腿一软跪在地上，也跟着哭起来，一屋子的人谁都没有理会她，每个人都叫嚷着“娘嘞，娘嘞”仿佛如此就能把他的亲娘给唤回来，念平哭的受不了了，跑出去想平复心情，结果看着那黑字白花的一个“奠”字，她就又没绷住，眼泪仿佛在她那已经结冰的心理不断地涌出来，念平没法，只是不停的哭。念平那时候，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这么怨恨这个世界，这么怨恨死亡。
　　她的姥姥和奶奶，念平从来不主动想，也不想去想，她会不舒服的，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