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李含嫣》洛芥菲

71、又见故人来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一抬头，就看到为数不少的一帮人站在门口，花枝招展的轩辕逦瑟正立在不远处。眼中本来还有些迷蒙思索之色，但在门开的那一刹那，看到颜青——以及紧挨在他身边的我。片刻呆愣之后，她的目光缓缓下移，定格在颜青牢牢握着的我的双手上，更像是被一个晴天霹雳打到了一般，浑身明显一抖。

　　我看到的这些，颜青定然早已尽收眼底。感觉到自己的手动了动，我看向颜青，他已经迈开一步，向轩辕逦瑟走去。

　　“找我何事？”
　　颜青淡淡的看着她，问道。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
　　轩辕逦瑟又是一惊，仿佛刚从梦中醒来一般。她又看了我两眼，才缓缓转向颜青，竟温顺地垂了眼，以极轻柔的声音道，

　　“少主，您甫从前方归来，怎么也不去臣妾房中小叙。您可知道，妾身对您的思念之苦。”

　　我愣了一愣。为着她的姿态，也为着她话语的内容。我以为，以她的性格，该会怒上眉梢的。
　　颜青不着痕迹的转过头来看了看我。又轻轻转了回去。

　　“嗯。”颜青应了一声，仍然听不出什么语气，“你也知道，前方战事正紧，我片刻后就返回。”

　　轩辕逦瑟神情一滞。但立刻翩然一笑，
　　“是，臣妾自然明白。那少主何时起程？不如此刻就去妾身房中小坐，臣妾昨日刚巧新采了嫩茶，只等少主品尝。”
　　她仿佛不在意我的存在一般，直直地盯着颜青，语调极其温柔。

　　颜青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不必了。欧阳启。”
　　“臣在。”门口一个人高马大的汉子立刻跨前一步，肃手躬身道。
　　“去备马。传令下去，即刻启程。”
　　“是。”

　　我惊奇的抬起头来看着颜青。这怎么......即刻就走吗？这么突然。
　　颜青仿佛觉察到我在看他，微微侧过头来，给了我一个笑容。我感觉自己的手又紧了一紧。

　　“走吧。”
　　颜青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声，门口的另外三个守卫齐齐响亮地应了一声“是”。颜青拉着我的手，越过轩辕逦瑟身后的一大群仆人，对她的牙齿紧紧咬住嘴唇、几欲落泪的表情，仿若未见。

　　自那日起，宫中便盛传“国公有了新宠，宠幸了宫中一个女官”，“国公最近回宫回愈发的勤了，逢回必在那女官房中过夜”等等，各种各样真真假假的传言。
　　要知道在以前，颜青对于宫中的女人来说，犹如北斗星一般，光芒四射，却可望而不可及。人人对他都存了一份最崇高的崇敬与膜拜、向往甚至是爱慕，但只要颜青一个冷冷的眼神，就将所有人的梦想打得粉碎。颜青是不爱任何人的，除了他的皇妃。这已成为宫中所有女人的共识。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颜青居然有了新宠，宠幸了宫中的女官。这一举无一点亮了许多人的希望，众多佳人开始蠢蠢欲动，纷纷猜测国公是不是真的要开始纳侧妃了。

　　我虽对此不甚喜闻乐见，但也毫无办法。因为并非所有人都知道我才是真的皇妃，也并非所有人都亲眼目睹过国母的容貌。
　　然而，就在这种种似是而非的传言里，我也听到了个让我觉得很开心的小道消息，那就是：听轩玉和宫的宫女们私下里传言，自从国公遭遇那次大劫后，仿佛就对国母失去了兴趣。整日只是滞留在前方军营，偶尔才回宫一次，却从不在轩玉和宫过夜。

　　“启禀尚仪大人，宫外有人求见。说是一定要亲自见到尚仪大人您。”
　　“哦？”我停下手中的笔，回国身去，芝红正肃手站在门外。
　　“这人什么来历？问了吗？”
　　“是。他只说自己是清国人。找大人有急事。”

　　“什么？你说清国吗？”
　　我忽地一下站起身来，许亦宁的脸倏地在脑中闪过。“快，你去请他进来。洛长老问起的时候，你就说是我请的。”
　　“是，大人。”

　　“许亦宁!”
　　当我看到一个青衣男子掀开帘子走进来的时候，我急步走过去，情不自禁地喊出声来。

　　许亦宁抬起头来，看到我，眼中是深深的动容、喜悦和欣慰。
　　“含嫣。”他轻轻叫了一声。
　　我用力的点点头，更走近他一些。一种久违了的亲切感在周身弥漫。
　　“是我呀。你怎么来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突然发现，向来文雅爱洁的他，头发竟有一丝凌乱。心下一惊，便不由自主的顺着他的脸向下打量去：
　　果然，他的鞋上、衣裳角，都有些许灰尘。他——分明是风尘仆仆地赶过来的。

　　“怎么回事？”我盯住他的眼睛，真的，可以看到他的一脸倦容。同时，心下一阵不安闪过。
　　许亦宁也正看着我，他的眼神告诉我，他对我的思念。
　　面对我的问话，许亦宁的眼光明显有些躲闪。他微微撇过了头去，笑了一笑，问道，
　　“有水吗？我很渴。”

　　许府被满门灭口。一切都发生在他送我离开许府的那一天。那天他回去的时候，家门已是一片狼藉。他当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强忍住巨大的伤痛，他立刻果断地扭头就走。果然，后面立刻有十几个人影追过来。
　　幸好当时暮色已浓，许亦宁才侥幸逃脱。从那以后，他就在虢国和卫国的边境处——他有年的恩师处避难。但，不久后他又被那帮人找到。直到最后实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他才决定来找我。

　　在听完这一切的时候，我的眼中已是泪盈于睫。我第一个就想到沐少风。当时在清国巧遇，他说三时后回来接我。看到我不在了的时候，便下令杀了许亦宁全家吗？

　　“含嫣，你不用难过。这不怪你。而且，我也并不后悔。”
　　许亦宁看着我，目光坚定。他本想抬手替我擦掉泪水，突然迟疑了一下，但最后还是扯住袖口，帮我擦去了眼泪。

　　我吸了吸鼻子。转头向他，“你放心。我一定替你讨回公道。我先给你安排地方休息，不用担心，颜青那边我自会去说。”“来人哪！”

　　我坐在雅意茶馆的老地方，手里握着一杯茶，耳边的丝竹之声悠悠地回荡着。
　　而此刻，再美妙的音乐我都无心欣赏，只是心焦地等着他的到来。
　　给沐少风的信一个时辰前才派人送过去，我知道他回来的，不论他此时正身在何地。

　　“客官，真是对不住，这里的雅间已经......”
　　“我要找人。”

　　我很快分辨出来。是沐少风温文尔雅的声音。隔着丝竹之乐，却听得如此清晰。
　　微微心惊。我对他的声音，已经如此耳熟能详。

　　一阵轻柔的脚步声，接着是珠帘被掀开的声音。
　　他，来了。

　　我站起身，猛地回过头去，紧走两步，
　　“啪”的一声，手心处一阵疼痛传来。

　　我看到沐少风还未来得及收回的笑容猛地停住，僵在脸上。
　　我的眼泪“哗”的流下来。

　　沐少风还未来得及对疼痛和惊异做反应，就看到我因气愤而倔强睁大的眼睛，和汹涌而出的泪水。他神色一顿，立刻伸出手来扶住我的肩膀，
　　“手痛了吧？不要哭。有什么事慢慢说，好不好？”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心中一动，抬起手来再次往他脸上打去。
　　手却在半空被他握住。
　　沐少风半是担忧半是心疼的目光看著我，
　　“含嫣。我不是不让你打。只是想先把事情弄清楚，让我明白为什么你会恨我，好吗？”

　　我从他的手中挣开，大声喊出一句，
　　“沐少风，你无耻！”
　　声音却有些哑。我想到许亦宁一家惨死的情景，心里就疼得没有一丝力气。

　　沐少风却仿佛不知我所指为何。只是一脸茫然无措的看着我，目光心急又心疼。在他看来，莫名其妙地被我叫来，又莫名其妙地被我打了一记耳光，莫名其妙的被我痛恨，却又看到我莫名其妙的在哭泣。

　　“含嫣。”他轻声叫我。
　　我打了他那一下，像是已用尽全身的力气，此刻只是不停地流泪，别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沐少风看着我，慢慢地走近，试探着伸出手来扶住我，我依旧拼命地想挣扎，却浑身虚软，只好由他抱着，让他把我放到了软椅上坐好。

　　沐少风坐到我的对面，温柔地望进我的眼睛。专注的眼神，也带着问询。
　　“有什么事，慢慢跟我说。如果是我的错，我一定会让你打，想打几下都可以，好不好？”
　　他看着我的眼睛，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

　　“你杀了许亦宁一家，对不对？”
　　我盯着他，直截了当地问。
　　沐少风微微一愣，
　　“许亦宁？你说的是清国许府的大公子吗？”
　　“你不知道吗？”我冷冷地看着他，“想不到沐少风原来这么冷血，杀了一家上下三十几口人，却连名字都不记得。你就是这么杀人不眨眼，对吧？！”
　　沐少风略皱起了眉头，
　　“含嫣，我真的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事。我何时杀了他全家？不可能的。我沐少风有生以来，从未做过那样天理不容的事。”

　　我盯着他，他的字字句句都很自然，由衷而发，没有丝毫心虚的感觉。
　　沐少风说完，低头略一沉思，尔后抬起头来，
　　“含嫣，你是说，有人杀了许亦宁全家？”
　　我只是看着他，并没有回答。
　　沐少风看了我一会儿，
　　“你怀疑是我吗？”
　　“难道不是吗？！”我愤怒地看着他，但此时已经有些犹豫。的确，以我对他的了解，沐少风确实不像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
　　沐少风定定地看着我，片刻，慢慢握起我的手，
　　“含嫣，不是我做的。相信我。”

　　可是，不是他又怎样？许府被灭已是事实。而且，这一切都是我连累的......
　　想到这里，想到以往许亦宁和许家上下对我的照顾，我真不知该以何颜面去面对许亦宁。

　　突然感觉脸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回过神，却是许亦宁的手，柔软细长的手指缓缓移动着，在轻轻揩去我脸上的泪水。而此刻他看向我眼中的温柔......
　　我慌忙摇了摇头。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我倏地一下站起身来。
　　自己拿手背在脸上擦了擦，
　　“好，我相信不是你做的。不过我一定会查清楚的。”我微微侧了侧头，“刚才......对不起。”
　　说完便向门口走去。

　　“含嫣。”
　　沐少风不紧不慢却准确无误地抓住了我的手。
　　我心里“咯噔”一下，却突然莫名的伤感起来。
　　我和他，自从遇见的那天起，似乎都是这样的情形——我拼命地闪躲，他尽力地挽留；我的逃避，他的痴情；我无可奈何，他却永不放弃。因而，这样的转身和被拉住，已经不是一次，以至于我们两人之间，仿佛已形成了某种默契。在他面前，我的每一个转身，都带了一种期待——绝望的期待。
　　因为，他一定会挽留。

　　“还有什么事？”
　　我没有回头。
　　“既然来了，就喝杯茶再走吧。”
　　他的声音依旧云淡风轻，可是，扣在我腕处的手为何这般用力和坚决。
　　我叹息一声。

　　依旧是清风。窗外湖边的垂柳已长到苍翠如许。丝竹声声不止息。
　　青色的瓷器，茶的清香悠悠缭绕。

　　“孩儿可好？”
　　我抬眼，看到沐少风微斜的侧脸。依旧是白皙的肤色，儒雅的气息，细长的手指，他正看着窗外我刚看过的方向，举起茶杯，慢慢啜了一口茶。
　　“很好。”
　　沐少风闻言，转过头来，目光却落在我的颈处。
　　“没有戴吗？”他抬眼，微微一笑。
　　我低下头去，看到自己的颈处，今日戴的是一束翡翠项链，有什么不对吗？
　　疑问的眼神触到沐少风若有所思的眸子，忽地想起，也就明白了他问的是什么。
　　“嗯，放在家里了。”
　　沐少风看着我，淡淡的，却不移，无法掩盖的，目光中的专注和深情。
　　我只好低下头。
　　“偶尔，也戴一戴吧。美玉可以吸取你身上的气息，将来传给孩儿，他会更爱他的母亲。”
　　沐少风不疾不徐的声音传来。
　　“是吗？”我还是第一次听说玉石会有这样的功效，我抬头，嫣然一笑，“如果真是这样，我倒想每天都戴着，将来皇儿岂不是不认其他任何人了。”
　　沐少风笑起来，看向我的眼中闪过些什么，却依然不移半分。
　　“含嫣，你真是个可......”
　　他顿了顿，却没有再说下去。却掉转了话题，
　　“你放心，许亦宁的事我会尽快查清。”
　　我抬起头来看他，他继续道，
　　“还自己一个清白。另外，”他又喝了一口茶，“也让你安心。我总觉得，这件事跟你关系不大。有些事，是你不知道的。”
　　我低了头，只管喝茶。听到这些，知道他是一番好意，是不想让我觉得心中愧疚，我淡淡地说了句，
　　“谢谢。”

　　窗外，风吹动树叶，有细微的“沙沙”声。
　　我望向对面喝茶的人明朗俊美的脸。
　　沐少风，如果你对我不是这样执着倔强的话，如果我们能做普通的朋友，那该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