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爱的你啊》绮时

23、NO.23 我已经赶上

　　“崔医生。”姜宥的半张脸隐在暗处，神色欲言又止，“我不需要被特别对待。”

　　语气中竟然还有点儿强硬。

　　明明是严肃的对话，崔弘祎却不由自主地微笑道：“在某种意义上，愿意用心来特别对待你的人，也是因为喜欢你啊。”

　　姜宥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动。

　　“我答应你。”崔弘祎没再多说什么，随即允诺了姜宥的要求，“我明白你的意思。”
　　姜宥半低着头，小声回复说：“谢谢。”

　　房间内零散的光线把一动不动站在崔弘祎面前的姜宥描绘成了一副青春年少的忧伤画像，散发着一种烟不出火不进的艺术感。
　　崔弘祎不免落俗地多看了一眼，心想这孩子长得可真是好看，如果不曾发生那场意外，想必人生一定会过得一帆风顺吧。

　　可是人生啊……太多的无能为力了。

　　崔弘祎瞧见姜宥从裤腿中露出的一截细细的脚腕，问道：“脚上扭伤好些了吗？”
　　“差不多好了。”
　　“幸亏摔得不严重，不然我可是愧疚死了。”
　　“和崔医生没关系。”姜宥接过了崔弘祎的话，“是我自己要来找你的。”
　　“嗯？找我？”

　　惊觉说漏了嘴，姜宥立刻就尴尬得说不出话了。

　　崔弘祎原本没有打算要问，念头一转，话到了嘴边，不知怎的就把心中的疑惑脱口问了出来：“真有那么像吗？”

　　姜宥犹犹豫豫地点了个头，随后又迅速否决了，十分坚定地摇了摇头，说：“对不起。”

　　崔弘祎对于这个答案有点儿哭笑不得，“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啊？”
　　姜宥不回答了。

　　“哥！哥哥！”这时姜安然边喊边跑进了屋内，身后还跟着一个看护他的佣人，“可以下去吃饭啦！”
　　姜宥冲着姜安然浅浅笑了一下，“好。”

　　“那哥哥要快点儿下来喔！”姜安然招了招手，话音还未散，人已经兴冲冲地往楼下跑了。
　　姜宥脸上那一点点的笑容几乎是立刻就荡然无存了。

　　崔弘祎装作不在意地瞥了一眼姜宥。
　　刻意装出来的吗？可脸上那种落寞的神情是怎么回事啊……

　　窗外忽然吹进了一阵风，崔弘祎打了个寒颤，这才想了起来，他一边替姜宥关上了刚打开了没多久的窗户，一边说道：“啊，早上听见天气预报说今天晚上会下雨，窗户还是先关上吧。”
　　姜宥望了望暗沉沉的天空，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少年始终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云朵压得很低，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崔弘祎还是感到了一阵沉甸甸的压抑。

　　下楼的时候崔弘祎走在姜宥后面。楼梯边上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外头时不时划过几道闪电，忽闪的亮光把旋转的台阶照得恍恍惚惚。
　　雷鸣阵阵，姜宥一步步地往下走着，仿佛是踩着一阶一阶的琴键。

　　单薄纤弱的背影简直把少年身上的哀伤和孤单全都暴露了出来。
　　之死靡它的少年就这么在崔弘祎眼里落下了一个缭绕艳丽的影子。

　　又是一阵轰隆的雷声。
　　快到楼底的姜宥停了脚步，侧过头去看了眼窗外。

　　崔弘祎跟着停了下来。
　　姜宥的手搭在转梯的栏杆上，微微转过了身体，仰起头来回望着崔弘祎，说道：“崔医生，我……不全是因为哥哥才来找你的。”

　　崔弘祎站在高处看着姜宥，只觉得少年仰着头认真说话的样子真的很美。
　　姜宥微微把眉头皱了起来，“我说不清你和哥哥像不像，但是我深刻地明白，你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崔弘祎安静地等着姜宥把话说完。
　　“哥哥是哥哥，崔医生是崔医生，这一点我分得非常清楚。”顶上的水晶灯把姜宥的眼睛照得通透明亮，“我之所以会去医院找崔医生，是真的想要谢谢你，谢谢你帮助……并理解了我。”
　　听到姜宥发自内心的这一番话，崔弘祎忍不住扬起了嘴角，刚才心里的沉闷仿佛化成了一团柔软的棉花。
　　“崔医生在文章里写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

　　崔弘祎意外地哦了一声，不知道姜宥指的是哪句。

　　“随意试探他人善意的行为是对被试探者的不尊重。”
　　了然于心的语句，说出来不需要思考，姜宥把头又仰起了一点，“那么，如果我把崔医生看成是一个‘和哥哥相似的人’，我觉得这对崔医生来说，同样也是一种不尊重的行为。”

　　这孩子好像要比想象中还要聪明、懂事得多。

　　“我曾经的确心存困惑，但我现在心里是清晰的，所以我绝对不会做出不尊重崔医生你的事情。”
　　心里那团柔软的棉花像是洒上了一层砂糖。

　　“这些话我可能没办法向妈妈解释，但我不想让崔医生有所误会。”

　　崔弘祎的笑意已经透到了眼睛里，“谢谢你愿意和我说这些，以后不论出于什么原因，你都可以来找我。”
　　姜宥点点头，默不作声地转过身继续往下走了。

　　晚餐准备得十分丰盛，对于寥寥无几的用餐人数来说，已经是极度的铺张了。

　　甜食对于小孩子总有着无穷的吸引力，姜安然一坐下就盯着蛋糕不放，本来是想放在餐后再吃的，朱静雅拿他没办法，只能提前点上了蜡烛。
　　摇曳的烛光中，姜安然开心地替姜宥唱起了生日快乐之歌。

　　孩子的声线唱起歌来特别可爱，连崔弘祎都被带动渲染了，这场生日晚餐总算是有了该有的样子。
　　“哥哥，快许个愿吹蜡烛吧！”姜安然唱完了，奶声奶气地说道。

　　姜宥摸了摸姜安然的头发，“谢谢安然，哥哥给你切蛋糕。”

　　蜡烛被姜宥悄无声息地吹灭了。
　　动作快得让崔弘祎觉得他没有许愿。

　　朱静雅伸手帮姜宥去拿蛋糕上的蜡烛，她感叹着：“姜宥今年19岁了啊。”

　　姜宥手上的动作突然停滞了。
　　朱静雅正低着头，将插着的蜡烛一根根拔出来放在一边，没有注意到姜宥的异常。

　　这短暂的一瞬间恰好被崔弘祎捕捉到了。

　　只不过姜宥很快就恢复了，看似若无其事地替姜安然切了一大块蛋糕。

　　姜安然分到了心心念念的蛋糕，注意力马上就被吸引了，埋头专心吃着。
　　少了姜安然的声音，饭桌上就突然有点儿过于安静了。

　　于是崔弘祎便想说点儿什么来调节气氛，“姜宥的模样倒是一点都猜不准年纪，乍一眼看上去，以为最多是个没成年的高中生呢。”
　　朱静雅正在照看姜安然吃东西，听见崔弘祎这么一讲，也是跟着一笑，“时间过得真快，姜宥现在也算是一个大人了。”

　　姜宥一直都没接话，崔弘祎觉得奇怪，便看了他一眼。
　　不经意就看见了姜宥幽深的眸色。

　　外头忽的打了一记响雷，姜安然的位置离窗口不远，被这冷不防地一吓，没当心就打翻了盛在他面前的一碗浓汤。
　　汤汁顺着桌沿流到了姜安然的衣服和裤子上，于是桌边一阵兵荒马乱，佣人上前来收拾和清理，姜安然随即被朱静雅抱到了楼上去换衣服。

　　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姜宥只是怔怔地坐在桌边沉默。

　　刚才还是好好的，崔弘祎不明白为什么姜宥忽然就不太对劲了，他试着喊了一声姜宥的名字，然而姜宥没有回应。
　　崔弘祎沉声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

　　空洞的眼神渐渐有了焦距。
　　佣人收拾完残局便拿着一堆东西出去了，眼下饭厅里只剩下了姜宥和崔弘祎两个人。

　　姜宥深深地吐了口气，像是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连手指都紧紧地捏在了一起。
　　崔弘祎过去顺着他的背拍了一拍，问道：“怎么了？”
　　姜宥咬着牙不说话。
　　“姜宥。”崔弘祎喊着他的名字，轻轻掰开他紧握在一起的手指，“哪儿不舒服吗？”
　　姜宥随即一把抓住了崔弘祎的手臂。

　　力气大得有点儿吓人。崔弘祎不由一愣，他没想到姜宥竟然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姜宥只是低着头，使劲地抓着崔弘祎。

　　崔弘祎已经无心去顾及痛不痛这个问题了，姜宥的行为相当反常，崔弘祎抚摸着姜宥的后劲，觉得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他只好弯下腰去看姜宥的脸。

　　然后崔弘祎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姜宥在哭。

　　这个时候除了“怎么了”、“你别哭啊”以外，崔弘祎实在也想不到其他可以说的了。
　　可是他觉得这些话对姜宥都是无效的。

　　佣人手里拿着新的餐具回来了，姜宥听见了动静，立刻用手胡乱地擦了擦。
　　可眼睛是红的，眼泪也没有办法马上止住。
　　姜宥紧张地咬住了唇，求助似的看着崔弘祎。
　　那副楚楚可怜的表情让崔弘祎不自然撇过了头，崔弘祎叹息一般，低声说道：“你先放开我好不好？”
　　姜宥听话地松开了手。

　　由于姜宥哭得一点儿声响都没有，佣人进来时没发现异样，崔弘祎站起来挡在姜宥前面，说道：“晚餐吃得有点儿饱，能不能请你上楼和夫人说一声，我和姜宥去外面的花园散个步？”
　　“散步？”佣人一脸疑惑地说，“这会儿外面雨下得不小呢。”
　　“没事。”崔弘祎把手伸到背后，温柔地抓住了姜宥因为紧张而绞在一起的十指，“我们沿着花园的走廊走一圈就好。”
　　佣人看了看窗外的天气，“可是……”
　　“我保证不会有事的。”崔弘祎打断了佣人的劝说，“麻烦你上楼说一声就可以了，有什么问题回来我和夫人再讲。”
　　“好的崔医生，伞在门口柜子里面。”
　　“谢谢。”

　　佣人走了，崔弘祎回过身来，蹲在姜宥面前，拿纸巾替他擦了擦眼泪，“先出去吧。”
　　崔弘祎不忘替姜宥揉了揉脚腕，“伤没事了吧？能稍微走点儿路的吧？”
　　姜宥抽泣着点了点头。
　　“乖。”

　　刚走出门，伞都还没来得及打开，散乱的雨点已经迎风吹到了脸上，一眨眼的功夫身上就湿了个三四成，打了伞都无济于事。
　　……这雨真的一点儿都不友好。

　　崔弘祎走在外面，尽量替姜宥挡着些雨，两人绕到了姜宥家的后花园，找了一处有遮挡的地方躲雨。
　　半边的肩膀和头发几乎是湿透了，崔弘祎回头看了看姜宥，发现他也好不到哪里去。

　　脸上的水渍也已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了。
　　水珠沿着姜宥的头发滴了下来，姜宥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崔弘祎伸手去擦姜宥满脸的水，指尖却感到了一阵温热。

　　姜宥迷茫地看着崔弘祎，随后才断断续续地说道：“我、我没事，马上……马上就好了……”
　　嘴上这么说着，眼泪却在不断地滚落。

　　崔弘祎觉得一时半会儿也擦不干了，便垂了下手，站在姜宥边上，看着花园里的茫茫雨色，说道：“趁着还没人过来找我们，赶紧哭吧。反正雨这么大，这会儿你哭得再凶，里面也都听不见。”
　　姜宥愣了愣。
　　“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哭，又为什么要忍着。”崔弘祎往外面伸出了一只手，冰凉的雨水在他手心陆续溅开了花，“我替你保密。”

　　姜宥捂住了自己的脸，眼泪不断从指缝里渗落。

　　刷刷不断的雨声模糊了姜宥那微弱的哭声，“我原来……原来已经19岁了啊……”

　　雨水是冷的，空气也是冷的，炽热的夏天相信不久就要过去了。

　　“我已经赶上了哥哥的岁数，从今以后会永远、永远地超过他了……”
　　崔弘祎惆怅地望着天空，手在空荡荡的裤袋里不死心地摸了一摸，虽然他极少抽烟，可这时候他忍不住想，这个时候要是有根烟就好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