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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后传第六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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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今夜夜色清朗,因着头顶的月光露出了全脸,毫不羞涩。蓝白色的月色下,有些人家已经睡下,有些还在耳边低语。
打更的路过,敲着硬梆梆的小锣,敲一下,念一下:“天冷嘞,各位关好窗户嘞。”
附近有人家死了人,搭起一个长蓬宴请宾客,哀乐声、诵经声整日整夜不间断。在断断续续的悲哭声中,时有三餐杯盘交错的声音,那是宾客在吃饭。
靳别羡以前很是不能理解,怎么悲和喜能够同时存在一件事情中?亲人死了,那些人是多么难过,怎么还有精力宴请宾客?而那些宾客又怎么能在死去的人面前表现欢乐?难道只是因为死去的人家与他们自身没有密切关系?
或许并不全是如此。有时对于一个人来说,死亡并不是最可怕的,失去对一切渴求的希望,对这个世界美好的追求,才是最悲哀的可怕。那些表现欢乐的人也并非幸灾乐祸,只是这个人世教给他们,一种苦中作乐的本领。
今日见到的金夫人,似乎是个故人。
金陵生躺在长椅上,手里握着一个暖炉,一年四季不能少了这个暖炉。惜玉忙着关纱窗,不让外面的邪风进来。
“今日不大咳嗽。”金陵生略带一丝侥幸地说。
惜玉回过头,温柔一笑:“那便是有福的。可是也不能大意。我照顾相公这么多年,一时一刻也不出岔子,免得大意失荆州。”谁说她的体弱的丈夫不能带给她什么。从他身上,惜玉获得了一种温柔。不仅是金陵生对她的温柔,从照顾他过程中,惜玉不时涌现一种母性的温柔。这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格外珍惜。
“娘子,为何要把西苑出租?你嫌这个宅子里只有我们两个闷得慌?”
惜玉坐在金陵生旁边,拿起日常的针线活,像往日一样跟自己的丈夫说话。“相公,这宅子那么大,出租出去还能赚些钱来补贴家用。平日里我要照顾你,没有时间经营别的营生,你又不让——”
金陵生知道妻子要说什么。他的妻子不是凡人,可以点石成金。金陵生无奈一笑:“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自那年科考过后,我早就打定主意,活一天是一天。”
“平白的说这些丧气话,有我在一定护你周全,就算阎王把你抢了去,我也要去地府闹一闹!”惜玉变了脸色,必须让她的丈夫知道,听他这么说,她是多么生气和失望。
金陵生拉住她的手,半是认真,半是开玩笑地说:“若是我死了,你便从哪里来,回哪里去。若是留恋凡尘,便再找一男子嫁了吧。”
惜玉无奈笑了笑:“不说这些了。相公,我跟你说,今日我遇见了一位故人。”
“什么故人?”
“当年一同修行的故人。”惜玉声音又变柔和了,伏在金陵生身边说。“只是那位故人不大一样了。”
“岁岁年年人不同。这也没什么出奇的。”
惜玉不同意地说:“凡人只是一日比一日老,那故人却是一日比一日高明。看来引他如尘世的人定是天上的使者,助他修行的。”
惜玉看见金陵生头上长出几丝白发,不由得一怔。哎,凡人岁月总是匆匆,比手掌心的沙子流失还快,半点不由人。又想起金陵生因科考舞弊案,几年来郁郁寡欢,便说:
“相公,今日住进西苑的那四个人,看来是可以交游的人。你不妨无事便请他们过来坐坐。他们去过许多地方,想来可说些外面的奇事给你听。”
金陵生本不想走动,为了让惜玉放心,便说:“那也是可以。明日便陪我去西苑走走罢。”
话说回来,飞林把齐风放在破庙,自己一人前去仙岛盗灵芝。南极仙翁的灵芝不能随意采摘,雁寻道念在她是赤雁真人座下弟子的份上,便随她一同回镜州救人。
那齐风肉体凡胎,被飞针门的毒针射中命门要害,虽然没有立即咽气,却也是人事不省。想来是寿元已尽,回光返照一阵后,元神出窍。然生前的意识还残留,便一直死守在破庙,等飞林回来话别。
这死去的人的亡魂,触不到凡间的器物,像一阵风,看不见摸不着,但是稍微有些意念,那些器物便会自己移动。
那么,路过破庙的镜州百姓,不明就里。偶尔听见破庙门啪的一声关上。偶尔听见有人哭泣的声音。偶尔听见几声低语…齐风也不想如此,又不能离开破庙,他还要等飞林回来。于是,越传越神,传到了好事的雁小侠耳朵里。
“听说城郊破庙闹鬼,我要去看看。”
洛晓兰说:“你又不是驱鬼的,凑什么热闹。”
雁小侠拿出木剑一阵比划,潇洒道:“天下奸邪一般除。”又对靳别羡说:“姑父,地藏王菩萨不是专门叫你做这事嘛,一起去看看。”
朝云捧着一杯茶过来,放在靳别羡面前:“还是热的。水是那次经过叶柔湖时取的,茶叶是金夫人给的。”靳别羡接过,打开茶盖,氤氲的热气蒸腾起来:“好香。”
朝云一时嘴快,故意打趣道:“是这茶叶香,还是叶柔湖的水香?”靳别羡看着她,低语道:“都好,因为是你沏的茶,水和茶叶都不要紧了。”
雁小侠看着他们含情脉脉的样子,一阵头皮发麻,乱叫道:“去不去呀?去不去呀?来了镜州也没有出去玩过,太不符合我雁小侠风流倜傥的个性了。你们要不去,我自己去了。”
靳别羡正色道:“既是传得沸沸扬扬,那就去看看。若真是冤魂不散,也好替他超度,早日赴黄泉路。”
四人往破庙去。惜玉陪着金陵生出来散心,路过西苑,见无人在。“不凑巧。下次再来。”也许正是因为这一面没见到,惜玉又想让金陵生多与人接触,金陵生反而起了兴致,倒是真想见见住进西苑来的几个人。
破庙原来供着九天神女。当年香火鼎盛的时候,城郊那条小路被人腿踩出一条大道来。那条路连着出镜州的官道,故镜州百姓,不管老的少的,未出嫁的,要生孩子的,或是出镜州上京赶考的,都会来到九天玄女庙,祈福平安,美满姻缘天作合,生一双儿女,金榜题名…镜州境内原本有大大小小的庙数十座,有供奉土地的,供奉西王母的,供奉南海玉观音的,大大小小的神都可以找到。
后来,镜州发生了一场瘟疫。恶鼠横行,尸臭漫天,到处飞着绿色的大苍蝇。朝廷的人不敢轻易进入,只派了大夫过来研制药物,还有官兵负责维持镜州治安。眼见人间的官府没有用,镜州百姓便请人开坛做法,求助神明。平日里好吃好喝供奉着,这生死关头,那些神仙该发发慈悲。那么的,那些受供奉的神仙,向天帝禀告镜州的惨状。天帝掐指一算,认为镜州该有一劫,是上天提醒镜州百姓该爱护环境,发展医学,命定的灾祸。况镜州百姓该有自救精神,不该等着天来救。自救者天救。
那么的,瘟疫过后,镜州人民死了大半。那活着的人还继续活在朝廷的管辖下。那么的,信仰的事情就可以自由选择了。那么的,镜州百姓自此不再信奉神明,用了几天时间,把镜州大大小小的神庙拆了。那时镜州流传这么一首歌谣:“什么神仙?没有神仙。有神仙?看热闹的神仙。冷眼旁观赛过最黑心的人。不信神仙?不信。信自为神。”
这个九天神女庙也被拆了,成了破庙,还剩残垣断壁供人遮风避雨。九天神女像蒙了一层厚厚的尘土,分辨不清五官。遮住吧,九天玄女也不想看这人间。
齐风就躲在九天玄女庙后面。其实他不用躲,没有人看见。外面下起了雨。齐风一时感怀身世,悲从中来,心中想哭哭不出,他已经是鬼魂了,哪里还能哭。
他听着外面有人说话。手一挥,把地上的自己的身子掩埋起来。
是一个少年的声音:“天公不作美,这时下起雨来了。破庙哪里都破,怎么避雨。”这声音甚是熟悉。
一个姑娘的声音:“九天玄女像那边还有一块屋顶,去那里。”
几个人的脚步声,不是两个人。要过来了,齐风蹲在那里一动不敢动,大气不敢出。还是人时他不怕人,死了变鬼魂倒是怕起人来了。
雁小侠进来,这里看看,那里动动,方寸大的地方,一眼就看干净了。雁小侠开始不耐烦:“早知道不来了!这又下雨了。怎么回去。都是那鬼害的。要是有鬼就把他烧成炭。”
齐风在暗处打了个寒颤。仔细一看,原来是那天与要抓飞林的四个人。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洛晓兰扑哧一笑:“做了鬼怎么烧成炭?”
雁小侠拿出火符,又折成蝴蝶,正要点着,被朝云制止:“小侠,不要胡闹了,你要把这里烧着怎么办。”
洛晓兰想起上次的火蝴蝶,故意问道:“雁小侠,你以前是否见过一个女孩?那时她病得很重,你为了哄她开心,也做了这么一个火蝴蝶?”
雁小侠不以为意,随意地说:“我见过的女孩多的去了,哄的更多,你说哪个?哪个都记不太清楚了?”
洛晓兰脸一黑,心里万丈怒火而起,又有一丝失望。本来想从他口中知道真相,看是不是她小时候见过的那个人,还有他还记不记得她。一个人心里在乎的事情,被别人嘲弄,那种心情如坠冰天雪地,又深陷火焰之中,冰火两重天。算了,既然雁小侠都不在意,那她一个人在意有什么意思,剃头挑子一头热。
正说着,门外吵吵嚷嚷进来一群人,有的穿蓑衣,有的撑着伞,有的干脆淋雨。领头的是个道士,说是要来捉鬼。怎么捉?用火烧。
“你们都让开,我要把这里烧了,灭了恶鬼。”那道士摆开阵势,豪气冲天地说。
齐风在暗处又是一惊。刚才雁小侠只是说说,真有人这么做。
雁小侠嗤之以鼻:“没见过用火能驱鬼的。真要你这么做,还要鬼差做什么?”
那道士被人讽刺,好不高兴:“我空空道人,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大鬼小鬼什么没见过,要你这么个毛头小子瞎咧咧!”
靳别羡说:“地藏王菩萨传《本愿经》于世,就是要告诉众人,恶鬼也是人所变,渡化为上。”齐风一听,这男子难得的通情达理,不似那些人蛮横。
那道士回过头,问道:“你们信他说的吗?”
那群拿着火把的人摇头:“不信。我们只信最彻底消灭的方式。”
朝云对三人说:“算了,这庙是他们的,要烧我们也管不着。再说,有没有恶鬼都不知道。倒是烧了一个可以遮风避雨的地方,以后的过路人就麻烦了。”
这时,九天玄女庙后面,齐风集中意念,腾空离开玄女庙,不巧把玄女像碰倒了,神像倒在地上,立即粉碎一地,和地上的尘土混成一堆。
众人大惊。那些随道士来的镜州百姓吓得哆哆嗦嗦:“道长…快动手啊。这恶鬼要害人了。”
齐风一听,怒火攻心。做人时劫富济贫,没少为镜州百姓做好事,却平白被飞针门杀了。这是冤死!可是他做了鬼又做了什么!不过躲在这里等飞林回来。这些个是非不分的人,贪生怕死。齐风发了怒,破庙了刮起阵阵狂风。
“哇!真有鬼。”雁小侠拍着手掌笑道。从来只除妖,这次也见见鬼,一大乐事。
那些百姓禁不住往外跑。“道长,交给你了。”空空道人还要硬撑:“恶鬼!人世不是你能作恶的地方,看我不烧了你…”话音刚落,齐风现出一个头来,口吐鲜血,把空空道人吓得屁滚尿流,追上逃跑的镜州人。
雁小侠眼明手快,提起桃木剑就往齐风身上刺:“这桃木剑能杀妖也能杀鬼。”齐风一闪,在他们面前现出整个身子来,浮在半空。
“小侠,先住手。”朝云看见是齐风,一把拉住雁小侠。“他是神弓双盗中的一个。”
齐风冷冷道:“你们这些人想抓飞林,现在又想抓我吗?”
靳别羡说:“你误会了。只是听说此处闹鬼,故来看看。”
齐风转眼无奈摇头:“你们走吧。我要在这里等飞林。”
洛晓兰惊讶问道:“你怎么…死了?那天晚上神弓双盗不是一起消失的吗?”
“被飞针门那群恶贼用毒针射中,身负重伤。飞林去给我找药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可惜我等不到她回来了…所以求你们走吧。别来打扰我。”
雁小侠问道:“那你们怎么会招惹飞针门那些人?若是无仇无怨,那天也不会发生那样的事。”
齐风一时气结,想起那天的惨状,悲不自胜。但是他已经死了,再多的悲愤也无济于事。“人活在世界上总会招惹一些是非,自己招惹来的,不招惹也会来的,说不清道不明。就像飞林,明明是天上的仙家,却被误为妖精。就像我的爹娘,明明只是不肯卖自己家的田地,却要被恶霸豪强活活逼死。就像我和飞林,明明做的都是劫富济贫的好事,偏偏我却死于非命,现在被人当做恶鬼要烧死。”
四人听闻齐风自述的不幸遭遇,不免同情。
雁小侠刚听到飞林本是仙家,好奇问道:“你说飞林不是妖怪,是仙家?这又怎么说?”
齐风自顾自地说开了:“飞林本是天上神仙的弟子,在天上过着逍遥快活的日子。她师父派她去送信。路途遥远,她就在路上睡着了。一觉醒来,已经错过了送信的时辰,事情给耽误了。师父一生气,就把她贬下凡,不让她回去。她知道师父只是一时生气,遂在人间放心地游玩。有一次,她追捕盗贼的途中,被一箭当胸射中。落到我们家。我爹娘日夜照顾她,才把她的伤养好。她就在我们家住下了。后来,爹娘无端被人害死。飞林跟我说,这人间王法做不得主,我们替自己做主。趁夜杀了仇人,我俩流亡山中,从此劫富济贫,杀死那些仗势欺人的狗东西。”
“原来还有这么一段故事。”朝云感叹道。
怎奈齐风寿元已尽,地府鬼差应时辰上来,要带走齐风。一男一女两名鬼差出现在众人面前,齐风便知道是来带他走的。齐风扑通一声跪在鬼差面前:“鬼差大人,齐风已死,还留在这里,并不是留恋凡尘。只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没有回来,还没来得及话别。求你们再留些时候。”
鬼差二人互看一眼,摇摇头,说:“赖着不肯走的,也不止你一个。恕我们不能误了时辰。快跟我们走吧。今生事当断则断,喝了孟婆汤就社么都忘了。”
齐风试图反抗,喊道:“求你们不要像官府官吏那样冷酷无情,麻木自私。横竖我都死了,再留些时候,就当是阎王慈悲。”
鬼差喝到:“地府自有地府的规矩,哪容得你一个死鬼纠缠。”甩着勾魂索就要套住齐风。
雁小侠看不过眼,挺剑挡在面前:“真是啰嗦!留些时候又能破坏什么规矩?齐风,你就留在这里,我看他们有没有本事把你带走。”
“多谢!”齐风由衷感谢道。
双方剑拔弩张。朝云劝道:“小侠,先不要冲动。”靳别羡拿出地藏王菩萨给他的佛珠,给鬼差看两个鬼差一见佛珠金光闪闪,上面还刻着地藏王菩萨的佛语,后退几步,恭敬道:“不知尊驾与地藏王菩萨有何关系?”
靳别羡温和地说:“在下蒙地藏王菩萨相救,得以生还,再世为人。地藏王菩萨传我《本愿经》,在人间普渡冤鬼恶魂。依齐风刚才所说,有合情合理之处,还望二位通融,再留些时候。”
鬼差恭敬道:“原来是幽冥圣使。既然如此,圣使如是说,我们也不好勉强。”又问齐风:“我且问你,留到什么时辰,总不能你那未过门的妻子一日不回来,我们就等你一日。”
齐风急道:“她去了一天,应该快回来了。她一定会回来的。求你们再留些时候。”
靳别羡说:“那就留到明日早晨,太阳升起时,还没有回来,便把他带走吧。”
“是。”
且说飞林和雁寻道往镜州破庙赶。飞林急不可耐,在云层连翻几个跟斗。“高人,请您快些。”飞林一路不断催促。
到了破庙,就看见朝云等四人,还有两名鬼差。齐风看见飞林进来,释然了:“飞林,你回来了。我便放心跟他们走了。”
飞林一把推开鬼差,大喊道:“不!我从南极仙翁处带来了高人,他会救你的。谁也不能把你带走。这两个鬼东西不可以把你带走。”
两名鬼差抽出勾魂索:“大胆狂徒,竟敢出言不逊。快快让开,阻碍鬼差办事,小心连你也一同带下地府。”
雁寻道跟不上飞林的快脚步,从门外缓缓进来。雁寻道、雁小侠、朝云三人相见在破庙,甚是意外。雁小侠跑过去,开心着说:“爷爷,你怎么下山了?不是在南极仙翁那里吗?她请的高人就是你呀!”
雁寻道看着女儿,脸色铁青,心情复杂。看到朝云身边的靳别羡,更是火上加油。朝云动了动身子,朝前走去,叫了声:“爹…”就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雁寻道想起是来救人的,便把自己家的事情先放在一边。“飞林,你说要救的人是哪个?”
飞林颤抖着身子,拦在鬼差面前,对雁寻道说:“高人,这便是你要救的人。”雁寻道望见角落里掩埋的尸体,不由一骇,缓缓说道:“飞林,那人应该已经死了。”
鬼差说道:“就是如此,我们就是来带他走的。好了,人已经见到了,齐风,快跟我们走。”飞林挡在前面,恶狠狠地说:“我看你们谁敢!”又说:“他死了又怎么样。我照样能够想办法救活他。”雁寻道身躯一震,这女子跟他当时拼命封住雁暮华魂魄时一样,不由感同身受。
“你要逆天而行吗?执迷不悟!”说着鬼差甩着勾魂索就要把飞林甩开。齐风平静地对飞林说:“你听我所,我已经死了,下去也是必然的。你回到天上去吧,相信师父已经消了气。”
飞林大哭,想抱住齐风却抱不到,无助地说:“我已经来了凡间,怎么能够回去?回去做什么?我不要每天炼丹打坐,每天去给师父送信…我要有你,我只想留在这里……”
齐风想替飞林擦去眼泪,却也触碰不到。朝云看了靳别羡一眼,靳别羡从怀中拿出地藏王菩萨的佛珠,在齐风头上绕了一圈,默念咒语。“给他们一个时辰的时间吧。来人世走一遭,也要让他好好走,好好话别。”
雁小侠等人在破庙外等候,鬼差在破庙外来回走动,怕一个不留神,飞林和齐风逃跑。鬼差心里暗骂,这些人总是磨磨唧唧的,出生时磨磨唧唧,走的时候还啰里啰嗦,磨磨蹭蹭。洛晓兰由此想到自己死去的父亲,也顾不得别人在做什么了。
雁小侠回想飞林无助大哭的样子,似乎更能理解爷爷奶奶把爹的魂魄封住,宁愿让他做个不死不活的人,也不让他就这么死了。他们有办法起死回生,才拽住本该死的人不放。那些没有办法起死回生的人,才无奈洒脱地放死去的人走。
飞林在里面,反反复复就跟齐风说一句话:“你要等我。千万不能喝孟婆汤。千万不要忘记我。千万不要那么快投胎。一个月后就是中元节,那时我回去地府找你,把你带出来。我们远走高飞,不管什么天上地府…”
在外面,雁寻道站在靳别羡面前,哼的一声,说:“你倒是变成了个人。”眼神一凛:“现在可以把我女儿还来了吧!十年!十年应该够还刺你那一剑的债了吧?”
靳别羡说:“朝云这十年不是在还债。她陪我走遍凡间的山山水水,带着我看尽人间世事。如果没有她,我也不会放弃千年道行,转生为人。如果没有她,我就不会有这些历练。她是我的劫,也是我的命。”
朝云不忍二人起争执,说:“爹,助他修行,是我们答应紫竹仙人的,这时候不能反悔。”
雁寻道虽然年老,气性还是很大,抽出拂尘指在靳别羡的脖子上。“你又知不知道,如果不是你,她现在已经接掌了雁荡门的掌门。或是像她师兄师姐一样有了自己的家庭,有了自己的孩子。怎么会搞到现在这样,和你这个妖孽一同漂泊,家都不能回,连她娘死的时候都不知道在哪里…”
提到雁大娘的死,朝云跪倒在地,眼泪止不住地流。雁小侠赶过来扶起朝云,一边说:“爷爷,你也不要动那么大气。好不容易见到姑姑,好好说话嘛。再说,姑父也不是不好的…”
雁寻道一声暴喝,拂尘打在雁小侠的背上:“你说什么?你叫这个妖孽什么?”打得雁小侠哇的一声大叫,把洛晓兰惊得赶快走过来。刚才在破庙里,场景太混乱,洛晓兰没有仔细看进来的人。现在仔细一看,这个高人虽然老了些,但是真像小时候在南极仙翁处遇见的高人,于她有恩。
靳别羡依旧温和地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妖有这么大的成见。也许是捉妖师都要树立的观念,就是正邪分明,势不两立。只是,同为捉妖师,小侠和朝云比你要温和许多,通情达理许多。”
“还轮不到你来教训老夫!”又说:“妖就是妖,妄想成个什么仙?成了仙也摆脱不了原来丑陋的躯体。紫竹仙人让我女儿助你成仙,简直是荒谬。”
靳别羡一笑,磊落如天神地说:“我从未执意要成仙。刻意要成仙,反而求之不得。在渡化恶鬼的时候,我时常说一句话,越是想得到什么,首先便会失去什么。那些都是恶鬼生而为人时的执念。执念不去,无法渡化。”
雁寻道一阵大骇。这个妖孽竟敢在他面前讲佛语。看来真是今时不同往日。“好。你问问我女儿,再给她一次机会,看她会怎么选择。是跟你走,还是跟我们回家。”雁寻道怒道。
朝云一怔,看着靳别羡,又望向雁寻道。
靳别羡看着朝云迷惘的样子,眼里不禁流露出痛苦和怜惜。现在他是一个男人,更能体会到生而为人的各种局限,各种矛盾痛苦。他心想,朝云不是她一个人的,她还有父亲雁寻道,还有雁小侠,还有一个雁荡门。如果朝云因为愧疚,和她父亲回去了,也绝怪不了她。只是如果没有朝云在身边,他十年前的转生为人又有什么意义?固然可以一个人继续地藏王菩萨的任务。他不想像陈子昂一样,站在江边感叹,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有了朝云,那些人生世事虚幻的感叹都显得不那么冰冷刺骨。
“爹…”
雁寻道逼问道:“朝云,你说,你就现在说,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如果你跟爹回家,前事不追究。紫竹仙人要是闹上天庭,我也绝不会怕他…”
朝云再次跪在她爹面前,说:“爹,我曾经背叛过他一次。所幸他重生了。人的一生只能背叛一次,不能有第二次。所以这一次,我还是要陪着他,直到他成了仙,离我而去。”
靳别羡心里一阵感动,他爱的人是这么一片虔诚地对待他。绝不会有那一天,他绝不会离她而去。
“好!这就是我的女儿。”雁寻道越说越用力,全身绷紧。“宁愿要跟一个妖孽走,也不肯回家。”
听他这么说,朝云五脏俱焚。靳别羡搂住她的肩膀,不让她失魂再跪在地上。
一个时辰就这么过去了。月亮隐在云层后面,不出来。靳别羡看了一千年的月光,从未觉得千年前的月光与今日的有何不同。只是人不同。鬼差带走了齐风。雁寻道对飞林说:“你随我回去见赤雁真人。”
飞林抱着齐风的尸体,喃喃自语:“你一定要记着…”飞林抬起哭肿的双眼,嘶哑着嗓子说:“高人,可否等我一个月。一个月后便是中元节,我想在那日祭拜夫君。”
“随你吧。”雁寻道叹了口气,拂袖而去。雁小侠追上他,说:“爷爷,你这是去哪里?回南极仙翁处吗?”雁寻道停下脚步,说:“不,先在镜州住下,把飞林带回去见赤雁真人后再走。赤雁真人之前跟我说过这个出走的徒儿,我要把她带回去。”
雁小侠顺水推舟:“爷爷,我和姑姑住在东月桥二十四坊。不如你和我们一起吧。”雁寻道冷哼一声:“不必了。”雁小侠望着雁寻道远去的背影,无奈说了句:“真是个倔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