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爱的你啊》绮时

21、NO.21 你在姜宥心

　　朱静雅从崔弘祎的话里听出了一点儿弦外之音，她问道：“抱歉，是不是占用了崔医生的时间？”
　　“今天我不当值，本来就是休息的时间，倒是谈不上占用不占用，只不过我很好奇，”崔弘祎一进屋就撞见了这么尴尬的一幕，也就没有拐弯抹角的必要了，他索性开门见山地问了，“夫人不惜请吴院长出面叫我过来，真的只是为了要简单地道个谢吗？”

　　朱静雅答道：“请吴院出面只是为了给你施加压力。”
　　“施加压力？”崔弘祎对这个答案有些哭笑不得。
　　“我只不过是按着我对崔医生的第一印象来判断，”朱静雅向崔弘祎解释说，“倘若亲自来邀请你，说实话我挺担心崔医生你会想办法推脱。”
　　崔弘祎不可否认。

　　“今天是姜宥的生日。”
　　崔弘祎不由得一愣，他无奈地笑了一下，“可惜姜宥好像并不是很高兴。”

　　说着，崔弘祎望了一眼姜宥跑上楼的方向，“既然是姜宥的生日，我一个完全不熟的外人出现在这儿，会不会有点不太合适。”
　　朱静雅长长地叹了一声。

　　“是我太唐突了。”朱静雅说了一句让崔弘祎感到没来由的话，“妄自揣摩了姜宥的心思。”
　　崔弘祎捉摸不透朱静雅话里的意思，“对不起，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

　　朱静雅深沉地看了崔弘祎一眼，随后从手机相册里翻出了一张照片，递给了崔弘祎。
　　崔弘祎十分不解地接了过来。

　　虽然是存在手机相册里的图片，但从画质上依旧可以看出这是一张有些年数的相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清秀的男孩子，坐在书桌前，一只手托腮，另一只手握着笔，正聚精会神地低头写字，看模样应该是在做习题。
　　崔弘祎心中一凛，瞬时联想到之前朱静雅和姜宥在院长室分别时的那段对话。

　　然而最令崔弘祎无法忽视的是，照片上的那个男生竟然长得和自己有几分相似。
　　朱静雅在边上轻声说道：“这是我儿子姜禹。”

　　崔弘祎不知道该讲什么。
　　“他是姜宥的哥哥。”朱静雅继续说着，“很久之前……出车祸去世了。”

　　朱静雅的语气很是平淡，崔弘祎看了她一眼，说道：“节哀。”

　　“是不是和你有点儿像？”朱静雅浅淡地笑了起来，衬得她面容柔和了几分，“特别是第一眼的时候，真的太像了。”

　　刹那之间，崔弘祎忽然就反应了过来，彩虹长廊下的那次见面，姜宥为什么会冲着他莫名其妙地喊了一声哥哥。

　　崔弘祎觉得异常荒谬，下意识地否认说：“乍一看确实有点相似，只不过多看几眼，就会发现很不一样。”
　　他有些匪夷所思，“恕我无法理解夫人给我看这个的用意。”

　　朱静雅整理了一下裙摆，坐在了沙发上，用桌上的茶具斟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递给了崔弘祎，说：“我得想一下要怎么和你讲。”

　　崔弘祎用挺拔端正的姿势坐着，喝了一口茶，“我不赶时间，反正今天被叫了过来，眼看着是要听完夫人的这些话才能走的。”
　　朱静雅忍不住一笑，“崔医生今天意见挺大的，上次见你可是温和得多了。”
　　崔弘祎跟着一笑，“总觉得受了夫人一个非常有深意的邀请，福祸未知，我可温和不起来。”

　　朱静雅立刻表明了态度：“我想请崔医生帮个忙。”
　　“帮忙？”
　　“自从姜禹去世之后，姜宥的抑郁倾向就十分严重。”说到这儿的时候朱静雅已经不笑了，但神色是平静的，“他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姜禹，并自责至今，一直走不出来。”
　　“姜宥自小就喜欢粘着姜禹玩，那时候我和姜宥基本不亲，姜宥的父亲也不管他，整个家里只有姜禹同他感情深厚一点。”朱静雅把这段久远的回忆开了头，神情蓦然就恍惚了起来，“姜宥跟着姜禹一向乖巧，从不用我们操心什么。现在想来，可能是因为缺少关爱，所以在姜宥心里，姜禹就是他的全部，以至于在姜禹过世的时候，姜宥彻底地崩溃了。”

　　崔弘祎不动声色地听着。
　　朱静雅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车祸说来简单，那天早上姜宥上学起晚了，司机赶着送他们两个去学校，半路上就出了事情。所以姜宥总是在不断地自责，如果那天他没有起晚，如果姜禹没有等他，那么那场灾难就不会发生了。”朱静雅一圈一圈地转动着手中的茶杯，“没多久姜宥就自杀了，幸亏被佣人发现，及时抢救了回来。也是那个时候，我们才发现他已经处于重度抑郁之中了。出院之后，我们送他去心理医生那儿试过很多种办法，让他接受心理辅导，说起来你可能会震惊，因为姜宥起初的挣扎和不配合，我们甚至试过让他接受电休克治疗。”

　　崔弘祎哑然。
　　随后他冷冷地开了口，“据我所知，电休克治疗不到万不得已，在临床上都是很少被推荐使用的。这种治疗方式通常会对被治疗者的记忆产生一些影响和偏差。所以……姜宥的情况到底是多么糟糕才会用到了这种方法？”
　　“车祸时姜宥是被姜禹护在了怀里得救的。”朱静雅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姜禹整个人都是血肉模糊的，那个场景一度让我心悸了好些年……想来姜宥只会比我更严重。”
　　“姜禹和姜宥的事情我感到很抱歉，”崔弘祎说，“刚才你提到过你和姜宥不亲近，虽然我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但不论如何在我看来，姜宥所出现的状况，身为家长是需要负责的。”

　　朱静雅放下了手中的杯子，淡淡地说道：“姜宥不是我儿子。”
　　崔弘祎怔了怔，“什么？”
　　“姜宥是他父亲和别的女人生的。”

　　崔弘祎从刚才开始那股隐隐的火气忽然灭了。

　　“我生下姜禹之后就和他父亲离了婚，之后他父亲便和姜禹的亲生母亲在一起了。”朱静雅双手叠在桌沿上，坐姿优雅，眉眼之间一片宁和，仿佛只是在普通地叙述着一个故事，“姜宥的亲生母亲在骗走一大笔钱之后就和她的情人私奔了，走的时候姜宥才刚满周岁，什么记忆都没有，所以他小时候一直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朱静雅抬头看着崔弘祎，“崔医生可以理解吗？即便我知道姜宥是个无辜的孩子，可当我为了姜禹复婚时，真的没办法心平气和地接受姜宥。姜宥因为他亲生母亲的原因，同样不讨他父亲的喜爱，可能正因为如此，姜禹才会特别地宠着姜宥吧。”

　　崔弘祎心里五味具陈，却没办法做出任何的评论。

　　“在姜禹走了之后，我和他父亲大吵了一架……有那么一段时间，看着游魂似的姜宥，我忽然有了一种和他相依为命的感觉，说来可笑，从姜宥得了抑郁症开始，我竟然能够平静地用一个母亲的身份和他相处了。”朱静雅温柔地说道，“越往后我就越觉得，姜宥这个孩子，大概是世界上唯一一个比我更爱姜禹的人了吧。”

　　崔弘祎一向是一个着眼于未来的人，这些在他眼中，本该只是一个无法改变的过去，不值得纠结，可这个过去沉重得过分了，竟然让崔弘祎生出了一点儿悲情。
　　不过他依然是冷静的，“夫人说了这么多，是想让我帮什么样的忙？”

　　“崔医生在姜宥心里应该是一个特别的存在。”朱静雅说，“姜宥从来不对什么东西感过兴趣，可是他却可以为了见你一面而公然逃课。”
　　崔弘祎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所以呢？”
　　“崔医生，我只不过是想以一个母亲的身份，希望你可以试着帮姜宥走出来。”
　　“这个我没法答应。”崔弘祎不知怎的，觉得有些好笑，“下医医病，上医医心，我只不过是一个平凡又普通的外科医生，实在没有这个能力做到这个地步。姜宥的情况，夫人还是去找专业的心理医生更加靠谱。”

　　“崔医生不必妄自菲薄。”朱静雅认真地说道，“姜宥现在表面上看着是好了，但之前的医生同我说，姜宥总是会刻意地躲进一个自己头脑中幻想的世界里，这本来是好的，念头里有这么一个安身之处，可以帮助他驱散很多负面的情绪。只不过姜宥沉浸得太入迷了，一旦这么不加控制地发展下去，就很可能变成另外一种不好的情况。虽然姜宥目前回到学校恢复了正常的生活，可他依旧抗拒着和外界交流，还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这些迹象都是医生吩咐过需要留心的。”

　　刚才姜宥脸上那种隐忍的、悲伤的表情倏然浮现在了崔弘祎的脑海中。

　　“姜宥一心想去国外那所姜禹原本准备去读的学校，可是我没同意，想必他是有芥蒂的。”朱静雅陈述道，“虽然我知道他为此付出了很多努力，为了取得优异的成绩而拼了命地读书……然而我不可能放任他独自去国外，尽管他成绩可以读更好的学校，我只能用了手段，找关系让他上了离家最近的Q大。”

　　崔弘祎心中朦胧地出现了一种惆怅的感觉，那不是单纯的心疼、不是感伤、更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深刻的无能无力。
　　不知道姜宥对崔弘祎说“家里找关系出钱进的”这句话的时候，是怎么样的心情？

　　“特别是家里有了安然之后，姜宥就更加觉得自己是多余的，心心念念地要从这个家里脱离出去。”朱静雅眼里露出了一点轻微的哀伤，“我和姜宥始终会有着一层过去和现在的隔阂，能够走进他心里的人，或许只能是所谓的外人了。”

　　“那也未必是我。”崔弘祎低不可闻地叹了一声，“病急也不能乱投医，我觉得夫人实在是太看得起我了，需要用手术刀解决的病状我愿意尽力而为，但是姜宥心里的结，我真的没有任何办法。”
　　崔弘祎又重复了一遍，“一点办法都没有。”

　　朱静雅却是不在意，“我真心觉得崔医生是一个能够理解姜宥的人。不论你和姜禹是否相似，我可以确定的是——”
　　她停顿了一下，“你在姜宥心里是特别的。”

　　“别开玩笑——”

　　朱静雅很快又打断了崔弘祎，“我擅自邀请了你过来，本就不抱希望，只是想试着让姜宥同你接触看看，可没想到姜宥刚才给了我一个非常激烈的反应。虽然我是一个不称职的母亲，但这点儿感应却还是有，崔医生，姜宥很在意你。”

　　“……”崔弘祎对此一点都高兴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