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的妖精》北纬18度的椰子

44、贝勒爷

　　柳絮文的起家都归于前朝贝勒爷，金山银山全部拱手送给了这个年轻人。有人讲柳絮文是贝勒爷的私生子，有人说柳絮文是贝勒爷的兔儿爷。
　　别人讲归讲，到底是怎样谁也不晓得，那些晓得的人，都在地底下埋着呢。
　　知道秘密的除了那些白骨外，如今要加一位了——唐茉。
　　唐茉与柳絮文搂着睡一处，两人都睁着眼，也不交谈。柳絮文手指扣着小妖精的手指，捏得紧紧的。脑袋偎在她怀里，靠在那小豆包的山峰上，好似个孩童在与母亲撒娇。
　　这么多年了，柳絮文心里的那些噩梦都成了常梦，夜夜都惊醒，这回心里好像洪水有了个宣泄口，奔腾叫嚣的从这个叫唐茉的堤坝处汹涌而出。
　　“我母亲是个聋哑人，她是贝勒府上的一名洗衣女。”柳絮文的脚跟摩着唐茉的小腿肚，“府上的女仆人白天干活，晚上还要伺候男人——有时候女人长得漂亮不是什么好事，反而是天生带来的厄运。”
　　“你母亲很漂亮？”
　　“很漂亮。”
　　柳絮文的美丽遗传了他的哑女母亲。
　　“有时府上来客人了，就会把这些女人叫出去，让男人们随意挑选。选中了，抱着就进屋子了，一夜春宵，比窑子里的婊.子还不如。至少那些婊.子得了钱，而府上的女仆第二日仍要早早起来干活。”
　　柳絮文需要点勇气继续下去，他只有从唐茉这里汲取，搂的更紧贴得更密。
　　“我出生时，府里人都说我活不过月子。大冬天的，刚生完孩子的女人跪在雪地上求养马的仕官给她可怜的襁褓里的孩子一口马奶。”柳絮文深吸一口气，“孩子活下来了，女人差点大出血死了。那些养马的男人连刚生完孩子的女人都不放过——一个通宵，整整一个通宵。”
　　唐茉侧躺着，搂着柳絮文，在他发顶亲亲的摩着。
　　“十岁时，我母亲过世了。一身病痛，死亡对于她来说，也许是种解脱。一个孩子，在偌大腐朽的贝勒爷府上，是难以活过成年。后山有处山谷，埋了无数个胎死腹中的烂肉和夭折枉死的孩子。我能长大，还要谢谢那位贝勒爷。”
　　贝勒爷三个字从柳絮文嘴里讲出来时，是咬牙切齿恨之入骨。
　　“一次巡府，叫他发现了我，喊我去他屋里伺候。我那时还小，约莫十二三岁，因总吃不饱，看起来愈发显小，不料他就好这口……”
　　再后来，柳絮文成了他的娈童，期间受罪委屈不可细说。
　　有朝一日，柳絮文翅膀硬了，反手就将贝勒爷推下山顶，车子连人都化成了灰。
　　柳絮文不欲再说多，唐茉也不多问。想来只有那段有母亲相陪的日子才是最最美好的时光，其余的日子都如同行尸走肉。

　　唐茉拍着他的背，“我陪着你，你睡吧。”
　　柳絮文闭着眼睛，在她怀里安稳的睡着了。这是长久以来他难得的一个美梦。梦里他和母亲在山谷上玩耍，母亲摘了鲜花编成花环戴在头顶，还给他编了一个小花盆，里头插着几朵野花，母亲笑得很甜，很开心，搂着他，拍着他，哄着他睡觉。

　　唐茉则睁着眼睛看着外头的月亮，一整晚没睡，她想着第二天与古飞凌相约的事，又低头看着怀里的男人，心里头如油上煎熬，柳絮文也是个可怜人，但常言道，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他将遭得罪都还给这个社会了，几多人受了他的苦，丧了命！
　　到底杀不杀，他该不该死，这问题唐茉翻来覆去的胡思乱想，直到天蒙蒙亮了，才睡着。
　　柳絮文反倒睡了个好觉，醒来时唐茉正在打轻鼾，嘴巴微微张着，睫毛微微颤着，一排贝齿在红唇中若隐若现，小舌头在牙齿后头窝着，真是可爱又美丽。
　　怜惜这个词，头一回在柳絮文生命里出现了。他像冬天里被吵醒冬眠的一条蛇，饿着肚子时遇着一只肉绵绵刚出生的小老鼠，是一口囫囵吞下去呢，还是把它藏起来养大再慢慢吃呢。

　　柳絮文用舌头舔舔她的眼睑，再顺着鼻梁往下亲，最后落在红唇上，咬一口亲一下，再吸一吸。反反复复，亲亲咬咬，也不腻。
　　把唐茉亲醒了，她下意识就往外避。柳絮文面上就一冷，明显不高兴。
　　谁愿意感情单方面付出？你不喜欢，自然有让你不敢讨厌的百种方法。
　　唐茉晓得这人心里变态，是不能惹的。便笑嘻嘻道，“一大早睁眼看到个大脑袋，滚圆的眼盯着瞧，是人都要吓一跳。”
　　柳絮文顺着台阶就下了，不与她多计较。
　　轻轻巧巧起了身，把衣服穿好，“赶紧收拾收拾东西，一会就出发。”
　　“我还饿着肚子呢。”
　　“路上吃。”
　　“这么急？”
　　“那边有人等着呢，赶最早的火车去。”
　　“坐火车？”
　　柳絮文扣完最后一颗扣子，回过头来，整理袖口，“火车安全，车厢里可以装下一个军队。停哪里都能随时应对一场恶战。”

　　唐茉的行李收拾了一个时辰，拖拖拉拉，丢三落四。
　　柳絮文已经坐在车上了，那楼上的妖精还没装好箱子。
　　唐茉坐在一堆衣服面前发呆，左右都是旗袍裙子和学生装，没有正经的衣裳裤子。柳絮文是喜欢她穿裙子的，白花花的笔直细腿露在外头，隔着时下最流行的进口来的丝袜，又朦胧又细腻。
　　“怎么还没弄好？”柳絮文不耐烦，这种不耐烦也是极少见的，阴险狡诈闻名遐迩的柳大人惯用一副千年冰山的面孔对着人，万般情绪都掩在滴水不漏的假面下，叫人猜不透，看不懂。
　　唐茉一看就懂了——他嫌她慢，拖了后腿。真真是要去上杆子找死呢，前头陷阱炮弹都等着他，晚一刻都等不及了！
　　“要去你一个人去，我不去！”
　　柳絮文是想发火的，因为自打他发迹后还没人敢这般同他歇斯底里，瞧瞧——那丫头把满床的衣服都撒一地，还要上去件件都踩上两脚才满意的泼样，真真让人可气又可笑。
　　最后还是压了火气，轻声问她，“又怎么不顺心了，拿衣服出气。要是不喜欢这些衣服，改天找了最好的裁缝师傅来，重新做过就是了。拿东西撒气，几多幼稚。”
　　“对！我就是幼稚！”唐茉还就大言不惭的承认了，“别带着幼稚鬼出门啊，别理我，别管我啊！要走你一个人走！”
　　不想见着这可怜又可恨的家伙死在自己面前，于心不忍。

　　柳絮文的枪在唐茉面前是冻了三尺寒冰，没辙的。干脆弯腰把她抱了起来，行李也不要了，直接往车上丢。
　　姨太太们都出来看热闹了，好家伙，这真是往往养闺女的路子上发展了。怀里的闺女使小性子呢，乱踢腾脚还骂骂咧咧，也真亏了柳大人能忍得住她那泼皮样。
　　王雪琪和祝秀织交换了眼神，暗自里告诫对方别轻举妄动，这丫头能耐不小，把柳大人都给收服了。却是万般不甘心，好端端的柳府被她搅的乱七八糟，原本的钳制平衡都被她打破了，偏心偏到她一门里去了。
　　这是叫其他姨太太去做尼姑当寡妇了吗！
　　不甘心，不服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