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之夜的星星》半张纸

3、失败

　　3.

　　但在冉星铃的热情熊熊燃烧之时，她却一下子被泼了许多盆冷水。拒绝，拒绝，拒绝……她被很多个剧组拒绝了。
　　她想了想，大概是因为自己不识相得罪了制片人吧。没有办法，临森这个地方是不能待了。
　　不过天无绝人之路。冉星铃开始在网上寻找各种剧组的消息。有的剧组会在网上发布招群演替身的消息，也有人会偷拍隐秘拍摄的剧组发到网上。冉星铃不断打击自己：别再挑挑拣拣了，机会总要自己去抓住才是。
　　她选定了一家剧组。这家剧组正在一个不是很出名的大学拍摄，很是隐秘，低调地在招收学生群演。以前的资料显示，剧组的导演拍过很多质量很高的片子。她当即就决定要赶去剧组。考虑一下吧……不，对于现在的她而言，考虑都是一种浪费的行为。只有去做才行。
　　不过，她还是打算先跟高敏说一句。毕竟高敏帮助了她好几次，打声招呼，说声谢谢也是应该的。好久，高敏才接了电话。她看到来电显示时，立刻认为冉星铃又要来缠着她不放了，果断拒接。在她好容易接起电话后，冉星铃却听到她说：“这个导演可……算了，你还是去吧。不多试几次，你是不会死心的。”
　　“嗯，那我就去了。”
　　在培训班时她也没少挨过骂。就算这个导演长着牛头蛇尾她也不怕。
　　冉星铃乘了将近十个小时的火车，在陌生的城市摸索了好久才来到了大学。一向学生们打听，果然剧组有在那里招人，便赶忙过去了。
　　何平导演长得人高马大，身材魁梧，胡茬满脸都是，一眼就可以看到他在人群中。他正在安排选一名学生出演某一个单元中的角色。
　　他选角很奇怪，非得要真正的学生来演。只有真正的学生才可以演出学生幼稚青涩的感觉，他是这么说的。
　　这是一部名叫《九月的雪》的校园单元剧，描写了青少年的心理问题。故事被分为好多个单元，其中一个单元的故事是身为班长的女主角帮助同班的孤僻的女同学走出自己的阴影。温柔善良的女主角由专业演员曲晓晓担当，但这个配角女同学还没有选好。
　　这个消息一出，大学里好多女生都跃跃一试。在年轻的少女心中，能展示自己风采的机会太有吸引力了。
　　不过，在面试了几个人后，许多人就开始打退堂鼓了。这个导演可真是又冷又硬！这是他们后来的想法。
　　桌椅都被挪走，教室空荡荡的。女学生们都等待着，盼望自己能被导演一眼青睐。但是……
　　“我说你，对，没错。你要演的是一个孤僻的女生，不是河东狮吼，好吗？你的嗓门让我都不敢说话了。”
　　“还有你，台词都说不清楚，寡言不代表口吃好吗？”
　　导演的嘴巴之毒让学生们震惊了。有的被批评的女生直接气愤地走掉了。
　　助理小张见导演把气氛搞得这么僵，忙递上杯茶，说道：“何导啊，你口渴吧？先喝杯水歇歇吧。”
　　“我不渴，”何平冷淡地拒绝了，“下一个。”
　　女生走了上来。她留着普通的披肩发，身材不算高，眉目清秀，纸般薄薄的嘴唇紧紧地抿着，她的眼神很柔和，却透露出一股倔强。
　　“我叫冉星铃。”
　　何平看了看她，说道：“你不是学生吧？”
　　冉星铃怔了怔，她没有想到导演会问这样的问题。“是，我已经毕业了。”
　　“那下去吧，你看起来大了点。”何平直接说道。
　　“什么？”
　　“我说你可以下去了。”
　　“我还没演呢！”冉星铃立刻站了起来，焦急地质问何平。这一句话都把何平惊到了，他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很弱小的少女突然像吼一样那么大声。
　　“你不符合条件。”
　　冉星铃也知道自己失态了，看到其他人都看着自己，她羞赧起来，坐回座位。
　　“怎么这样，年龄大点的演员演高中生不是很正常吗，为什么一定要学生？”冉星铃继续问道。
　　助理看到导演那原本就几乎看不出表情的粗犷脸上脸色更差了，他没想到冉星铃居然还敢问导演问题。
　　“那是不负责任的人，我说过了，我只要真正的学生。”
　　“我也可以演高中生，而且我也有表演经历，比学生更适合。”
　　“不行。”
　　然而冉星铃又一次站了起来，直接走到导演面前，鞠了一个深深的躬。她的腰低到几乎要与地面平行，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请您先让我演了再说。”
　　她这极度自信的举动让其他人万分不解。而实际上，她此刻正无比害怕着，拳头紧紧攒着，指甲刺入手心。有一瞬间她后悔了，害怕被何平辱骂。
　　她没有听到任何回应。空气一下子冷下来，脚下的地变软了，要让她陷进去。她赶紧直起腰抬头，看着何平，但是何平面无表情。
　　冉星铃失落不已，在这时，被拒绝与被抛弃于她而言是同义词。她想用眼神与何平对抗，却丢盔弃甲。她控制不住自己，眼泪又一次难以抑制地从眼眶中滑落下来。她把嘴抿得更紧，别过脸去，想要极力控制自己的哭泣声，她不希望让任何人看到自己如此丢脸的模样，脆弱的自尊心抵御着五官接收到的信息……
　　然而何平答应了。“你演吧。”
　　听到这句话，冉星铃不顾自己的形象，用手慌忙在脸上乱摸，调整到正常的状态，微笑道：“谢谢您！”

　　冉星铃留了下来，她的心怦怦直跳，这次的机会，她一定要好好把握。她仔仔细细地翻看了台本。她饰演的角色林语是一个寡言少语，不太合群的女孩，因为与家人闹矛盾，对学习失去了兴趣甚至逃学，而女主角班长找到了她并且拯救了她。
　　很俗套的剧情，但是很需要对心理活动的展现。指尖在台本上划来划去，简简单单的台词。
　　而饰演女主角陶莉莉的是曲晓晓，一个还在戏剧学院读书的年轻演员。她长着一张娃娃脸，圆圆的杏眼，略略有点笑唇，闭上嘴就呈现出自然的弧度。她的个子比冉星铃还矮，一见到她就笑眯眯地打招呼道：“你好，我是曲晓晓！”
　　冉星铃也手忙脚乱地向她打招呼。她没有想到曲晓晓那么自来熟。曲晓晓一上来就亲热地挽住了她的胳膊，令她有点不好意思。这个姑娘可真可爱，她心想。
　　何平看到她们两个，问道：“你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见了面，认识后，当然就是朋友了啦！是吧，星铃姐？”曲晓晓笑道。她看起来好像真的很喜欢冉星铃。
　　“星铃姐……这么说，我会不好意思的。明明你的表演资历是比我高的。”冉星铃说。
　　曲晓晓却一脸奇怪地看着她，仿佛她才错了：“你的年龄比我大啊，当然你才是长辈啊。”
　　冉星铃心想，她还真是可爱到……有些奇怪的地步。
　　现在冉星铃穿着校服，完全变成了个学生。她坐着，这个位置向前可以看到整个教室。熟悉的场景。她记忆中的教室和这里重叠起来。她也曾坐在这里，她也曾学习、做作业。然而如果一切都没有变的话，现在的她却不应该重新坐在这个位置。在一个树的分支点上，茎向前延伸就再也不回头，而另一条路却回转到了从前。
　　在以前，她也是个学生，每天都静静坐在座位上，忘却了曾经的激情与爱，只专心于现在。
　　然而此刻的现在不同于过去的现在……
　　教室里刚下课，学生们都解放了，立刻开始聊天打闹。林语拿着书包，悄无声息地从后门走进教室，没有理任何人，轻轻走到自己座位上。她把书包放在座位上，坐下，连一本书都没有拿出来。
　　林语在座位上，手撑着下巴，看向窗外。窗帘被风吹得摇动不已，鼓起又瘪下。她听到声音后，转过头来，脸部由迎光转为逆光。她没有表情，在逆光下，甚至看不清她的脸。典型的忧郁的人物。
　　陶莉莉走上前来，问道：“你上午的自习课没来，没请假。”
　　“抱歉，忘记了。”
　　“这次我没跟老师说，但是下一次，你可别忘了。”
　　“嗯。”
　　冉星铃捏了一把汗。她不知道为什么何平会突然答应她，但是既然她上了，就千万不能再被人赶出去了。她原本还生怕自己会犯一些背错了台词、笑场之类的低级错误，但现在还没有发生，很顺利。她知道何平恐怕正紧盯着她，不会容许她犯这种错误。
　　助理小李瞥了一眼导演。他正在聚精会神地看着这场戏。以助理多年的经验来看，种种的微小动作显示何平还没有什么不满意。他松了口气……
　　离开时，陶莉莉看见林语又开始发呆，似乎刚才她的话丝毫未进入她的耳朵里。而在她观察时，林语突然和她的视线对上。
　　不满于陶莉莉的目光，她的眼神冷冷。
　　下一次，林语又一次悄无声息地失踪了。
　　老师也发现了，陶莉莉只好再一次前去找林语。
　　“林语，你最近怎么了，老是心不在焉，而且上次又很迟才到教室，你旷课了知道吗？”她关切地问林语。
　　“没什么。跟你无关吧。”
　　“老师都知道了，不要再这样了。如果你有什么烦心事，就告诉我吧，同学们都会帮助你的，何况我是班长。”陶莉莉担忧地看着她。
　　“不用管我了！”林语回过头来，大叫道。
　　反正你们是不会理解我的。
　　“你一直都这样子，所以我更加担心你啊……”
　　“抱歉……”林语听到这话，态度软了下来。
　　“如果你再缺课，老师说了，就要叫你家长了……”陶莉莉有点难以启齿。
　　为什么你就是不肯听父母的话呢？
　　“那就让她叫家长来吧！我才懒得管呢！你也一样，不要再管我了！”林语随即大叫道。
　　“我做不到！”
　　“你又不会理解我！不要太自以为是了！”林语气愤地说道。
　　看到她这么激动的样子，陶莉莉有点心痛地说道：“果然，你是因为和父母闹矛盾，这几天才一直闷闷不乐，影响了学习吗……”
　　“是呢，你说的可真是啊！”被人当面戳穿了，林语又羞又悲伤地说道。
　　“毕竟，他们就是那样的人……”
　　“停！”
　　导演打断了。
　　冉星铃与曲晓晓都停了下来。
　　冉星铃忐忑不安，她觉得自己演得并没有什么问题，而且之前一次都没停过。但是看到何平，她就有点担心。
　　“你把剧本看完了吗？”何平说道。
　　冉星铃答道：“当然看完了。”
　　“是吗，我怎么感觉你好像没看过？剧本上可没有写林语是一个泼妇啊？”
　　听了这话，冉星铃与曲晓晓都很吃惊。
　　“我演的……有哪里不对吗？”冉星铃忙问何平。
　　“那当然得问你自己，”何平说，“没想到你看起来文文静静，演起却那么激动。”
　　曲晓晓说道：“那就再来一次吧。”
　　“没有再来一次了。”何平无情地说道。
　　“拜托了，请给我再一次机会！”这句话重重捶进了冉星铃的心里，她慌忙说道。她的心一凉，脚下的地再一次消失。
　　“够了，我已经让你试过了。”然而她没能打动何平。“失败就是失败了，没有什么好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