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嫁衣》青松不落色

3、三话：枯竭 三话：枯竭

　　“二少奶奶，你醒醒，二少奶奶！”

　　叶清霜身穿藏青色棉袄，厚厚的，却掩盖不住她日渐消瘦的身躯。一只银镯松垮地吊在干瘦的手腕上——玉镯早已打碎，更显孤单。因为她时常夜晚无眠，绿梅向西市香料店入了些檀香，每日每日熏着。彼时，叶清霜被熏香熏得昏昏沉沉，侧卧在美人榻上。忽闻绿梅低声的呼唤。她睡眠极浅，立时睁开眼睛，只是神识有些混沌。

　　“何事？”她揉揉眉心，也不为被吵醒而恼怒。

　　“二少奶奶忘记了？今日乃大姑娘回门的日子。按例您现在得在大堂呢。”绿梅声音极轻，叶清霜听完直觉快要睡过去，忙起身。绿梅伺候她净完面，本想扶着她出去。叶清霜却自个慢慢地挪步，到了水盆处。她迟疑着扣住水盆，把脸凑近水面，细细端详。她想起还是少女时，她这张脸是洋溢着活力与朝气的，任谁看去都觉着欢喜。而成亲之后，夫君也说喜欢她笑。她就多笑。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脸永远是凝固的，苍白的，不被时光眷恋的。

　　她伸手，想要触碰自己的脸，还未触及，却像触电般把手放在心口。那里，十几年来，她感觉已经不曾跳动。她越想，越觉得自己不像一个人。她捶着心口，口中粗粗地喘气。绿梅眼见情况不对，急忙扶了她卧床休息，轻拍她的胸口给她舒缓舒缓。唤了小芙去请郎中，叫了木棉去知会一声奶奶和大姑娘。木棉回来只说大姑娘拜会完奶奶就来，而奶奶不曾说些什么。看木棉闪躲又愤恨的眼神，绿梅自是知道奶奶不可能如此轻易放过数落二少奶奶的机会，必是说了好些难听话。绿梅摆摆手，叫她出去。

　　叶清霜抬抬手示意绿梅靠近，叫她把衣橱中的那件红嫁衣拿出来。绿梅迈着细碎但快速的步子过去把嫁衣拿了出来。叶清霜也不拿，也不摸，只拿一双憔悴的眼眸望着。那双手将将抬起要抚摸嫁衣又慢慢放了下去。

　　等郎中赶来，叶清霜已经昏睡过去，只那只原要抚上自己脸颊的干枯的手紧紧抓着一方帕子。郎中把完脉，示意绿梅外面说话。

　　“绿梅姑娘，说实话，二少奶奶已经回天乏力了。你还是知会大姑娘一声吧。”

　　绿梅不由倒退一步，又猛地上前，一只手茫然地伸出来，却发现无处可安放。“老先生，真的没有法子么？大姑娘这才刚出嫁呀！”

　　老郎中摇摇头，“十几年的心病，病入膏肓喽！”说完老郎中离开了院子。

　　绿梅心有戚戚，大概觉得叶清霜可怜，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出了院子。稍微有一会儿，才见绿梅领了暖儿走进院子。暖儿见今十六，那股浑然天成的柔弱与书卷气自是承袭自叶清霜与二少。绿梅站在暖儿身后，一言不发，抬眼见她脸上复杂的神情，不由在心底哀叹。这个宅子，这个院子，究竟害了多少女子，虚付光阴。

　　“绿梅姑姑，母亲她，是否真的......”

　　“大姑娘，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你也别怪二少奶奶了。在你这个年纪嫁进韩家，二少爷过世之后，二少奶奶就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那时你也不过几个月大，二少奶奶也是小孩子心性，哪能想那么多，顾得了那么多。”

　　暖儿不回头，只顾低头往前走。“我知道，我知道。”

　　到了门口，暖儿迟疑着轻轻推开了门。吱呀一声，仿佛几十年未曾打开的屋子，借着冬日的暖阳，张口透透气。那陈旧的气息，直冲她的鼻腔。是母亲屋子一贯的气息，她不甚喜欢，既熟悉又陌生。看见床上一动不动的母亲，她突然所有的怨恨都消失了。想起她几个月时就去世的父亲，她不曾记住过他的面貌。那时母亲还强忍悲伤照顾她，可是顶不住祖母每日每日的找麻烦。直到十岁那年，湘儿姑姑去世，母亲似乎一下子抽光了所有气力，只剩一副空壳。她隐约好像知道，湘儿姑姑不仅仅是母亲的侍婢，还是她不曾参与的时光。

　　“母亲——我是暖儿啊。”

　　叶清霜缓缓睁开眼，眸光竟似流光一般溢彩，仿佛回到了不谙世事的年代。“暖儿啊，你怎么到这边了？”说罢竟要起身，被暖儿给摁住。

　　“母亲你好好躺着罢，身体要紧。”

　　“不碍事，我去见见姑爷去。叫他好生待你。”

　　“娘亲！不用了，快些躺好。”

　　叶清霜一愣，想起四五岁的暖儿，在园子里跑来跑去，她在旁边一脸愁眉苦脸的样子。暖儿飞奔到她身边说：“娘亲娘亲，你看这朵花，像不像暖儿？”

　　一晃十几年，暖儿只唤她母亲。如今这个称呼，让她不由得绽放出如花季少女的微笑。“好好，娘亲躺好，躺好。”她躺下之后紧紧抓着暖儿的手，那种抵死不放的力度让暖儿心中一颤。她眸色渐红，声音也变得凄厉：“你爹对不住我，我也对不住你啊暖儿！”说完，叶清霜的眸子慢慢的闭上，抓着暖儿的手渐渐失了力度，滑了下来。只在暖儿的手上留下几道红紫的痕迹。暖儿捂住嘴死咬着嘴唇，隐约漏出几声啜泣，一双眼眸满是不可置信的绝望。

　　眼见二少奶奶去世，大姑娘咬着嘴唇憋着哭憋得满脸青紫，绿梅急忙跑过去，“大姑娘，您快哭出来吧，好受些啊！”话音刚落，大姑娘头一仰，人已经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