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函香录》西伯利亚雪原

3、敝帚自珍 五更鼓角 2 时也，命也

　　时也，命也。
　　这是西雪原经常想起的话。
　　儿时极度仰慕父亲，梦想着也可上战场为国为民搏杀一番，也不枉费来一趟人世间。兵书读罢，击节而歌，山河秀色，岂堪蹉跎。纵马长啸，肆意天下。
　　可现实是，十五岁入宫，默默守卫着高大巍峨的皇宫，偶尔，抬头看看上方被宫墙切割得方方正正的天。世人皆云西家大公子才情纵横，乃不可多得的将帅之才。那又如何？皇帝需要一个有用的质子，其他的，无所谓。
　　第一天来，便被皇太子给揍了。
　　皇帝宠爱太子，有时难免过度，太子又是个高高在上无人敢得罪的角儿，所以太子性子顽劣，嚣张跋扈。时有宫人得罪了太子的，被拖下去打，甚是有被活活打死的。
　　太子迎面走来，冷哼一声道：“你？就是那个‘隐凤公子’西雪原？”
　　西雪原一身重铠，军礼只是一颔首。他立直颔首道：“太子谬赞了，卑职不堪如此雅号，但卑职正是西雪原。”
　　太子当胸一脚踢过来，西雪原没有防备，被踹得一个踉跄。幸好有护心镜，否则这一脚真真是要命的。西雪原一时惊呆，太子冷笑道：“你很有名么！坊间传得你是芝兰玉树，惊才风逸，本宫都教你给比下去了！”
　　西雪原这一惊更不小，勉强跪下：“卑职惶恐，坊间不过是给卑职几分薄面，抬举卑职了，殿下不过是长在深宫，乡野小民哪里可闻圣颜？卑职如何与殿下相比？”
　　深宫之中，压榨相倾的多了。现在朝中想要西大将军的命的人更多。西雪原在后宫战战兢兢地，不敢哪怕是走错一步路。
　　自己都觉得，少时鹰巡天下的梦想不过是一个笑话。自己，渐渐地在这活见鬼的地方腐朽。
　　那天，自己当班。从豹韬卫晋升到了鹰扬卫，不少人嗤之以鼻，认为不过是仗着家里老子有权有势罢了。说起来，就是正三品的千牛卫大将军又如何？不就是个给人看门的么。
　　西雪原装作没听见。手上拿着家里来得书信，说是弟弟西岭原及冠，蒙朝廷恩赐，编入军籍。
　　恍惚想起来，已经五年了。自己都二十了，当年的幼弟竟然已经及冠。
　　一天都心不在焉。有人说似乎是什么兰公主要来，就是皇太子的表妹，皇后宠得很，经常来陪皇后说话，奴才们暗暗叫她兰公主。
　　太子一天都很高兴。其实相处久了，西雪原明白，太子不过是个性格有点别扭的小孩。或许是，因为太寂寞？这几年，太子也是颇有长进。虽然没有什么万圣明君的架势，但是老老实实做个守业之君应该不成问题。
　　“大个子，你来一下……”
　　西雪原抬起头，看见树丛底下竟然有只柔白的小手在挥。西雪原有点傻气地指指自己：“是……我？”树丛里钻出个少女来，轻提裙摆，撅着小嘴儿，声黄莺出谷般地不满道：“我都叫你好几遍啦！真是的。我的纸鸢被树卡住了，你帮我弄下来。”
　　西雪原看了看，一只环燕玲珑的纸鸢卡在树杈当中。树还挺高，需得爬上去。若是平时，解了铠甲三两下的问题，但……现在身着铁甲，爬树么……
　　少女有点着急，绞着手帕道：“没……没办法么？”
　　西雪原一咬牙：“姑娘等等，在下试试。”说着，跺跺皮靴，硬着头皮往树上爬。铁甲摩擦，叮叮当当，声音倒是悦耳。爬到顶端，西雪原已是累得要死。虽然平时值守穿的薄甲都是礼服性质的，比战甲要轻许多，但是好歹的十五斤挂在身上……于是一没留意，手一松，整个人直直摔了下来。少女一声惊叫，看着西雪原呲牙咧嘴仰躺在地上，怀里还护着那纸鸢。
　　“纸鸢没事儿……还好没弄坏。”西雪原勉强一笑，将纸鸢递给少女。没想到少女却恼了：“你这人，好没脑子，纸鸢重要，还是人重要？这样摔下来，摔坏了可怎么得了？”
　　西雪原躺在地上，一时之间哭笑不得。那少女兀自生完气，突然看着他身上的铁甲，脸一下子红了：“是我没道理了……为了只纸鸢急昏了头，早知便不应难为你了……”
　　西雪原狼狈地爬起来，抹了把脸，蹭得脸上一道儿黑。少女格儿格儿地脆笑，笑得西家大公子手足无措。
　　那是阳春三月，栖云殿外的御园。阳光和煦温柔，暖风轻轻擦过少女羞红的面颊。自古有情无情，一出一出演的都是这般的唱词——今生一遇，便是那金风玉露，胜却无数；角儿里的少女明眸皓齿，角儿里的青年温润如玉，一颦一笑，一嗔一痴，漫天的云便敞敞亮亮地退了去，化作一生的念想，牵在心里，刻在骨上，动一动，就痛彻心扉，不能自己。
　　急急寻来的丫鬟道：“兰小姐，您可真真害死奴婢了！太子殿下找不到小姐正生气，皇后都惊动了！”
　　少女快走了两步，回头一笑，满园春花瞬间失了色——“我叫漠小兰，记住哦，傻大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