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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情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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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早已是月亮高悬,华药报膝靠着桌子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忽然觉着面前忽然变亮,她抬头看见执灯而立的仁恻,已经平复的心绪又起微波,她摇摇晃晃起身,看着被灯光映亮脸庞的仁恻,
“华药……”他唤,却没了下文。
“你是来带我走的吗?”她颤抖着说,嗓音带几分稚嫩,“你不生气了吗?”
他的脸上满是歉意,走到她面前牵起她的手把荷包放入她手心,华药抬起手,正是那个那日来寻仁恻的小蝶姑娘给她的荷包。
“是我错了,”他单掌立于胸前,诚恳道:“我那日不该那般武断。那日是想归还你东西,却不想惹出这般事端。”
可她忍住的泪却落下来,她说:“我不想要这个东西,那、那个姑娘硬要给我,还说若收人东西不听那人的话是要被你罚的,我才带了她去,然后……然后我便不要它了。”
听着她断断续续没有条理的诉说,仁恻心中无端多了些怅然,声音比往日更显温和,他摇头叹道“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是受人恩惠,做出违心之事,我竟又想佐了一遭。”师傅果然是能看出他的不足来。
“仁恻没有错,大家说仁恻是最聪明的。”她含泪笑道,没问为何把她关起来又来道歉,只是把荷包归还到他手里:“我不喜欢它,我不要它,再不要它。”
但她的眼中却露出几分不舍,这个荷包真是好看,上面的花树上还栖着鸟儿,鸟儿翘着脑袋仿佛在唱歌,栩栩如生。仁恻把她的神色都看在眼里,心中暗叹,手掌一合把荷包收了,问:“华药喜欢这东西么?”
华药摇头,看看他,又点头。
“但说无妨。”
“仁恻不是说出家人应无欲无求么?”
她对他说的话记得倒是极牢固,只是却全然不懂其中的意思。仁恻摇头笑,这还是华药第一次见仁恻如此笑,他说:“华药不是出家人,不必如此。”
是吗?华药想起那个来寻仁恻的小蝶姑娘,还有和小蝶姑娘一起的一群姑娘,她们的衣裳明亮又好看,有些像地上的花儿草儿,有些又如天上晚霞,好看得不得了。她不是出家人,也可以穿那么好看的衣裳吗?
终究是抵不住诱惑,她迟疑着说:“衣服,华药看见那些姑娘们的衣服,真是好看,真是好看得不得了。”
她自来法恩寺便一直穿着法恩寺赠与的衣服,有些褪色的蓝衣蓝裙,她原本散乱着头发,许是见了山下的姑娘的打扮,懂得爱美了,虽然不会梳尘世女子那样巧的发髻,但懂得把头发梳起来用蓝色布条绑起来。本是个爱美的年纪,却每日这般打扮。读过不少民间诗词的仁恻多少知道一些,世俗男女多喜欢装饰打扮。
华药并非佛门中人。他心想。
“……过几日,你便到扬州城里去裁一两件衣裳。”仁恻点头说。
听了仁恻的话,这一日的不快都烟消云散,华药欢喜地重重点头。
仁恻走到室内的小桌前俯身拾起散落的纸张,上面的字迹与之前她掉落的如出一辙,字间的距离几乎分毫不差,可见其主人落笔之用心。华药学字学得很用心,也学得很好,想来不用多久她就能学完蒙学。若学完世俗间该学的蒙学,华药也会离开法恩寺吧。仁恻想,忽然不知怎么的,他忽然僵了一下,宣纸从他指尖落回木桌,而华药只是在一侧甜甜地笑。
那样好哄的孩子,真是一开心便忘了所有不快。
想到那些云彩一样的衣裙,这一日华药心中都开心得不得了。寺里的僧人见这个被关起来又放出来的姑娘,脸上竟然带着开心的笑,都诧异得面面相觑。不过转念一想,连不理事的大师兄都会审人了,她的不寻常也显得没有那么不寻常了。
薄雾缓缓,清露无声,今日寺里所有的和尚都在门口。因为方丈、仁恻的师傅要出远门了。华药站在一旁,见仁恻低头在方丈面前听方丈教导,再下边,就是仁是,仁是要跟着方丈去远方。
说了一些话,方丈便带着仁是与两个小和尚下山去,走之前方丈似乎看了华药一眼,那样平和与仁慈的眼神,带几分悲悯。方丈转身,带着年迈之躯,一步一去往外走去。当方丈的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仁恻还在山门前站着,站了很久很久,才转身携她回去。
从此以后很长时间仁恻都要一人在寺里。仁非说仁恻是方丈捡来养大的孩子,若在民间,就算作父亲或爷爷一般了。所以仁恻虽然不说,但一定在难过。
华药见仁恻闷闷不乐,想安慰仁恻,便偷偷跑到后山去,想给他摘些花儿。想着上次仁恻动怒,她便打定主意不走远,只采了花儿就回来。但她哪里认识路,在绿林里转晕了头,不知自己身在何方。拿着花乱转时竟发现了背着竹篓的仁恻,她欢呼着迎上去,对上仁恻有几分愕然的表情。这时华药才意识到不对,握着的花儿想即刻递给他又觉得似乎应藏起来,几番纠结还是把花儿藏到背后。做完这一切的华药才冲仁恻不好意思地笑。仁恻无奈,许是因着慧容方丈的离去,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说:“你呀……,唉,既遇见了不如一道回去吧。”
华药见仁恻并未责备他,内心欢喜,忙说:“好!”
“仁恻,为什么方丈不在我们还要采药?”华药边走便问,她不想再去那个山崖,太危险了!
仁恻侧脸看她,说:“采药去卖些钱两,给你买衣裳。我既应允,便尽其所能去完成才对,华药,要记着,若答应别人的事情,便要尽力实现自己的诺言。”
“嗯,知道了。仁恻,什么是钱两?”
“就是用来买衣食的东西。”仁恻略一停顿,说:“你拿东西跟人把钱换了来,便可以拿着钱两去换别的东西,只要那人愿意跟你换。”
“哦,那我为什么不直接拿药草去换了衣裳来?”
仁恻摇头,“药草有的人想要有的人不想要,只是钱财却是要的。世人……多爱银钱。”
“为什么?”
“世人之苦,皆因免不了贪嗔痴,其中贪字尤甚。你现在还不懂,也不必全明白,只记得日后万不可贪恋钱财,而忘了本心。”
华药愣愣点头:“……好。”她虽听不懂,但仁恻说的就是对的,她记着就行了。
这一次采药可真容易,不用到那个吹大风的悬崖去。只在林子里转一转,找到一颗不认识的药草;在溪水旁转一转,又找到一株不认识的药草。转转转,竹篓地都是药草。仁恻真厉害!
估摸着差不多足够,仁恻看看一旁跑来跑去的华药,问:“累不累,若累了在一旁歇息一会儿再回庙里。”
在寺里住了些时日,她越发活泼了。
华药摇头表示不累,仁恻抹抹额上的细汗,走了如此多的路,连常年在后山跋涉的他都有些疲乏,她一个小女孩如何不累。“莫要逞强,到那颗大树下休息一会儿罢,我与你一同。”
“好。”她点头。
林子里真很凉爽,阳光和绿荫里的树叶一起落在地上,绿一块黄一块,不远处还有一片花儿开得正欢。“白花儿!”她脱口喊,瞧瞧自己空空的双手,她竟把采来送给仁恻的花儿弄丢了!这可不行,她定要再去采了来。
她起身,说:“我去采花儿,去前面那里。”走了两步,又转过脑袋来叮嘱:“只是去前面那里,仁恻切莫乱跑哦。”仁恻觉得有几分好笑,这分明是在学他的语气,他压下弯起的嘴角,点点头。
她跑到那片百花里,身上的蓝衣和白色的花儿混在一起,显得很和谐,仿佛本该是一体。不一会儿她便捧着花回来,说:“这是我要送给仁恻的,送给你,仁恻,你莫要再思念方丈了。”
仁恻没想到她竟能说出这番话,不由得有些回不过神。良久才道:“师傅于我……罢了……,我便谢谢你罢,华药很喜欢这石雨花么?”
“它叫石雨花儿?”她问,把花儿递给他,然后在他身旁坐下。
“嗯。石雨花嗜水,雨一落不出几日石雨便会开花,也有些长在溪河旁,得了机缘,能早些开花。其它地方的,只得期盼雨水或旁人怜惜浇灌多日,才得花开。我那日在你房里看见一株石雨花,想着你该是喜欢极了这样的花。”仁恻说。
华药点头,她是很喜欢花儿,一看见花就如同见了仁恻,让她安心又欢喜。
华药说:“我就是喜欢花,什么花都喜欢,看见后门那颗大树上的红色花儿落下来,我都会伤心难过呢!”
仁恻看她一眼,虽无笑的动作,那双眼睛却少有的盈满笑意。见落花而自伤,倒如同那诗中的雅士怨女一般了,而她前几日才不过从他这里学会呦呦白鹿这一句,她如何学得这样的话来?难不成还真是世俗书中所说的天生多愁身?想起她迷糊闯祸的样子,仁恻摇摇头。见仁恻笑,华药不知其意,便以为自己逗得仁恻开心了,举起一只石雨花在眼前晃来晃去,笑得甜滋滋。
仁恻拉过竹篓整理里边的药草,里面的药草繁多种类不一,因长时间四处走动,在竹篓里乱成一片。他小心从里边一株一株拿出来,想重新整理一遍。整理到一半,肩膀一沉,回头发现是只昏昏欲睡的小脑袋,眼看就要进入梦乡。仁恻随她靠着,继续整理药草。整理着觉得不对,回头,哪里还有华药,只见一朵石雨花躺在她适才坐的位置上,举目四望,静谧的深林只能听见风过绿枝的声音。 大约又是去别处玩了吧,真是个贪玩。他低头继续,手下动作不停,眼看着快理好,忽然陡然肩膀一沉,紧接着传来华药迷迷糊糊的声音:“好渴……好渴……”
跑回来还记着装睡么,却不知她跑去别处已被他发现了吧。仁恻好笑:
“若渴了,适才为何不去前边的曲溪里打些来?”
华药从他背上抬起头,哑着嗓音说:“好渴,仁恻,我被渴醒了。”显然没听他刚刚在说什么。
仁恻也不计较她骗自己,只是说:“曲溪就在前面不远处,你可去那儿打了水来喝。”
“可是我不知道怎么走。”
仁恻把竹篓背上,说:“不知道还喜欢乱跑,我与你一同去,打了水我们好回去。”
华药迷糊间伸出一只手,一副迷糊半醒的模样。还在装睡呢?仁恻见状摇头,只得握住她的手腕,白皙的纤小的手腕在掌间不足一握,他拉着她往前走。华药迷糊间被他拉着越过大树,穿过小径,一睁开眼便看见了那条波光粼粼的小溪。华药摸摸腰际,说:“哎呀,葫芦壶忘记带了!”
“……”两人相对无言,那个葫芦壶华药可以说是寸步不离,她没带,他竟也没注意到。华药沮丧地捏捏自己的衣角,看看仁恻的腰:“仁恻你带了没有?”
“我未曾带出门。”仁恻的腰间空空如也。
“你不带着葫芦,那你平日里渴了怎么办呀?”她不死心地问。
“我很少出佛寺,来后山,若有水源,便取来喝了。”
“嗯?怎么取?”她却不懂了。
“有什么便拿什么取。”他说。
“不用葫芦吗?”
“不用。”
“那我也不要葫芦。”华药说。
“使不得,你喜欢喝水,还是带着葫芦方便些。”
“可是那个葫芦不好看,仁非也说丑呢。”
“寺里的僧人都是用这样的。”
“骗人,仁恻怎么不用呢?”华药说。
他却笑了,笑容里多了几分不一样的东西:“我也是有的,只是不常用罢了。那是师傅亲手赠与我的,上面刻着我的名字,若常用会把名字磨去。”
“师傅……都会赠与徒弟葫芦壶吗?”华药问,眼中露出某些异样神采。
“那仁恻,……你可不可以赠我一个?”她小心翼翼地问,小脸充满期待。
仁恻却愣了,不答。看着她期待的样子,好一会儿才道:“你的那一个是师傅授意我送你的,也算是我送的了。”虽然似乎有些不妥,但却想不出哪里不妥,罢了,不过是个葫芦。
“可那上面没有我的名字。”她嘟哝。
“也不是非要……”仁恻说道一半看见她露出的失望表情,想起她跟他讨名字的样子,轻叹一声说:“罢了,回去为你刻上就是了。”
仁恻侧身从一旁灌木中卷片圆叶送到她面前,说:“现下没有水壶,照这个样子把叶子卷起来,再就着叶子嘴把水喝下就好。”
华药接过那片大圆叶,那片圆叶被她似懂非懂地捧着,简直比她脸还要宽些。仁恻眼睫都染上笑意,拿出另一片大圆叶,手把手教她:“把叶边卷起来,这样……是,这样盛起水,再就着叶角喝,就是这般喝水。”看着她仰着脑袋如饥似渴地喝水的样子,他的眼睛如同如同盛着波光盈盈的溪水。
喝完一捧,她又舀一捧,许是太心急的缘故,喝的时候水从她嘴角滑下,落到衣襟上,她只觉着嘴里的水凉丝丝,胸口好像也凉丝丝,等到明白过来手一松卷起的叶子舒展开,包着的水洒出来糊了她一脸。
“啊切!啊切!”她捂住鼻子,水进到鼻子里去了!她捂着鼻子打喷嚏打个不停。
仁恻扳过她的身子,扶着她的侧颊细看,他专注的时候嘴巴微抿,他落在她脸上的手指有些凉,凉得让她忘记打喷嚏,呆呆地看着他,不想从鼻子里流出两行清水来。仁恻忙从袖里拿出巾帕,为她把水擦去。啪嗒一声响,华药手里的叶子落到水里,澄清的曲溪水顿时涟漪圈圈。
仁恻却并未察觉她的异样,只是擦完她脸上下巴的水,再擦脸上额上的,擦完低头瞧见她濡湿的衣襟,她微微隆起的小胸脯一起一伏。他伸出的手顿住,才意识到自己适才情急下的动作有多不妥,有些僵硬地收回手。抬头对上双颊微红眼波盈盈的华药,不知怎的竟心口猛然收缩,忙侧过头去。
悠谧的深林树影婆娑摇晃,那片落下曲溪面的圆叶顺水悠悠而去。绿荫之下曲溪之畔,两道身影相对而立,脸上皆是懵懂而愣然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