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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最后的蔷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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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刺骨寒风咆哮着,原本静寂的宅院鸣唱着乱杂的交响乐,声声刺耳。
房里,没有火炉,没有温暖,没有呼吸。两个老人倒在地上,浑身僵直,紧牵的双手已冷如冰,衣服、周围一片薄冰。他们死了……
“他们是冻死的。”清晨寒风嗖嗖,身着厚重大衣的警察向上司报告。
留着八字须,锐利的视线扫过放在地上的两具尸体。
死者并不是一般人,那老人是全国首屈一指的亿万富翁,被害的可能性比较大。
警长沉思片刻,走上前撩起罩着的床单,观察尸体迹象。
白而长的胡须像萝卜根般僵硬,已失去当初的飘逸,生命早已离去。老人满布沧桑的刻纹丝毫没有冷硬的感觉,表情比报纸上的照片温和,一片安详。
他死前应该很满足。警长叹了口气,看来这次可能真的只是个意外事件。
始终与他牵着手的是管家,一位终身未嫁、服侍了他一辈子的妇人。
难道是殉情?警长自嘲地笑了。应该不会,谁都知道他是个除了金钱、权力什么都不顾的人,一个贪婪、残忍的老头!
离开那两具尸体,警长踱上楼梯。谋杀的可能性很小,但,如果是自杀,为什么会选在圣诞夜,而且还是如此痛苦的方法。叹了口气,有钱人的想法真奇怪。
打开一扇门,那是女管家的房间。警长瞄了一眼。很整洁,房间布置让人感觉舒适自然,显得落落大方。
出于职业习惯,警长拉开书桌的抽屉,一本厚厚的书斜躺着,乱杂的彩缎合着圣诞贺卡,零乱不堪,似乎遭人乱翻过。拿起厚厚的书,警长翻了一下,那是本日记!记载了老妇人从幼儿到现在所发生的一切大小事,包括她和老人之间长达80年的关系。
警长观望四周,除了日记和贺卡,其他就再无可疑之处了。坐在椅上,翻开日记第一页。或许偷窥别人的日记不是个好习惯,但作为案件调查组专员,他有权利,也有义务这么做,何况他也确实很好奇。八十多年在一起,到死都毫无瓜隔的两个人,死时却手牵手,一副幸福模样,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内情。
XXXX年X月X日
少爷出生了,哇哇声传遍了整个宅邸,这天正是阴雨季。
夫人死了,因难产导致大量出血,连刚出生的儿子都未及看一眼,永远闭上了。我窝在房门口,床上的女人脸色铁青,肌肤失去了昔日红润娇嫩的弹性,像厨房冰库里的猪肉,冰冷冰冷。
“把孩子抱开,我不想看到他!”老爷吼叫着,死命抱住夫人早已冷却的身体,哭声如野山的狼嚎。
叹了口气,抱着初生婴儿的奶妈——养育我长大的女人,无可奈何地看着怀中红嫩娇弱的男婴。
“可怜啊,真可怜。”怜悯与惋惜,不知是对哪个,死的?活的?还是那个正在哭的……
向我招了招手,奶妈叫唤我。
“以后,你负责陪少爷玩,服侍少爷!”肯定而命令,她从不是个罗嗦的女人。
盯着婴儿粉嫩的小脸,他还未睁开眼睛,不知道是什么颜色,黑的?褐的?
(日记翻过了零乱杂碎的儿时记忆。)
十年后
“给我滚出去,好好反醒!”震地的撞门声从书房传来。我放下手中的芹菜,快步赶到楼梯口,少爷坐在梯阶上,右手捂着左臂,一声不吭。
“少爷,疼吗?”轻唤着,我坐到他旁边,轻轻扒开紧捂着的手臂,青紫的淤痕浮现嫩白的肌肤,丝丝血痕从破损的伤口溅出,更显狰狞。
忍着心疼,我取出事先收着的药水和卫生棉,帮他擦药。
“姐,我是不是父亲生的?”阴狠而冰冷,完全不似一个年仅十岁的孩子应有的口气。
我愣了愣。擦药的动作慢了下来。
“别听人瞎说,你当然是老爷的儿子。”老爷下手太重了,少爷才会有这种想法。
恨恨地甩开手臂,幼稚的童音中饱含辛酸的哭声。
“那他干嘛老打我?有错就打,没错也打,还一个劲指着鼻子说我害死了妈妈,姐!你告诉我,妈妈是不是因为我才死的?是不是!”
或许这个想法压抑太久了,逼得一个孩子发出这种不该有的悲惨嚎叫,可这一切并不是他的错啊,从来都不是。
站起身,拍拍少爷娇嫩的脸孔,我把快溢出的泪全逼回它出生地,就好像未婚少女打掉不需要的胎儿。
“夫人是病死的,不是少爷你害的。”不该让少爷知道,不是他的错。老爷太残忍了,竟然对自己的儿子说这种话,他是夫人唯一留下的骨肉啊!
“来,少爷乖,跟姐一起去厨房,那里有中午吃剩的甜糕,我去帮你蒸热。”
因为大他六岁,他一直叫我姐,也很听我话。
擦干小脸上爬满的泪痕,牵着我的手,他很乖地下了楼梯,回头恨恨地望了眼书房,露出孩子不该有的表情。
“总有一天,我要把父亲打我的全打还他。”
我吓了一跳,有些不安。但,孩子负气是常有的事,我也不以为意。
二年后
老爷再婚,新夫人二十岁左右,与老爷岁数差距一半。
少爷站在房门口,偷偷从暗处窥视新母亲。很年轻,算不上漂亮,但很温柔,笑起来像阳光般灿烂眩目。老爷爱怜地凝视夫人,脸上散发着自少爷出生起从未有过的青春与生机,仿佛时光倒转回十五年前的他。
“啊!过来,过来,多可爱的孩子。”如猫般敏锐的眼眸闪过一丝晶亮,新夫人发现了他,那个被父亲遗忘的孩子。
大概是父性回归,老爷终于对儿子笑了,笑得温柔,笑得和蔼,丝毫看不到过去一丝愤怒、憎恶的表情。
“还不快过来见新妈妈!”呼喝着,少爷抖了一下,缓缓移动到新夫人面前,眼角悄悄注意父亲的表情。那是他第一次看到父亲的笑容,温柔的笑容,但,不是对着他。
老爷有些不耐。
“还不快叫母亲!真没礼貌!”
慢慢抬起头,稚嫩小脸艰苦地挤出一丝笑容,轻轻叫了声母亲,像蚊子叫般。
虽然声音轻,夫人还是听到了。她笑了,两个酒窝浮现在红润的面颊,仿佛有种母性的光辉自灵魂深处散发着。
拿起桌上的礼盒,她笑吟吟地递给少爷。
“这是我给你准备的,快打开看看。”宠溺的口语,似乎少爷就是她亲生的。
打开宽大轻巧的盒子,一只小狗,全身雪白仿若冬天的雪球,嫩红的舌头轻舔着少爷的手指。好可爱!
“喜欢吗?”夫人笑着凝视小少爷,眼神中的暖意早已融化他心深处的冰湖。
露出孩子原本该有的笑容,像个小天使,他完全喜欢上了新母亲。
“喜欢!谢谢妈妈!”有些腼腆,苍白的脸颊浮起一团红云,他二话没说,抱着小狗跑出了房间。
无奈地摇了摇头,老爷有些慨叹。
“这孩子,一点礼节都不会。”不过,他很高兴,儿子喜欢这个母亲。
没过多久,夫人怀孕了,老爷高兴得发狂,却又担忧得焦急,才五个月就天天让医生侍候着,生怕夫人重蹈覆辙。
抱着小狗,少爷完全变成了正常的小孩,脸上不再有憎恨悲伤,时不时会向父亲撒娇,挤在继母怀中听小弟弟的心跳声。
一天,老爷出门做生意。少爷牵着小狗在院子四处逛,玩累了便进屋里休息。忽然,他听到母亲房中传来笑声,从未听到过的、古怪的笑声。
凑到房门口,透过钥孔,夫人躺在床上,一个陌生的男人抱着夫人,衣衫半褪,一副百依百顺的模样。
夫人与他咬着耳朵,娇笑声时不时传出。站在门口的少爷忽然有种恶心的感觉,吃到腐烂蛋糕时的恶心。
这时,夫人停止了笑声,妖娆地抚着男人的脸孔,一付痴迷的表情。
“再过不久,这个家就是我们的了。谁也不知道——我肚子里的是你的种。”
男人轻佻地笑着。
“那个小少爷怎么办?他可是老头子唯一继承人。”
夫人娇笑着。
“那个小孩?哈,早被我摆平了。一只狗就能收买他……”
声音中断了,传来的只有喘息声,在老爷的宅邸,亲自装修的房间中……
踱着小步,我穿梭在林院里。从下午少爷就失去了踪影,不知会跑哪儿去。
浓密的树林遮住了阳光,阴暗的灌木丛中,少爷的身影像魅魂般站立着,洁白的衬衫沾满了污泥。
“少爷,你在干嘛,怎么这么脏!”我奔过去,他没有任何掩饰,双手捧起的泥土散在浅浅的坑洞中,那露着一条白色狗尾的坑洞。
“狗?那不是夫人送你的狗吗?”我急了。如果老爷责怪,少爷又要挨打了。
面无表情,少爷的脸上一片阴冷。
“死了,我埋了。”一句话,解释了一切,掩盖了一切过程、所有血腥。
呆呆地,我看着少爷。那不是我认识的少爷,已经不是我所了解的男孩……
脸上,浮着一抹笑意,眼神中闪着仇恨与杀意,隐隐透露着杀戳的快感。
二天过去了,老爷回来了,带着层层叠叠的礼物和玩具。
少爷得到一把枪,玩具枪,形状十分酷似老爷收藏的手枪。带着天真的微笑,他告诉父亲小狗跑了,不知跑哪儿去了。老爷没有责怪他,毕竟是自己的儿子,丢了只狗又算得了什么。
中午,用过午膳后,老爷回到书房处理事务,夫人通常在这个时间午睡。
拿着玩具枪,少爷悄悄溜进了收藏室。他拿起放在玻璃柜中的真枪,无声息地把玩具枪放回玻璃柜。虽然父亲未告诉过他这是真枪,但他见过,书本上读过,更知道它的使用方法!
夫人穿着睡衣,隆起的肚子暗示着才5个月的娃娃是个胖男孩。轻抚着腹部,她悠悠唱着安眠曲。这个孩子将来必定要继承这个家,他的母亲将为他办到一切……
“午安,母亲。”门轻轻开启,少爷站在门口,表情谨慎而乖巧。
演技出众,适才一副得意的面容立刻换上慈爱的新装。
“进来吧,有什么事吗?”
缓缓靠近他面前站立的女人,像溶掉脸上的面具,眼中闪现出骇人的杀意。
“送你一件礼物。”枪,迅速而快捷地发射了,正中女人的心脏。
一句话也未出口,夫人倒下了,双眼布满血丝,恐惧地瞪着,带着不明与未解以及那未完成的心愿,下了地狱……
“我才不要杂种当弟弟。”畅快的旋律合着稚嫩的嗓音,交织出的竟是一片血海。
“怎么回事!”闻声而来的老爷呆掉了,他不相信眼前一切是真的。夫人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地瞪着腹部,地上血渍越流越多,慢慢积累成一汪血池。
“不……!”哗然跪在地上,老爷完全瘫了。妻子,未出生的孩子,全完了!
跪着,少爷换上了嚎啕大哭的面具。
“父亲,对……对不起,我不知道这是真枪,我,我不小心从收藏室拿的,我不知道它会……”
低垂着头,老爷已无力再倾听任何言语,眼中一片迷茫,已看不清任何晃动着的人影。
一个星期过去了。老爷把自己关在房里,生活对他已是奢侈……
“不是他的错,是我,不该买那么相似的枪,不是他的错……”喃喃自语着,原本黑亮的发色已显枯黄。一个下午,他就失去了妻子和孩子,只是一个下午!
六年过去了。
年方十八的少爷长成了英挺的少年,他恋爱了……
“和我一起去度假吧。”深情的眼神凝视着黑亮的瞳孔。成熟富魅力的女人,他的家庭教师,一个三十刚出头的时髦女性。
抚弄着少爷乌黑的短发,纤巧的玉指透露无限风情。
“离开这儿,到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我们好好玩一次。”如媚丝的口吻,勾得英俊少年心痒难挡。他一切都依她,听从她——她的奴仆!
看着少爷与女教师远去的身影,我忽然有种惆怅而落寞的感觉,好像原本属于自己的一部分突然间分离了,流涟不已……
五天后,一个莫名的电话震撼了整个大宅。
少爷被绑架了!绑匪要求五百万赎金换少爷。可,老爷的事业正日益下坡,哪里凑得出五百万,电话中,老爷死硬回绝了绑匪,再也不顾少爷的生死。或许,他心深处并不把少爷当儿子,是少爷害他失去了两个妻子,还有那未出世的孩子。
为了救少爷,我冒着会被打死的顾虑,从收藏室中偷出几件古董珍品卖,终于凑集了五百万。
交换地点,一个戴着黑色宽边帽的黑衣女人提走了款箱。凹凸有致的身材,尽管黑色阔镜遮住了大半脸孔,我还是认出了她——家庭女教师!是她拐走了少爷,利用少爷骗走五百万!是她!
一个星期后,少爷回来了。眼神像寒冰般凌厉,无生命,玻璃的瞳孔。
我被老爷毒打了一顿,老爷把愤怒全发泄在我身上。尽管伤痕累累,但我还是很高兴,少爷回来了!
不久,我无意中翻阅到一则新闻:海滩边发现了一具无名女尸,尸体无一丝伤痕,死于窒息,经法医查证,是溺水而亡。
少爷回来时手中握着的皮箱闪现我脑海,我明白了。死的是女教师,是少爷杀了她,虽然不知用了何种方法,他杀了她,并拿走了五百万,用那个我交给她的皮箱。
一年后,老爷破产了。
整个大宅空了。仆人都离去了,只剩下了我。
趁着月黑风高,老爷逃了。太多的债务已无力偿还,他只有逃走,独留少爷一人空守大宅,孤怜怜。
大宅拍卖了。跟着少爷,我离开了养育我二十多年的地方。几件替换的衣服、剩余无几的钱包就是我全部的家当。
少爷做起了生意,资金来源不用说也知道。为了让少爷尽快过上好日子,我拼命干活,努力挣钱,一切脏的、累的我全包办,不让少爷碰触这些重活,像个忠实的影子陪伴他度过一切无助的旅程。
努力终于有了结果。三年后,少爷已是城里有名的企业家,也长成女人们竞相追逐的美貌青年。或许是过去的那些事,他对女人相当不信任,甚至利用自身美貌引诱那些无知肤浅的阔太太,达成他的私欲。
“姐,你觉得罗娜怎么样?”低头沉思中的少爷忽然提出这个问题。
罗娜是百万富翁的独生女,名门千金。虽然家财万贯,脾气却非常温柔,丝毫没有富家小姐的娇气任性,而且还相当中意少爷。
胸口一痛。我掩饰住不禁流露的哀伤,低头擦拭起玻璃瓶。
“温柔又可爱,体贴又贤惠,妻子的最佳人选。”她的条件太好了,好到我根本无法比拟。
少爷微笑了,多年来第一次笑得温馨而开怀。他要结婚了。
婚礼之后是蜜月,载着新郎新娘的豪华轮船是少爷的岳父出资建构,狂欢的人群在甲板上跳着,欢乐气氛无所不在地充斥着整条轮船,只除了我藏在暗处、滴血的心脏……
悄悄踱到少爷的房间,灯还亮着,应该没睡。轻轻打开门把,两个人影鬼鬼祟祟地晃动着。
“爸爸,他已经喝了安眠药,不会醒过来。”轻柔的语音含着胆怯与不安,是罗娜——少爷的新婚妻子。
罗娜的父亲悄悄收拾着房间中遗留下的痕迹。
“这艘船保过险,你和他都付了巨额保险金,只要他一死,公司就有资金继续维持下去了。”早有预谋的计划,猎物就是无辜的少爷。
“这不能怪他,是他向我求婚的,不管是谁,只要我丈夫一死,就能得到巨额赔偿金。”是的,不管对方是谁,这个男人也好,其他人也好,只要身为她的丈夫,都是殉葬的猎物,可怜的替死鬼。
一声巨响从舰底传来,船突然晃动了一下,慢慢倾斜。我明白了,他们在船上安装炸药,少爷如果和船一起沉下去,他们就能堂而皇之得到意外赔偿金。
猛地冲开门,我扑了进去。
“你们要对少爷做什么!”像捍卫幼崽的母狮,我挡在少爷床前,怒视这对伦丧道德的父女。
富翁见势不妙,拉过女儿拿了根棍子。
“滚开,没你事!”一棒打来,我手臂一阵刺骨疼痛,不由跌坐床沿。
一只手扶住了我,是少爷!他醒了。
罗娜目瞪口呆,她明明放足了药量。
“不,不是我,刚才说话的不是我!”回悟了,管不了药效问题,现在她只求脱身。
盯着胆怯的父女,像蛇盯着青蛙。眼神中的寒意笼罩了整个房间。
“分量不够。我每天都要吃过药才睡得着,这些分量对我已经免疫。”一句话,道出灵魂深处的艰涩与痛苦。
像抽筋般,少爷的脸扭曲着。我以为他要哭了,可,他笑了。残忍,憎恨,愤怒……一切无法言传的情绪,透过嘴角裂开的纹路扩张着,和夫人死时一样的笑容!
“你出去。”命令着,我身不由己。此刻的我就好像他操纵着的傀儡,一句话、几个字串成那吊着的线。
门关上了。船摇晃着,倾斜渐渐加重,过不久就要翻了。
靠着房门,我默默无语。如果你不出来,我就不走。要死,我陪你。地狱,一起去!到老、到死,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会陪着你的,我的少爷……泪,沿着脸颊下坠,滑出一道道弯弯的槽。
门打开了,一个人站在门口。少爷……凝视着他,没有血迹,没有伤痕,仿佛什么事都未曾发生过。
“走吧。”没有再次的回头,他大步向着尚未浸水的甲板走去,冰冷的灵魂永远无法融化,从那一刻起。
房里,两个人躺在床上,没有任何知觉。冰冷的海水渐渐浸到房间,空气变冷了,再温暖也捂不热那两具尸体。他们死了……
此后,得到巨额保险金的少爷继承了岳父的家业,开始了漫长而封闭的孤单。
六十年后
少爷改口,成了老爷——脾气古怪倔强的臭老头子。
六十年的成功事业带给他的并不是荣耀与地位,而是背后的是非争论。出去散步时,总有人在暗处窥视着老爷,指指点点的。谁都羡慕他的成功,谁都怀疑他的幕后,又,谁都嫉妒他的富贵。但,只有我知道他的心事,也只有我了解他的痛苦,只有我……
圣诞夜,举国同庆的日子。欢乐的气氛布满大街小巷,四处张灯结彩,装扮那青翠葱嫩的杉树,迎接圣诞老人的到来。
仆人都过节去了,整座房子空荡荡的,只剩下我和老爷。
“今天父亲会送贺卡来吧。”苍老的声音,饱含着岁月沧桑。他老了……
我由衷地微笑着。几十年来,我不断假借他父亲的名义在圣诞夜寄来贺卡,现在,未到时间他便开始渴望,我的苦心没白费!
“一定会的,你是他儿子呀!”我肯定而绝对地回答着,心中窃喜。
干咳一声,望向窗外的白雪。
“他老人家可真长寿。”
雪花仿佛白色天鹅绒,飘飘然坠落,污秽的泥土铺上了洁白的银衫。黄昏降临,天空弥漫着无数条绯红彩霞,渐渐暗淡……
大厅中,老爷坐在饭桌前,表情严肃而凌厉。桌上摆着两人份的餐点。
“你也坐吧。”
我有些惊愕。
“可是……”一丝犹豫,一线欣喜。
“叫你坐你就坐。”有些不耐,时光冲走了他所有耐性。
我不再犹豫,坐在他身旁,虽然不知道他的目的。
边吃,他边笑。
“这么多年来,你一直陪着我,辛苦你了。”
胸口一酸,仿佛酝酿已久的醋打开了盖子,嗅到那刺鼻的气味。是啊,算算,也有八十多年了。
支着刀叉,苍老仍不失锐利的眼眸直视我。
“你知道我所有的事吧!”语气骤然变冷,寒冬的风透过未关紧的窗格,吹散适才空气中的温暖。
我怦然心跳,手中的刀叉掉落一旁。他发现了!
“不,老爷,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不害怕,不怨恨,只是酸痛莫名的悲哀。
冷冷地,眼神穿透我的灵魂。
“女人,最会伪装的动物。”
递过一杯酒,晶莹的溶液在灯光照耀下闪着醉人的光泽,神秘而哀伤。
“这杯酒放了毒,你——喝下去!”
锐利的瞳孔幽幽望着我,灯光下浮现出一丝绿光,如狼,似虎。
毫不犹豫,我端起酒杯一口吞入肚。与其让他怀疑我、恨我,不如干脆死了痛快。
他笑了,枪杀夫人时的微笑,溺杀教师时的微笑,毒杀那对父女时的微笑!终于,轮到我了……
“池塘边开了几朵蔷薇,你去给我摘来。”轻描淡写,语气中的亲切前所未有。
我呆愣着,脑海充满了大大小小无数的泡沫,透明而空白。是的,你要我死,无需在酒中下毒,只要你一句话,我什么都会去做,什么都肯做……
站起身,我裹上围巾,缓缓走出了大门。
霍然起身,肢体虽然苍老,仍不失矫健。奔上楼房,他打开她专用的房间。她一定留下了证据!
拉开抽屉,他胡乱翻了一通。忽然,一束彩缎滚出来,绯红亮丽,很眼熟的缎子。旁边,一张贺卡平放着。颤抖着,他似乎已猜透里面的一切,她为他预备的一切!
翻开贺卡,一束规整的字迹,油墨还未干透。“亲爱的儿子,圣诞快乐。”
“哈哈哈……这个笨女人!”她以为这么做,他就会高兴?几十年来,相同的缎子,相同的贺卡,相同的字迹和祝福,这一切原来都是她干的!
笑着笑着,泪,涌出早已干涸的牢笼。几十年来,都是她陪着自己,流失的生命与岁月,只有她……
疯狂地冲出房间。她会去池塘,她一定会去摘那些他胡掰的花,因为是他要求的,是他想要的!
寒风吹袭着,一波波吹散坡边的雪花,似这人间的是非。
裹着单薄的衣物,顶着风,我困难地移动着脚步。你明知冰很薄,却还要我给你摘花,你明明很清楚的……给你吧,你要什么,我都给你,花也好,命也罢,我的一切都给你……
脚下忽然响起一阵脆裂声,我很清楚,冰裂了!没有退缩,我继续往前走。这样的风,这样的天,这样的水,一旦落下去,就算强壮的汉子也会心脏麻痹。
火红的蔷薇,仿佛预兆着奇迹与再生,傲然挺立在低桠枝头,如火般红,如血般烫。摘下这唯一怒放的娇艳,脚下的冰终于无力支撑,裂了!
掉落冰窑,全身好像麻木了。刺骨的寒意侵入骨髓,我无法挣扎,无法动弹,就好像被捆绑的小鸟,再无力抗拒死亡。
一声声怒吼渐渐传来。睁着渐感疲惫的双眼,我死命趴在浮冰上。是他!穿着单薄的衣服,连件披肩也没穿,就这么冲出来,跳下了池水。
“不,不!老爷,不可以啊,你会冻死的!”心口像针扎般,身体的痛楚早已遗忘得一干二净。
泡入冰水中,他感觉自己身体僵硬,骨骼松脆得发出咯咯声响。但,这个女人,到这个时候了还担心他,这个世间唯一的笨女人!
奋不顾身,拖着我,带着一身已结成冰的水珠,终于爬上了岸。太冷了,精神一松懈,死亡便乘虚而入,他昏了过去。感觉不到身体的刺痛,我拼命将他拉到里屋。
“老爷,老爷,拜托你,醒醒啊!”冰冷的脸庞,没有一丝血色的嘴唇干裂出血口。每抚触他的脸,寒冷仿佛刀刃,割开灵魂最深处未愈的伤疤。
悠悠地,他张开了眼,眼神中的迷茫疑问着我。
取出怀中的蔷薇,火红的色泽燃烧着,温暖着他最后的一刻。
颤抖着,他笑了。神情是满足的,幸福的,莫名的安详。
“你,总是这样,我要的,都给我。”紧握住我的手,生命最后一刻的刹那仿佛使他回复到二十岁的模样。
“你,幸福吗?”轻柔地、深情地。
泪,滴落冻僵的身体,融化了长久封闭的灵魂。
“幸福,非常非常幸福!”只要在你身边,我就满足了;只要有你,我就会幸福。
冰,融化了,变成水,变成血,化为火红的蔷薇……手,停止了用力的劲道。带着笑容,他走了,安详、满足地去了……
只有你,能使我幸福,所以,带我走吧……
躺在他身边,我闭上了眼。疲惫的人生只是场梦,除了你,所有一切都是假的,假的……
拾起地板上的蔷薇,尸体已抬去了医院的太平间。无人注意的蔷薇,被无情的鞋践踏,却,依然娇艳欲滴,色泽晶莹,在阳光照耀下鲜艳亮丽。
或许那对老人的爱情全凝聚在蔷薇上了。警长嘲笑着自己,命运——随着遇到不同的人而改变。他死前一定很幸福,在这世上,他找到了唯一一朵、最后的蔷薇。
永不枯萎,最后的蔷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