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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归来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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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消息与天气无关,即使是艳阳高照的好天气里,你记忆里的那一刻不会是温暖的,而会是刺眼的,毒辣的天气,更不用说阴雨连绵,令人头痛的雨季。
“程言,有个不好的消息得告诉你,咱们的小王子走了。”
一大早我在化妆间接到了这个电话,老伙计老郭打来的,我毫无心理准备,断断续续的问:“什么时候的事,老郭,你清楚,清楚多少?”
电话那头的老郭叹了一口气:“大概,大概是真的了吧。”
“好了我知道了。”我掐掉了电话,一旁等着的小何和糖姐交换了一个眼神,说:“本来想早上拍完了再和你说的。”我瞪大了眼睛,酸酸涩涩的感觉在眼睛里蔓延,我慌乱的打开微博,头条赫然写着:“疑似卫梓宥死亡”。我盯着黑色的“死亡”两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点进话题,介绍栏写着:昨夜凌晨上海警方于某小区内发现一卫姓男子死于室内,死因不明,据知情人透露死者是某当红卫姓男歌手……
我蒙了。
看我神色不太好,小何上来拿走了我的手机,糖姐问:“橙子,不行今天这场就不拍了,唉……”
我皱了皱眉头,开口回答:“刚刚的文字内容,还有话题发起者,第一,不官方,第二,文字实在是有些不太通,十有八九是炒作,你联系过他经纪人了吗?”我总是这样,在涉及自己内心情感的问题上强行利用残存的理智掌控自己,又生硬又笨拙。
小何看了看糖姐一眼,摇了摇头,我咧开嘴生硬的笑了笑:“你看看你,又毛躁了吧,这些人老是为了阅读量瞎写,咱们不急,等今天忙完了估计小王子就蹦出来大骂记者辟谣了,手机就放你那里吧,省的我拖延症又犯了。”
我就这样自欺欺人的完美的结束了一天的工作。糖姐那边没有再给我任何有关的消息,只是在送我回家的时候问我需不需要陪着我呆一会儿,我说不用,因为老郭在一个小时之前就发信息给我,说他在我家门口,我估计现在他已经要炸毛了。然而,我还是估计错了,因为老郭不仅已经炸毛了,还带着阿生一起来炸毛了。
老郭穿了一件灰色卫衣,头发乱糟糟的,卫衣的帽子看起来很不整齐,我就知道他一路戴着帽子来的,阿生穿着西装,顶着一张貌似完美无瑕的脸,我猜是赶完通告就直接过来了。
今天我们都很安静,没有寒暄,也没有胡闹,我就直接开了门,领着两个僵尸一样的人走进去。走进去之后我才发现不对劲,为什么来我家?三个汉子一进家门就躺在客厅的沙发上,良久,我突然从沙发上弹起来,学着电影里面的机器人用四川话说:“老板,喝茶还是喝咖啡?”
老郭没说话,阿生来了一句:“热牛奶。”我真的照做了,三杯甜甜的热牛奶,老郭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头:“橙子你神经病啊放什么糖?”
我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慢悠悠的回答:“过来人都知道,吃甜品让人心情好。”
老郭翻了个白眼,又看了看阿生,说:“啊呸,你小子最讨厌的不就是甜品嘛,阿生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阿生一脸欠揍的表示赞同我的意见,老郭有点不服气的捶了一下沙发:“妈的一个个有了女人就越来越女人了。”
此言一出,阿生鹰一样锐利的眼神朝着我这边就扫过来了:“好小子,都不告诉我。”
我连连摆手:“有女人的就你一个。”老郭这时候也虎视眈眈:“那上次让我帮忙签收的那个许沐暮是怎么回事啊?”
我想到了卧室里那个大玻璃瓶里没拆完的小明信片,忽然心虚了起来,不仅仅是一见钟情,我似乎越来越依赖她,越来越喜欢问她一些我不愿问不熟的人,又不愿太麻烦很熟的人的问题。我催促着两个表面上嬉皮笑脸很混蛋实际上还有些失魂落魄的人去洗漱,自己回到卧室里拆了一个玻璃罐子里的明信片,明信片上是一片绿油油的草坪,有几只白鸽在草坪上觅食,蓝天明亮澄澈,阳光耀眼,是伦敦难得的好天。
我又打开了微博的话题,看里面的评论和事情的进一步进展,网友基本上可以分两拨,一拨觉得是谣传,是恶意炒作,希望卫梓宥发个微博报平安,另一拨神乎其神的描述着事发现场的细节,我点开一张像素非常糟糕的图片,从照片的方向上看,似乎,有那么一丁点像小王子在上海的家,不过像归像,仍然不具有任何判断力。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非常不安,躺在床上看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我一次又一次的盯着微信看,看有没有什么消息传过来,想要直接给小王子打个电话,打开了界面又关掉了
。我随便冲了个澡,隐隐约约听到卧室里老郭正和阿生讨论:“咱们的小王子要是肯好好休息就好了,你说这心脏病怎么能让人,让人,说走就走呢?”
此时此刻我觉得蒙在鼓里的只有我一个,又或者说,不愿意面对的,只有我一个。我把水开的很大,给许沐暮打了个电话,依旧很快接通:“Hello!”
“早上好,留学生。”
“你错了,是晚上好,我回国了。”
“噢,那欢迎回到祖国母亲的怀抱。”
“你怎么了?”
“哦哦,我在洗澡。”我没有说实话,因为我不知道从何说起。
“不是说这个,are you OK你的声音听起来很没有活力。”
“啊?有么?”我搔了搔头,单刀直入:“你知道小,哦,卫梓宥的新闻吗?”
“看到了,I’m so sorry .”她声音低沉,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谣传也好,事实也好,睡一觉就真相大白了,不过有这么好的心态的人很少。”
“你,你这是在说我?”
“Yep,这个时候也许你适合群居,去吵闹的地方混,越疯越好。”
她倒是猜得没错,今天的确是三个大男人的群居生活,我嗓子发干,吞了口口水,发出的“咕”的响声被水流声悄悄淹没。我纳罕于她的建议,因为在看到老郭和阿生的那一刻,我的心里确实稍微踏实了一点:“你怎么听起来轻车熟路?”
“这和失恋是一个道理,都是和熟悉的人say goodbye。”她劝我的时候语速一下变得很快,连珠炮似的,像是要抢答。
“你怎么这么厉害,什么都猜的到,什么都会,经历丰富啊!”我半调侃半认真。
电话那头她突然沉默了下来,我似乎听见轻轻的叹息,然后她回答:“程言,别这么夸我,谁都有碰见一地鸡毛的时候,年纪轻轻的遇见这样的事,很难说是祸是福,不过如果是我,我宁可你还是不要遇到这样的事,不过已经发生了,就多想想以后吧。”她说的头头是道,又有点逻辑混乱,言语里透着淡淡的疏离,这和我印象里那个甜美可爱的元气少女相去甚远,我觉得自己和她的距离一下子变得非常远,就算用尽所有力气还是怎么追都追不上。
我在发呆思考,就忘记了说话,她听见我这里没有声音,小声地说:“sorry。”
我当然不知道她这句话实际上是说给自己听的,忙不迭的给她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走神了,没关系,你说的很好,对我很有帮助,谢了,拜拜!”
要挂电话的时候,我又冒冒失失的说:“等等等等……”
电话没有挂断,但也没有声音,我定了定神,郑重的说:“你以后还是应该开心一点,你笑的时候很可爱。”
电话那头噗嗤一声笑了,也变回了我认识的那个许沐暮:“对对对,大明星,你说的太对了,good luck!”
这次真的挂断了电话,我出浴室的时候老郭和阿生端着酒杯醉醺醺的坐在卧室地上,老郭责怪我洗个澡磨磨唧唧的,阿生已经醉得不像话了,但还是递给我一个空酒杯,老郭给我倒了一点酒,拽了拽烂泥一样的阿生:“来,最后一杯,致我们的小王子!”一饮而尽,我爬上大床,随意的丢了两床毯子给床下的两个人,最后在猜测许沐暮的经历时候莫名其妙的睡着了。
好朋友的最后一程,无论如何,都是一定要去的。我站在遗体告别仪式的现场,周围是乌压压的一片,有低声的啜泣,但更多的是沉默。大厅中央挂着我的小王子,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只是嘴角笑得有一丝勉强,被蓝白色的花包围着,小王子最喜欢的颜色搭配。在场的只有我,老郭,还有阿生读得懂他这种笑的含义,他是太累了。
关于这场努力低调却最后还是声势浩大的葬礼,具体细节我一点也记不得了,我只记得前一天晚上,我们给小王子守夜,一直闷不做声的我忽然说了一句:“卫梓宥,我们终于团圆了,我们的小王子回家了。”此言一出,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话说完,眼泪就流下来了,我轻轻的啜泣,卫叔叔和阿姨也开始啜泣,老郭掏出一张很旧的小王子高中的证件照,默默淌眼泪,阿生一开始很绷得住,看见老郭那副模样,忽然狠狠的拍了他一巴掌:“你他妈干啥玩意儿?”啜泣声一点一点,连成线,又变成面,一片一片。若眼泪可以发光,它是否能拨开黑暗照亮今日的夜空呢?我脑袋空空的,一阵一阵的头痛袭来,我知道这是我前一天晚上哭的太惨,又熬了夜的结果,我很狼狈,所有人都很狼狈。
大雨滂沱,我送走了我最好的兄弟。我窝在沙发里,漫不经心的看电视,脑子里回想的是从小和小王子一起长大的种种。
从幼儿园到小学到初中,我们都在一个班,高中我们分开了,却意外的分在了一个宿舍,我们一起遇见了老郭和阿生,我们互相怂恿对方学表演,学唱歌,一起考艺术学校,还记得当年他那句名言:“既然□□不自由,就让灵魂去流浪!”他站在桌子上,眼神明亮,语气坚定,是我从没有见过的样子,是会发光的样子……
电视上在播放歌颂医护人员救死扶伤的事迹,一个走在路上突发急病昏迷到心跳几乎停止的病人被路过的几个护士坚持不懈的抢救,终于获得了一线生机,我心不在焉的想到了我人生首次参加的葬礼,是太奶奶的葬礼。
模模糊糊的记得太奶奶去世的前一天,我偷了太奶奶的三块钱请邻居家漂亮小姑娘吃奶油雪糕,被太奶奶发现了,太奶奶一向疼爱我,不仅没有责怪我,还又拿出五块钱给我,没想到第二天太奶奶就走了。
当时我年纪太小,不懂得生离死别,自然也不能在葬礼上哭出来,我脾气倔,爸妈怎么掐我我都不肯像周围人一样哭,但是,在太奶奶快要被推走火化的时候我忽然疯了一样拦住了那些穿黑衣服的人,趴在太奶奶边上,拿出口袋里的五块钱说:“太奶奶,我们还像以前玩的一样,我把五块钱还给你,你就醒过来好不好?”太奶奶最终没有醒来,我的小王子回不来了,电视里还在放歌颂医护人员的事迹,眼泪不知不觉又流下来了。
糖姐帮我推迟了这两天的工作,让我在家好好休息,我却不顾可能有狗仔跟随偷拍,约了平时最爱玩的几个家伙,飞去了江南的某个城市,吃饭,喝酒,唱K,包夜上网,看电影,打球……我把放飞自己的精神发挥的淋漓尽致,喝了最烈的酒,几乎就差后半句了,唯一心底小小的遗憾,就是我没能偶遇我想偶遇的人。
到了两天一结束,我就丢下小伙伴们嗖的一下又飞回了北京,接着拍杂志,拍电视,像个工作狂,留下一帮被我惊呆了的小伙伴们。糖姐看我恢复得不错,连连夸赞我:“咱家橙子经历了点事,终于长大了不少。”
我一边抽烟一边傻兮兮的笑着念诗:“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化妆师冬哥和一旁的小何听得心里直发毛,我懒得解释,因为我只跟糖姐一个人大概汇报了一下这两天的行踪,只要她放心,我们这个团队的心就不会散。
我的小王子卫梓宥同学去天堂悠哉的度假了,但愿他能慢慢闲下来看看书,唱唱歌,睡睡觉,我可没有他这样的资本,我得好好经营自己,不然很可能到了那里连房子都买不起,我还得好好工作,完成我们的梦想,小王子还没看见我拿到能证明实力的奖项呢,我不好意思夸自己是涅槃了,但至少从前那个活蹦乱跳的我又回来了。我开始喜欢手写很多东西,书写能让我变得踏实,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懒惰打败了我。对,许沐暮说得对,时间是治愈的良药。好了伤疤忘了痛,是人类宝贵的精神财富,这句话在我心里其实不是贬义。伤疤好了,忘掉的是消沉的堕落的痛,而激励我的是痛过之后看到的这个曾流失过血肉的地方,活着的人,还是要发光发热向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