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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回 天是不知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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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是不知从何时暗淡下来的,浓浓的雾气渐渐笼罩了整个镜水湖域,便是圣域后山的大片地方也难以幸免,于是一切都变得苍苍茫茫的了。如今正是深秋,兰鸯红如烈火,密密匝匝地簇拥着后山那一条隐蔽的小径。那道路也是蜿蜒崎岖的,仿佛如九幽冥河伸入阳界的支流,簌簌滚动着直达黑暗的最深处。
怀楚便是拉着若雨在这条小路上卖力地飞奔着。长剑在他手中飞舞,麻利而快捷地斩断一切让他们束缚羁绊的枝条。
“圣域后山有一条小路,从那里走出去就是中州北尊武盟的地界!你带着小姐快走,永远不要回来了!”脑海中再次响起明焕的话语,这让他的眼眶顿时湿润了——明焕,他们真的亏欠他太多!谁都可以想象弄丢家族继承者的罪过是怎样的,更何况是在如今这种紧迫形势下。
“记住!你们一定要幸福啊——”
幸福——
铛!在长剑落地的那一刹,怀楚心中顿时空茫茫一片,不知是震撼,亦或是失落,又仿佛是一切都难以触摸的迷茫 ,便如那一晚的浓雾。
他颓然地望着面前这个让自己毫无还手之力的白衣人,自嘲地笑了起来。
要幸福啊——
幸福?呵!这个词早在小雨被带走的那一天开始就从他的字典里彻底消失了!
怀楚看着源,淡淡的目光中陡然闪过一丝决绝。
“血之盟誓,圣剑之力与我操纵!”手掐印诀,乳白色的光芒自他周身腾起,化作一道道电光在整个大厅中闪烁,然后消逝。怀楚缓缓睁开眼,原本棕黑色的双瞳已完全变作奇异的金黄色,同样如源那样诡异而绚丽。
燃血之咒!
源紧紧咬住下唇,头脑中霎时间一片空白——他……真的不要命了么!
作为护剑家族的继承者,源自然清楚燃血之咒意味着什么,也深知它的可怕。那是一种以自身的血液为代价,短时间内将流光神剑的原始地之极致力量纳为己用的咒术。而在咒术完全失效的那一刻,施咒者全身血液也将全部燃烧殆尽。所以,使用燃血之咒的后果只有一个,那就是——死!也是因此,燃血之咒被家族长老列为不可使用的禁咒之一。
便在这个时候,怀楚缓缓抬起右手,地上的湛蓝宛如有灵性般飞进他的手里。那原本环绕于他周身的乳白色光芒也开始逐渐在长剑上汇聚、成型,最后一同化作了一把足足六尺来长的双手大剑。
他那双没有眼仁的金色双眸冷冷注视着源,微薄的嘴唇忽然勾起一道冷傲的笑意。
——如果真的带她不走,那么……就死在这里!
——
瑟瑟的秋风在夜色中不断地刮着,这让圣域后山的兰鸯林中留下了一地暗的深红。怀楚望着对面强挣开他手的小女孩,脸色早已从惊讶转至绝望。
“乖——小雨!别闹了!”怀楚尽力扯出一个笑容,伸手去拉她。“不快走就来不及了!”
“不!”小若雨下意识抗拒着后退,启明星般明亮纯洁的双眼渐渐蒙上水雾:“如果小雨走了,爹爹他们怎么办?还有那么多叔叔阿姨的性命怎么办?小雨不想成为一个自私的人!更不想因为小雨的自私而让整个家族都毁灭!那样即使小雨自己幸福了,小雨一辈子也不会安心的!”
怀楚痛苦地闭上眼,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够劝说什么了,他知道她向来固执得很,什么事情一旦决定就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所以即使他想挽留又有什么用呢?就算最后她肯和他逃走,他们还是不可能幸福的——便如她所说的那样,他们都会彼此内疚一辈子的。
“你想回去就回去吧!我不会拦你了——”喉咙很是喑哑干涩,怀楚转过身,他不想就这样面对面地看着她离去。
“小楚哥哥——”他感觉被人轻轻从身后抱住,她的那张嫩嫩的小脸就那样贴在他的背上。那双大大的眼睛里,温热晶莹的泪水流淌出来,很快就浸湿他大片的衣衫,同时也浸湿了他的心。
就这样不知站了多久,他听到小女孩那甜甜却很是沉闷的声音就从身后传了过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小雨知道,小楚哥哥和阿焕哥哥一样,都希望小雨过的好、过的快乐,所以才决定带着小雨离开的。可是,这里也是小雨的家啊!小雨真的很不希望这个家因为小雨的关系而遭到毁灭。所以——小雨……小雨真的要回去了——”她重重地吸了吸鼻子,然后淡淡地说出了临别的最后一句话:“——再见了小楚哥哥!小雨会一直想念着你的!”
身体的触感骤然间消失,仿佛也同时带走了怀楚心中的所有,空荡而无处可依的感觉终于让他的双眼逐渐湿润模糊起来。片刻后、抑或是一个须弥间的永恒,那熟悉的气息就已然隐没于混杂着深红的黑暗中了。小男孩终于猛地一擦在眼眶中荡漾的水汽,顺着原路飞奔了回去。
“很晚了,我送你回去!”追上她,不由分说地拉起她的手,他默默地带着她朝护剑阁的方向走去,那是所有本族嫡系的住处所在。
一路上,他们都没有过任何交谈,甚至在护剑阁前分别的时候也没有说任何告别的话。只是当小女孩被完全隔绝在那扇大门之后,怀楚一个人在门前站了许久许久。抬起头,望着天上朦胧的夜色,他紧紧紧紧地攥着拳头,直到血液顺着指缝滑落在地上。
“或许……你的取舍是对的!”他那时喃喃地说着。
这点想法,他到现在也不曾改变过——
……
小若雨被送走的时候,圣域在场的就只有包括俞迁在内的寥寥数十人。等到正午的日光从人们头顶照射下来的时候,禁域派来迎接人质的使者就准时地到来了。那是一名红衣女子,带着妩媚妖娆的笑靥,又仿佛夜的精灵般让人看着如痴如醉。
大家主怀抱着女儿,原本炯炯的目光已完全被痛苦与憔悴代替。他就那样沉着脸将小若雨交给对方,然后痛苦地转过身,不愿再面对女儿恬静乖巧的小脸。
小女孩静静站在红衣丽人身侧,也没有众人意料中的哭闹。她还是眨着她那双启明星般明亮纯洁的大眼睛,礼貌地向父亲和家族的各个长老一一道别,正如往常般的乖巧可爱。
于是,圣域在场的所有人就都不由自主地湿润了眼眶。
便在这个时候,怀楚赶来了,脸上也同样带着如大家主那样的的苍白与憔悴。他并不理会众人诧异的目光,径自走到小若雨面前,淡淡的与她对望着。
“谢谢你能来送我!小雨很高兴能在临走时能再见到你一面!”小若雨也一如往常般冲他甜甜地笑了起来,白嫩的小手轻抚着他的脸,带着几分稚嫩的疼惜。“小楚哥哥以后可要多多保重哦!你现在这个样子让小雨很心疼呢!”
看着小女孩那满是稚气的告诫,怀楚原本淡定的目光也变得越来越暗、越来越绝望。他忽然紧紧将她搂在怀里,头埋在对方颈窝的发间里,猛然爆发出一声啜泣。
“你在干什么!马上放手!”俞迁铁青着脸怒喝,恨不得马上将自己这个乱来的徒弟一剑刺死。
然而听到剑师的厉喝,怀楚反而更紧地箍住怀里的女孩,他大口地呼吸着,试图将这个熟悉味道深深地刻在心底。
“老俞!你去把他拉开吧!”大家主冷冷地开了口,却还是带着些许掩饰不住的疲倦。
“是!”俞迁阴沉着一张脸应着,然后快步走过去,试图拽住怀楚的衣领试图将他拉走。
怀楚死命挣扎着,死命抱住小若雨不肯放手。“不——!让我和她在一起!!只要一会儿就好!!”
俞迁却并没有答应他的请求,他怒骂着,强力钳制住可怜的小男孩,扳开他的胳膊将他与若雨分开。怀楚卖力地挣扎出一只手,死死攥住若雨的,大声承诺:“小雨!等着我!只要我还活者,我就一定会去找你!不管是上刀山亦或下火海,我都一定会去找你!然后……带你离开开一切是非之地!我发誓……”
又是一个须弥间的永恒,握紧的手也终于被拉开了。怀楚不甘地撕扯着俞迁铁一般的臂膀,依旧冲小女孩大声喊着,声音变得沙哑而尖锐,深深地刺痛了每一个人的心脏。
若雨垂下眼帘,眼泪再一次不争气地滑落了下来。她紧紧咬住下唇,心底暗自许下了一个承诺。而这承诺,却成了一个足以让她坚守一辈子的誓言。
——如果可以的话,我……一定不让任何人也遭遇这样的事情!我要尽力让身边的每一个人幸福!绝对、绝对不会让他们变得和我一样!
……
直到怀楚被剑师强行带走,红衣丽人都在一旁淡淡地冷眼旁观着,同时带着几分戏谑的神色。她深深地望了望怀楚被带走的方向,嘴角边的笑意变得越发浓重了起来……
——
他们的交手已经变得没有一丝余地了。然而当那一束乳白直至眼前的时候,源的心还是轻轻颤了颤,随即迅速被抚平。五年来出生入死的经验本能地让她向后飞掠,食、中二指并拢如剑,带着一抹淡淡的金光,就那样举重若轻地划过剑刃。
叮!犹若金属交击般刺耳的声音响起,冰冰冷冷的,冷得仿佛源的心。
作为现任的圣剑继承者,她自然是知道如何化解燃血之咒的,抑或在当今世上,也就只有她能够做到了。然而……这对于她来说,似乎又是一次艰难的取舍呢!
她咬了咬牙,放弃了对方那个刚刚稍纵即逝的破绽,反而借着指尖传来的力量跃了开去。
大厅内剑气纵横,凌厉的乳白色剑气一次又一次地在大殿的石壁上留下了道道触目惊心的深痕。为了身边女子的安全,天仞早已带着她缓缓退至远处的庭廊,然后只身跃上石壁上窗口上,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场在他们看来已是必胜无疑的对决。
然而意外的,他、天仞,作为整个光明行院的左权使,一个能力不亚于怀楚地绝顶高手,他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发现了源的时常。源的能力他是有所了解的,战斗时那样敏捷缜密的思维几乎无懈可击!而他的失常,却是他从未见过的!
高手相争,胜负分毫之间。源作为整个九印的首领,他根本不可能不知这时候分心会带来怎样严重的后果!于是,天仞看着源一次又一次有所顾虑地放弃返攻对方的破绽,又一再忍让后退,这不由得让他紧紧锁起了眉头。
便是在这个时候,怀楚剑走侧锋,以身体为轴,旋转着舞动大剑,自上向下地直切源的侧颈。回旋斩!这样高级的剑击术对于怀楚来说已然运用得几近完美!
然,就在这已是避无可避的情况下,源毅然剑指一扬,金色的光束顿时自指尖吞吐而出,片刻间已直直地迎上了怀楚的剑锋。
叮!又是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后,大剑在怀楚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被高高反弹而起,又在惯力的作用下,剑身重重地撞上了身旁的花岗石柱。
石屑纷飞中,怀楚勉强稳住身形,原本冷傲白皙的面庞上已满是诧异。
无形剑!!他下意识怔住片刻,惊讶之情已难以抑制——怎么可能!仅仅只凭术士的能力,怎么可能达到无形剑这种剑术的最高境界!!
“很惊讶么?”源强力忍住胸中的不适,缓缓垂下手,凝聚于指尖的剑气也顺势消迹于无形。她扬了扬头,白玉的面具静静映着石窗外透射进来的淡淡日光,这让她整个人都看起来有一种恬淡超然的感觉。
“——看来你也如别人一样判定我是术士呢!”好听的男子声音开始在整个光明行院的大厅里回荡。“不过很可惜,我根本不会任何咒术抑或幻术,你用对付术士的方法对付我是没有任何效果的!因为……我是剑客!”而且是一名双手沾满血腥的剑客!
看着怀楚因震惊而微微颤抖的手,她顿了顿,露出一丝冷冷淡淡的笑。这笑容亦是苦涩的,苦的深入骨髓,只是白玉的面具遮去了所有,只余下浓浓的挑衅:“不如赌一把如何?用我们的剑,一招定胜负!抑或……生死!”是啊!就让她将所有恩怨都了结在这一剑上吧,这样他们彼此都不会再痛苦了。如此以来——她就必须要赢!为了他,也为了她自己!
她并不奢望得到宽恕,只盼能够得到解脱……
“好!”没有丝毫犹豫的,怀楚一口应下。他缓缓将自己调整到最佳的出剑姿势,脸上的惊异之色也尽数退去,再现了他特有的、一如少年般的冷傲执著与那已然不可动摇的决绝。
——小雨!等着我!只要我还活者,我就一定会去找你!不管是上刀山亦或下火海,我都一定会去找你!然后……带你离开开一切是非之地!我发誓……
他闭上眼,曾经的一点一滴慢慢浮上心头,那许诺过的、承诺过的,都宛如昨日般清晰地展现在眼前。立誓的那一瞬、一刻,他便已经清楚地知道自己将会为此付出多大的代价,对于他来说,任何代价都是无所谓的,哪怕——是为此万劫不复!!
激动的情绪仅存在了一刻便迅速被敛去,怀楚马上在最短的时间将自己的状态调整到最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