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默岁月》玺承

1、第 1 章 静默岁月

　　静默岁月

　　第一章

　　安怡这个人就是这样的名不符实。
　　估计当初起这个名字也就是为了谐音，安擎希望视如己出的安怡在今后的人生中能过得舒适安逸。
　　其实，安怡并没有对自己的生活状态感到什么不如意的地方，从小生活在安擎的身旁，也没感到有什么令人难堪和郁怨之处。她的养父是一个高大伟岸的男人，有他的陪伴，她感到很安心，自从自己知道安擎不是亲生父亲后，似乎并没有什么失落感，在心里本来对方就是一个亦父亦友的人。她在某些方面天生就胜人一筹，能够从容面对当下环境只是其中的一个方面，这或许就是与生俱来的天赋，别人不讲，她自己也知道，心底仿佛有一个神密的箱子收纳了许多的宝藏，闪亮的不闪亮的，稀世的不稀世的就这样摆放着，需要时自然而然的就信手拈来。安擎一直不说为什么她会和他一起生活的原因，她也一直不问。在这方面，她显得异常安心，这该是她异于同龄人的东西。
　　无论是在小学、初中、高中或大学，安挚出现在她的身旁，总会吸引住许多异性的目光，他的脸庞上看不出岁月的沧桑，随着年月的流逝，流露出的更多的一个成熟男人应有的魅力。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是那么的醇和，举止和言语都是如此的得体，像旧书上所描述的贵族。所以，尽管没有了母爱，但安怡知道她是多么的让人羡慕。这个男人把最好的时光都用来陪伴她的成长。
　　安擎确实把她照顾得很好。当年为了安怡能有一个良好的接受教育的环境，安擎搬离了祖上留下的老宅，在靠近A市最好的小学附近买了一套不大不小的住房。直到现在，安怡隐隐还记得当时自己还发了小小的公主脾气，不愿意搬离老宅的缘由无非就是要离开那些平日里的小玩伴，最终还是经不住美食和玩具的诱惑。安擎只是带她去实地走了一圈，手里多了各式各样的零食和形形色色的布玩具，她就坚定地点了点头。回到老宅后，她主动收拾自己的衣物和玩具，把它们统统收拾到大大的纸箱里。安擎在一旁看得眼花缭乱，心里却是暗暗赞许。有句不相时宜的话语跃上心头----识时务者为俊杰。
　　那一年，安怡六岁，已是一个兰心惠质的小女孩。
　　再过六年安怡十二岁。她和安擎再次搬家，理由当然还是一样的，为了让她距A市有名的光华女子中学距离更近一些。此时，只是过了六年的时间，当年在小学旁购置的房屋的市场价值也跟随着安怡的身高倏倏地向上窜。那里变成了中心城区，临主干道八面风的位置，当时买的是底层，正好可以改造后做临街商铺，几年前相临的住户就纷纷改造，要么坐地收租，要么高价转手。安擎忍住了，钱的问题在他眼中永远都不是个问题。转眼，安怡小学就毕业了，这孩子还真争气，年级第一的成绩无可争议的上了光华女子中学，于是只得再次搬家。于是，他又要中学附近置房，这次的更大一些，有差不200平方米左右还带一个空中花园。
　　六年后，安怡高中毕业。此时，最初在小学附近购置的房屋已在城市改造中被拆迁，因为不缺钱，安擎选择了回迁，基于中心城区繁华地段以及一群在拆迁局工作人员眼中贪得无厌的老头老太整日里无理取闹、无端上访，政府最终给出的条件很优惠，很多人义无反顾地选择了货币补偿。安擎的先见之明给他带来了巨额的回馈，他不仅选择了原址回迁而且还在原来居住的那个位置买下了超过1000平方米面积的商铺。待安怡高中毕业时，单单把当初回迁的那套房子拿出来买，市场价已上涨了不止二十倍。也就是说，安怡现在是个货真价实的富二代了。可这一切安怡并不知觉。
　　脱去那身光华女子中学深蓝色的校服后，安怡出落成一个漂亮的大姑娘。
　　这一年，安怡顺利地考进了中央美院。其实，在此之前，安怡就在A市的美术大赛中获得多次大奖，当然也拿过一些知名或不知名的国际画展的奖项，一切都是安擎在她动作，她只需静心创作，余下的装裱、填表、包装及寄送之类的活都不用她劳神，以至于后来，她的画已被国内外一些知名的画廊收藏和拍卖,她竟不知晓。安擎不想告诉她自然是怕她分心，名利有时就是心头的负担，一旦背负想要卸就不那么容易了，江郎才尽就是典型范例。她却也不愿意过问，只是抱着一份恬淡的心境罢了。只是她却不知，她在这样的年纪取得这样的成效，已是非比异常。加之安怡并不屑于张扬，故也身边没多少人知道她的能耐与才华。不过，在光华女子中校时候，学校的老师好歹还是知道她画得好，小小年龄就是市美协协会的会员，在光华女子中学八十年校庆时，为了彰显学校的文化氛围，搞了一系列的活动，其中一项就是在校庆前为她举办了一次规模不大的画展，在当地的时报上登了一则短短的告示，不料招来了许多社会名流和国内一流的名家，新闻媒体接踵而至，一时间热闹非凡，这让校长差点惊掉了下巴，以为是这座差二十年就成百年老校的名声招至。头发花白的校长满心欢喜，逢人就说树大招风。于是又匆忙召集下属开了应急会议，诸多方面考虑庆典之日如何接待各方诸神。
　　三天画展的很快结束，期间媒体要采访作者本人，但安怡以备战高考为由一概谢绝，均由校方出面接受采访。对此，安擎知道后心里暗发感慨，却又不知说什么好。同时，安怡的表现也让他心里感到自己没有辜负安怡父母的托付。
　　学校正式的庆典之日很快到来，校长的踌躇满志化为泡影，除了学生与校长按学校要求到场外，门可罗雀，那些受到邀请的名流该来的都很少来，不该来的一个没来。这时，校长才大梦方醒。可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安怡马上就高考了，这是一块被湮没了的金子招牌，学校只用上一次实在是太可惜了。但这有什么办法呢？
　　安擎决定在安怡大学毕业后就送他到法国或是意大利继续深造，他相信自己的眼光，这小丫头有朝一日会成为国际上顶尖的画家，甚至是第二个毕加索。
　　大学毕业后，安怡最终选择了去英国。这时她已是在国内画家展露头脚的新生代，或多或少在业界内是有些名气的人了。这话虽说别人听得有些夸张，艺术学院的学生谁不知道这跨出校门后前途茫茫的道理，唯有那些天份惊人的才可能在这条道上混出个子丑寅卯来，可偏偏安怡既不是那天份惊人的极少数，也不是那普普通通的大多数，她是异数。
　　送她走那天，安擎开车送她去机场。看着这个在自己身边生活了二十几年的，从呀呀学语的小孩长成青素美丽的女子，安擎有些伤感。头天晚上就没睡好，心里总想这孩子终于长大成人了，总归是完成了一桩心愿，这个乖巧聪慧的女孩在晚餐里主动亲亲他的额头说：安爸，谢谢你。眼里隐约是晶莹透明的泪光，她小鸟依人的依偎在他的身旁。
　　“怡儿，这一走，我俩见面的机会就越来越少了，一年到头不过寒假、暑假两次，那还得看你的时间，说真的，还真是难以适应。”安擎有些动情。他知道安怡对他说谢谢的涵义，这是在感激他的养育之恩，但也在暗示他自己已长大成人了，是该单飞的时候了。
　　“安爸，我读大学的几年里你还不是一样挺适应的，想我的时候，我们可以网络通话的，我立马就可以出现在你的眼前。是不是，现在网络很方便的。”
　　“可是，那毕竟是在电脑里，想要说句家常话还得左右斟酌，不是吗。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况且这次你去的是国外，没有国内方便。”
　　安怡知道他说这话的意思，心里有点好笑。不动声色地接话：“可以办签证的，只是麻烦点，不过也还是很方便的，只是飞的时间长一点的区别而已。安爸，你说是不是？”看他无奈的点点头。“安爸，你不会因为放不下生意就不来看我了吧？”
　　安擎抬头侧了侧身望了望安怡，灯光下，安怡脸颊左侧的小酒窝明媚如春天的杏花，这多像她的母亲啊!那一刻，安擎的心底在低声呐喊，神色竟有些凄楚。
　　这时，安怡伸出长长的手臂摇了摇他的肩膀，“安爸，你怎么啦？不会是舍不得吧。要不，我把机票退了？”她含笑问到。
　　听到这话，安擎神色凛冽说：“不行，好不容易可以到国外一流的学府深造，怎么能轻易放弃，说不去就不去呢，孩子气。”
　　“好啦！我去还不行吗，干嘛要这样严肃，这样会破坏今晚我们浪漫的告别晚餐的氛围的。”她的声音有些撒娇，不像父女更像朋友。
　　“什么浪漫的告别晚餐，只是一顿饭而已。保不准你在那边呆不习惯，三天两头的想家，到时可不准当逃兵，一定要坚持到最后才行的。”他伸出食指轻轻刮了刮安怡的鼻尖，眼光中全是慈爱。
　　安怡见势将手伸到他的面前。“还记得小时候的拉勾上吊一百年不变吗？来，我们拉勾！我保证不当逃兵，而安爸是保证在一年内不来看我。等到一年后，我熟悉了环境，知道哪儿好玩好吃的，你飞过来，我统统带你去吃个遍玩过遍。如果谁食言，那么对方就可以提三个条件，都得无条件的答应和满足。”她将小小的计谋全都放在这话里头。
　　“为什么要定一年的期限，我不能来看你？”对面这个男人有些警觉。
　　“安爸，我已经长大了，以后就应该是我多来照顾你了，而不是让你动辄就担心我，就想着像小孩子一样照顾我。我希望你能知道你的女儿是优秀的，也是独立的。”安怡察言观色。“你是不是怕自己管不住自己，会时时想要把我放在你的身旁才放心。我在北京四年里，你不是一样的过来了吗？还是你要说这不一样，国内你总有办法替我挡风遮雨。如果是这样，你更应该让我磨砺一番才是，对不？拉勾！”

　　安怡对着的这个在岁月染缸里不曾苍老的男人，眼眶同样有些发红。他默默点头旋即又显现出烟花般熣灿的笑容。
　　“好吧，我们拉勾。安怡，你要照顾好自己。”
　　透过宽敞洁净的落地玻璃可以俯瞰城市的夜景，窗外飘落细如青丝的小雨，灯火迷离，车水马龙间流淌着莫名的感伤。
　　安怡起身端起红酒杯，侧了一杯身轻轻碰了一下安擎面前的杯子，说：“干杯，为美好生活！”
　　“干杯，为我的怡儿美好安逸而美好的生活！”他举起杯，这句在心底千转百回终没能说出口，只看到对方如墨如漆的眼眸中自己那被聚集缩小的身影，似乎有些失落有些孤单。他知道以后这思念会更绵长更持久，直到久别重逢。
　　离开时，安怡挽着他的手像一对情侣，却不像父女。在走出旋转门时，她轻轻在他耳畔说：“明天，我会给你一个惊喜的。但你必须遵守刚才的承诺，必须！”
　　“什么惊喜？”他反问。
　　“一个天大的惊喜。”这次安怡说的是法语，他可听不懂。于是，他诧异：“什么惊喜？你什么时候学的法语？”
　　“这是两个问题，你想知道哪一个的答案？”她故作天真状。
　　“我都想知道。”
　　“如果你想知道是什么天大的惊喜，刚刚我已经说了是明天会给你，而不是今天。”她用流利的法语对答。“如果是第二个问题，我现在就可以说。起初你不是想让我去法国深造吗，所以我就留意了一下，就这样我感受到法语充满了浪漫和温情，就像法国人一样，所以就自己学了。我的教授也曾说语言是相通的，尤其是欧洲的语言，只要用点心学会了英语，其他的语言也不会太难，我一试，果真如此，除了意大利语有那么丁点儿难度外，还真是相通的。不过就这个问题我与法国的留学生交流过，她们的看法大体一致，当然她们认为与汉语是无法相通的，你知道她们怎么说的吗，其中一个中文名叫吴春花的法国女孩说，汉语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迷宫，涵义太多太繁杂，一句话都可能有多种意义，难以理解。当时，她说像你们中国猴子的七十二变。她居然知道西游记。”这时她说的是中文。
　　她故意绕开话题，安擎明白她的心思，也不深究，只是慈爱的抚摸一下她的头发，“你这孩子，我都不知道你小脑瓜里想得是什么了，估计你留学回来，我俩就无法交流了。”
　　“不会的，安爸放心好啦！我永远都是你的乖女儿。”
　　安怡姿态娇憨，他看得都怔怔的，心里却涌起更多的不舍，只是把目光投向深邃的夜色。

　　第二天下午，待办完登机手续后，安怡果然向他揭开底牌，不过是有惊无喜。
　　出关处，送行的人纷纷拥抱告别和祝福，安怡双手挽在安擎的脖上，说：“安爸，我去英国深造的是犯罪侦察专业，对不起，我无法不让自己做一个像当年你那样的人，对不起，安爸。”实际上，安怡说这话也只算是打了个擦边球，真相有时是无法告知身边最亲近的人的，就可能就是生活的原本该有的残忍。
　　“无法不让自己做一个像当年你那样的人。”这话是什么意思，难倒说她知道了什么？安擎身体晃了晃，站稳了。他忍不住动情地抚摸了她的头发，这几天来，这个举动成了他的习惯动作，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这样心里会好受一些。
　　安怡微微一笑，“安爸，你保重。”她用脸贴近对方，轻轻的蹭了蹭。这时，她看到安擎浓密的发丛中有几根耀眼闪亮的白发。她抬手把那几根白发埋在黑色的发丛之下。又仔细端详片刻，说：“记住我们的承诺！”
　　于是，他看着安怡消失在前方的人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