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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七章 从人下人变成了人上人 数学成绩对 ...

  •   孙梦洁似乎是专门来告诉任涛星,一见面她就神情严肃,郑重地说:“我78年也要参加高考。你高中没有读过,分数也能上线,只差一点就得了,更重要的是,我的高中同学中,在学校时,和我成绩差不多的人,有的考上了,我如果参加,说不定也得,如果得个中专,毕业时我就可以分配回南宁,即使分配到外地,调动回南宁也比招工回南宁容易。再说,只要能当上干部,也不一定非回南宁不可。”
      任涛星对孙梦洁说:“应该啊,孙梦洁!女考生数量少,容易得照顾,我如果是女生,或许77年就得了。我相信你一定会得。甚至得广西大学。你报文科还是理科?”
      孙梦洁说:“当然是理科啊,我文科理科基础都差不多,理科取人多,当然是报理科,唉,大学我就不敢想了,能够得个中专,我就乐过头了,最好是中师,我发现许多人不愿意报师范,而我从小就向往当老师。”
      任涛星说:“女孩子当老师尤其好。我期望值也不高,尽管指导员总说我有学术潜力,能读本科大学最好,但我并不敢想,我只想得个县师范,是个干部,就大喜过望了。我已经25岁了,并且是男生,在录取分数上,没有什么属低分照顾的,我发现参加文科考试的人数学都不行,如果数理化行,就是考理科了,所以,文科生数学分数均不高,如果我能多得一些数学分数,就有可能胜出了,而我最难也是数学,好在从77年试卷看,数学有一部分是初中内容,我答对了一部分。但仍然要学习高中内容,争取得多一点的分数。”
      春节,孙梦洁回南宁探亲,她给任涛星带来了一些数学练习题,更重要的是,她的数学老师给她介绍说,他有一位大学数学系同学,在平城县中学任高中数学教师,任涛星可以去问他。
      正月,爆竹声中,任涛星带一袋自家做的米花拜访这姓郑的数学老师,任涛星母亲有二手烹饪绝活,一种是米花,一种是糯米糍,可以说,至少方圆五十里,吃过这二个美食的人,没有人说有人做得那样好的,有会说话的人,将其命名为任氏米花,任氏南方糯米水饺。任涛星给郑老师递上了孙梦洁老师写给他的信。那时,老师得到人送礼是非常稀罕的,同时任氏米花非常好吃,郑老师非常高兴,客气地说不用送东西的,他非常乐意帮助任涛星,因为多年来,对有力没处使,知识烂在肚子里感到非常可惜,帮任涛星不亏自己什么,他非常高兴能为国家培养人才,所以任涛星什么时候都可以来问他,还答应帮任涛星改数学作业。
      6月,指导员开会回来,告诉任涛星,根据最新传达的政策精神,今年高考,又比去年进了一大步,首先是,去年一些省在录取时,仍然不肯彻底去掉出身因素,致使部分出身不好的优秀人才不得录取,今年中央强调不得再出现这种情况,全国都要贯彻这样的规定,考生录取依据主要是分数,政治审查只要求没有现时的犯罪纪录就可以了,一律不得讲阶级成份,也不得考虑政治表现。在考生资格上,没有高中毕业文凭的,可以用同等学力条件报考,录取时不得考虑学历和学校出身,一律只看分数。由于77年分省命题,许多省命题质量不高,今年实行全国统一命题,分省录取。政治审查的评语,须经考生本人看过,签署本人意见才有效。考后公布分数,再填报志愿。
      7月25日,是预定公布分数的日子,兵团特别准假,让参加高考的考生回各公社查看分数。任海涛骑一架破单车,吱呀吱呀地,越近公社心越忐忑不安,离公社还有二里多地,迎面来了一个公社干部,他远远就大声对任涛星说:“任涛星,你好厉害啊,只有初中毕业,却考得了307分,得了全公社文科第一名。”
      任涛星简单而恭敬地回答了客套话,奋力踩单车赶进公社大院,看到满院子的人,都用奇特的眼光看着他。他从招生办公室中得到的正式分数通知是,数学35分,语文64.5分,历史74分,地理81.5分,政治52分,总共是307分。到1990年代,广西实行用将全部考生成绩排名次的标准分办法,确定分数,如广西最高分学生是90,那么就将90定为满分900分,得89.5分的人是895分,得82分的人是820分,得53分的人是530分。
      即考生个人分数高低不是由得多少卷面分决定,而是由在全体考生中的名次决定,考生从所得的标准分中,可以很直观地了解自己在全体考生中的位次,从而能作出自己的录取判断,方便准确填志愿。这五科分数中,数学最高,相当于标准分数的700分以上,语文,历史,地理也算较高,政治最低,当时考生许多人得六七十分,主要原因是任涛星不会答题,虽然全部考题内容他都知道,但论述题答的文字太少,得分数就少了,这是后来上大学后,看了标准答案,评分标准才知道的,虽然任涛星对这有点懊恼,但总分得了公社文科第一名,已是很幸运了。
      孙梦洁考得248分,不上大专线,大专抛档线,文理均是255分,但肯定上了中专线。
      任海涛的体检仍然是没有任何问题,到政审时,负责本大队政审的大队小学校长干脆不再去问考生所在的生产队干部,而是自己拟评语,给考生看,绝大部分是热爱党,热爱祖国,热爱劳动,这种抽象的,放之四海而皆符合事实的话,缺点,只编造一些无关紧要的,如工作有时出现失误之类,考生当然顺利签字。由于高考具有人人可以参加考试的公平性,赢者在理,输者无话可说,谁考得上,即迁户口离开原生产队,做国家人,所以没有谁有理由再拿政治说事。大学小学校长这样做,社会和上级都没有谁提出异议。
      一切顺利,但最终录取与否谁也不敢说,因为在那个年代,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令上线农村考生们焦虑不安的漫长等待开始了。
      任涛星成天恍恍惚惚的,孙梦洁让他铲土进泥箕,他一忽儿慢了,一忽儿又多给一铲,弄得孙梦洁小声说,你是不是要累死我呀,我又不想当劳动标兵,任涛星才发现泥箕装得太满了,连声说对不起,把泥再扒出来一部分。一天中午,他傻怔怔地坐在床沿,王南松走进来,交一块肥皂给他,说:“这是你遗忘在洗衣坝的肥皂,你怎么变得那么容易遗失东西了呢,对高考不要想那么多,这没有用,因为得不得录取,不是由你想不想决定的。它是定数了。”
      任涛星:“我知道,话是这样说,但我又怎样才能使自己不想呢?”
      王南松:“看书,和人们聊天,就把时间打发过去了。”
      任涛星:“但晚上怎么办?睡在床上总没有人聊天吧?”
      王南松凑到他耳朵说:“想女人,孙梦洁不是和你好吗,她又那么漂亮,你就闭上眼睛想,怎么做她,想着想着就睡着了啊。”
      任涛星知道王南松喜欢孙梦洁,赶紧推开他,说:“罪过,罪过,孙梦洁没有和我好啊,我是二百五?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怎么可能这样呢?”他转过来小声反击王南松:“你说的是你这样的吧。”
      王南松远比任涛星会说话,迅速回应说:“正常的男人,有谁能对孙梦洁这样漂亮善良的年轻女人不动心的?动心不是罪故,是说明自己的生理和心理正常。”
      任涛星说:“对对对,万恶滛为首,看迹不看心,看心古今无圣人,百善孝为先,看心不看迹,看迹贫家无孝子。”
      王南松:“哎哟,简直是出口成章,佩服佩服。这么说你承认你也想女人吧?”
      任涛星:“好吧,顺着你,就算是吧,但,唉,人也不可能靠想女人轻松渡得过漫漫长夜啊。”
      王南松:“听收音机,用听收音机的办法来对付失眠,最有效。”
      任涛星:“哥们,你应该知道,我那里买得起收音机呢,一部上海产凯歌牌收音机,要五十元钱呢。”
      王南松:“是倒是,城镇人买都不容易,何况于你们农村人。”
      二个人的神情都黯然了。
      穷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任涛星由于是地主成份,能够说得上是朋友的人,不太多,王南松是其中之一。这和王南松的商人气质有关。王南松是县城非农业户口居民,在县城的中心街道上,有一间铺面,家庭用这铺面做生意已有三代人,阶级成份相当于富裕中农吧。他之所以不像许多人那样,在内心歧视任涛星这地主仔,在实质上疏远他,而是真正同任涛星有一般性的往来,是他的商人气质自然地起作用,商人的气质,用王南松的话来说,叫做“求财不争气”“来的都是客,什么人的钱都要赚”。这样,就得养成对什么人都尊重,都套近乎,从感情上收买所有人的习惯。再有一点是,他家庭成份虽然不是阶级敌人,但却是非剥削家庭的最上端,当时叫成份高,在社会利益分配,人际关系上也处于被歧视,被欺侮的地位,所以对低成份的人内心存在一定的反感,对地主富农资本家等剥削阶级成份的人,存在更多的同情,所以,能相对平等地处理同任涛星的关系,加上任涛星说话中的知识性,对他有相当的魅力。
      如果不是那个政府高度管制人们就业的年代,王南松是根本不会到农村插队的,因为就凭他家在自己的铺面摆卖东西,保证一家人生活水平在当地社会中等线以上,根本不有问题。但那个年代是这样的,全国严禁个体就业,将所有国民统一纳入单位,单位分为全民所有制单位,如国营工厂,集体所有制单位,如街道居民,要组成一家单位,统一经营,如王南松家的铺面,必须和其它铺面联合,组成名叫大安街商业合作社的集体所有制单位,他家的铺面叫大安街商业合作社第一门市部,里面摆卖的东西全部属大安街商业合作社所有。
      在里面卖东西的人,不一定是王南松家人,而是大安街商业合作社的职工。全民所有制单位职工的工资和加班费等收入,和单位收入无关,即单位经营收入是一条线,单位职工工资是另一条线,如同公务员事业单位职工工资是财政发,和单位有无收入无关一样。集体所有制单位职工,不得财政发工资,用单位的收入,按职工的贡献发,职工的贡献用记工分的办法纪录。那时,所有单位招工,都必须经过劳动局,即由单位向劳动局申请,劳动局批准后,统一招工,统一分配。所以,虽然大安街商业合作社第一门市部的经营场地,是王南松家的铺面,王南松并不能在里面就业。
      同时那时国家又实行一个政策,所有城镇非农业户口年满18岁的人,都必须到农村插队,按政策得特别照顾者才除外,特别照顾的范围如,有年老已无劳动能力的直系亲属需要照顾的,可以有一个人不插队,即可直接就业,但同样需经劳动局分配。可以直接分配到国营或集体农场林场就业,这也算是插队范围,但已算是最终就业,不得再参与国家招工。到农村集体所有制的公社插队的,得国家招工,如果招不到,就在那里一辈子。
      不经过插队一律不得就业,那家单位私自招工,劳动局安排属必须插队范围但没有去插队的人就业,自己经营,后来叫个体户,均属严重犯法行为,公检法必须严厉打击。这在理论上叫确立社会主义制度,消灭资本主义制度。是存在这样的背景,王南松才有插队这档事。到了1980年代后,国家允许个体户的经营形式重生,像王南松的人,如果不是为了得国家招工去其它单位,就无须去农村插队了。许多在城镇有铺面做收入稳定生意的人,虽然已是其它单位的职工,也申请退职回家做个体户自己经营,有的单位不同意,他们也跑回来,由国家按自动离职处理。属城镇非农业户口的,国家每月以国家规定的低价,供应他们定额粮食和食油。如一公斤大米,价格只有二角钱,而自由市场上卖价可达一元。
      几天后,孙梦洁拿一个像书一样大的收音机给任涛星,对任涛星说:“你这神情可吓人啊,哎呀,分数这么高,应该得的。再说,得不得,你担忧也改变不了啊,晚上睡不着吧,我借这个收音机给你,你晚上拿来听,打发时间吧。”
      任涛星说:“我怎么好要呢?你也在等通知书啊!”
      孙梦洁说:“我不是很要紧的,我分数不高,得不得录取难说。就是不得录取,我也不是很要紧,我是插青,得招工的机会比你们农村人大得多,我相信我会得招工的,即使真是招不上,我是女的,长得还算可以吧,大不了就嫁个南宁的丈夫,回南宁,在他的单位打零工,甚至他可以养我的,城市职工要孩子不多。”
      任涛星接受了收音机,说:“你叫我怎么报答你呢。”
      有了这收音机,晚上,任海星好过多了。许多许多年后,任涛星还能够脱口熟悉地唱许多歌曲和音乐,如《拉木歌》等,就是因为那时反复听的次数太多,记熟了。
      可能是由于对录取公平和科学性的空前重视,加上没有足够的经验,78年高考录取新生的日期比正常年份拖后了一个多月,直到九月底,考生才陆续接到通知。到了九月中旬,指导员暗中告诉任涛星,他在自治区当干部的同学说,自治区革委会下令,凡是总分上三百分的考生,只要体检和政审没有问题,要全部录取到本科。指导员还告诉任涛星,得到录取通知书后,可以马上回家告诉家人,不用来直接向他请假,只需同任何一个说,由那个人转告他就可以了
      任涛星时年25岁,政策规定考生的年龄一般不超过25岁,就是说,属25岁以下的人,是合适的考生,体检和政审评语没有任何问题。那一年全体考生分数对社会公开,任涛星了解到,文科超过大专录取分数线的人很多,但多数是在280分以下,许多人数学是10分以下,有的甚至是零分。文科超过300分的,全公社只有他一个人,如果没有数学那35分,任涛星的分数是272分。可以说,自己是靠数学这35分,“一脚定乾坤”。事实证明,自己复习时,将数学作为突破一般的希望,这一战略是完全正确的。孙梦洁帮他得到了从大学数学系本科毕业,教高中数学多年的,郑老师的辅导,更起到了最后的关键作用,如果没有他的指导,批改作业,指出对错,以及纠正的办法,他或许做不出那已较难的10分题,他相信绝大部分文科考生做不出,这样,他的分数也只有297分,没有进入自治区革委会用政策,作必须录取到本科之刚性保护的范围。任涛星一方面感到十分幸运,一方面心有余悸。
      令任涛星一百万辈子也无法忘记的那一刻终于到来了。塘洋公社特别打电话来兵团团部,告诉任涛星,本自治区的海江师范学院对他的录取通知书,已寄到塘洋公社教育行政领导机构,革委会教育组,教育组已托来开会的,任涛星所在任沟村小学的黄老师,带回村给任涛星的家人了。兵团办公人员随即叫来团部办事的谷夏莲,回去帮告诉任涛星。谷夏莲父母是县干部,很会趋炎附势,很会讨好想讨好的人,她马上回塘洋莲,远远看到任涛星,就加快步伐,到任涛星面前时,显得气喘吁吁,表现出为了尽快让任涛星得到这好消息,竭力用最快速度来通知他的样子。她小声对任涛星说:“你得大学录取通知书了,是海江师范学院。”
      由于地主仔从小被人欺侮惯了,最近以来,兵团战士们见他魂不在身的痴呆样子,断不了开些玩笑,任涛星对这消息并不立即相信,他也小声地说:“你不会是骗我吧?”
      当时大中专生非常少,社会地位非常高,是真正的金饭碗,更不用说大学生了,在国家单位干部职工里,阶级成份和个人地位,生活水平并不一一对应,谷夏莲父母的同事和上级中,剥削阶级家庭出身的比比皆是,其孩子没有受到特别歧视,大家都作为干部孩子看待,所以谷夏莲知道,任涛星真正从社会最下层升到社会上层了,在感情上对任涛星刮目相看了,也真正尊敬这个大学生了,她于是尽量温柔地说:“你看我是拿这种事开玩笑的人吗,真的,塘洋公社教育组特地打电话来团部,叫团部通知你,你的海江师范学院录取通知书,已由你们任沟村小学的黄老师带回去给你家人了。”
      任涛星这下相信了:“真的?”
      谷夏莲用坚定的语气说:“绝对是真的,我刚才去团部办事,团办公室叫我回来告诉你。”
      任涛星坚信了,喜形于色地说:“谷夏莲,谢谢你,太感谢你了。”
      谷夏莲表现出真心关心爱护任涛星个人利益的诚意和细心,小声叮嘱任涛星:“不过声张,人家会叫你买糖分发,这样你就得破费了。”
      任涛星第一次感到了并不是朋友,过去二人间讲话都非常少的谷夏莲对他的关心,多年来后,他确认这是他成为大学生后,社会上的人,对他的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变化的第一例,但当时他顾不上细想,匆忙回答谷夏莲说:“谢谢你的提醒,买糖没有关系,但我不太喜欢张扬,得,就可以了。”
      说完转身回宿舍,谷夏莲征征地看着他的背影,自言自语:“走得辫子都飞起来了,可以理解,这是一下子从地狱升到天堂了啊。”
      回到宿舍,见王南松因身体不适,请假不出工,躺在床上。赶忙对他说:“南松,我得大学了,我现在赶回家看录取通知书,指导员早嘱咐我,不必一定去同他当面请假,可以先斩后奏,由任何一个人帮我告诉他就可以了,你就帮我做这事吧。”
      王南松止不住再问:“啊,你真得录取通知了?”
      任涛星:“应该是真得了,是谷夏莲告诉我的,她说她去团部办事,团部办公室叫她回来告诉我,说是塘洋公社教育组已收到海江师范学院录取我的通知书,并已由我们村小学的黄老师带回给我家人了。”
      王南松显出为任涛星很高兴的样子:“好啊,谷夏莲这个人,不会在这样的事情上骗你的,祝贺你啊,涛星,你算是熬出头了,一下子成人上人了。好的,我一定帮你给指导员办补假手续。”
      任涛星用很快的速度从箱子里拿出一条短裤,放进塑料袋子,要出去了。
      王南松问:“你要裤子做什么?”
      任涛星:“是这样,我在回家的路上,打算从滚麓水库的库颈游水过去,这样可比绕水库的水边走少许多里路。”
      王南松:“哎哟,你急于要看到通知书可以理解,但这样做是不是有危险啊,你没有必要这样吧。”
      任涛星:“谢谢你的关心和提醒,没关系的,南松,我们农村人,从小长年在池塘水库里游泳,我们村的男人,谁都能随随便便游过那不足五十米的水面,不会有什么危险。”
      王南松:“你的话,我信,好吧,这就由你了。”
      基于不惜游水过水库抄近路,任涛星天没有黑就回到了家,父母高兴地拿出通知交给他,通知书已拆开了,任涛星激动地反复看通知书上面的文字,看着广西自治区高等学校招生委员会和海江师范学院鲜红的公章,过了一会儿,他将通知书贴着胸口,突然跑进房里恸哭起来。他的父母也跟着抹眼泪。
      任涛星怎么可能不激动呢?从几年前,公社新闻干事亲自倒茶给他喝,这是第一次得到人器重的标识,鼓励他努力开拓上进之路,说有志者,事竞成,说他只要好好努力,将来一定能当上干部职工,的那天起,他作出了多少努力,经历了多少艰辛,忍受了多少屈辱,一次次,希望姗姗而来,却又匆匆而过,使他一次一次燃起了希望,跟着又总是一次一次以蒙受了失望的悲摧,他甚至怀疑是自己的命,他本来不有这种福,并且命中还注定,总是有这种诱惑,引诱他作出努力,付出代价,而后再无情地暴露他没有这种福份的结果。现在,这一循环终于由事实打破了,他不但当上了国家职工,而且是得读本科大学,这是不管怎么改朝换代,都有优厚待遇,的金饭碗啊。
      事实现在告诉他,以前他的想象是错误的,比起一帆风顺,不经艰辛就得这种际遇的人,他命不算好,但现在证明,他是得这样的际遇,但却必须是经过艰辛,付了代价才得,所以,命不算歹。他早就百思不解,他怎么碰上了不少贵人,得到他们的帮助,指导员,孙梦洁,孙梦洁介绍的那个郑老师,还有其它人,这不是他的命该有这份福,又怎么解释得清楚呢,如指导员,北京政法学院本科毕业生,才华出众,本来应该在自治区,甚至在中央供职,但却塞在塘洋公社,当普通干部。孙梦洁,南宁妹,许多城市人在内心非常看不起农村人,不会同农村人朋友性地来往,说实话,不往他这种农村地主仔脸上吐口水就不错了,而她又那么漂亮,却能够同他来往,并且主动帮他的大忙,没有孙梦洁,他不会得到那数学水平很高的郑老师辅导,至少若是一般老师,不会帮改作业,如果不是这样,他数学就不得那十分,总分就不上自治区革委会政策的刚性保护线,那他就不一定得。人生,是多么的神奇啊。
      任涛星怎么可能不激动呢?从此,他就离开农村,离开农民这一群体,到城镇,到国家职工这一群体中间去了。他从小爱看书,近年又更多地不断地读书看报,一个小学附设初中班的半拉子“毕业生”,在四十五万多考生,包括六六六七六八届高中生,只录取七千多人的激烈竞争中,能够胜出,并且还是得本科,这证明他确实有一定的真才实学,这使他了解了现代文明,认识到了农民的愚味。近年来到公社县乃至地区学习开会,更是直观地接触了城市和职工阶层,感受到了他们同农村农民的差别。
      其中一点是,农村更讲阶级成份,如政策规定,生产队长一定是由贫下中农成份的人当,而其它领域都没有这种规定,富裕中农党员可以当大队支书,公社书记主任,县局长书记主任,省,国家领导人中,家庭是剥削阶级成份的人,比比皆是,城市,特别是知识分子,平时也没有人拿阶级成份说事,也有以地主仔骂人的,但那是互相有尖锐的矛盾,并且又找不到其它话说的极少的时候,而农村,即使无矛盾,甚至还是同族兄弟,妯娌等,动冗拿地主仔,富农婆骂人,甚至打人是常态。基于然,他在看到了可能得脱离农村苦海和希望后,曾一次又一次发誓,假如有一天真能离开农村,他一万辈子也不会回去,就是给一亿美元,坐一千美元的高级轿车,由一百个美女服侍,也仍然是这样。如果是有事非得回去不可,可以停留十分钟,可以停留一秒钟,那肯定是一秒钟。现在这一梦想,终于实现了!
      任涛星怎么可能不激动呢?他是非农业人口,不再是农业人口了。这些年,他不但深刻认识,还亲身体验了非农业人口同农业人口的差别。非农业人口,多数得国家安排为国家职工,少数是集体职工。国家职工,有稳定的工资,有病得免费医治,不用自己建房子,单位给房子住,有病得请假休息,并且一辈子直到老死都这样,多数人工作十分清闲,穿着鞋,可以是上班不出力,甚至装病长年不上班,其它福利照样一分不少。人际关系中,大家都是百家百姓,不会像农村那样存在宗族势力,势大的永远欺侮势小的。
      而农业户口,没有国家工资领,有病没有国家医,长年累月在田地和山上做许多是繁重的体力劳动。许多农民一年中有大半年晚上也只能吃粥。国家招工,虽然也招农业户口的人,但数量远远比非农业户口的少,并且多是非农业人口不愿意做的职业,如农场工人,煤矿工人等。非农业人口的国家职工还有顶职,即父母是国家职工,退休后可以由儿女顶替这一职位,即儿女不用作出任何努力,就由国家安排得到职工职位,一辈子生老病死都有保障。将来他任涛星的孩子,不需要像他付出那样大的努力,也能享受这样的待遇了。
      任涛星怎么可能不激动呢?他从小就喜欢看书,像他这种初中也读不成器,却能在激烈的竞争中胜出,考上大学的78级本科大学生,读书等于生活,甚至等于生命。要不然,在六七十年代那时期全国视知识越多为越反动的人的社会压力下,他们不可能将78年高考试卷答对得到300分以上。他从小学习不错,六七十年代那时期前,许多地主富农成份的人,只要成绩好,也可以考上高中大学,他是有这种理想,六七十年代那时期后,公社新闻干事鼓励他后,这一理想是又被唤醒了,但他从来不向往当大官,发大财,而只是希望能做一个职工,有空看书,有病得国家医治,得休息。
      许多人喜欢的是吃美食,睡女人,他最喜欢的是看书,到图书馆静静地长时间看书,是他生活中最快乐的时刻。由于爱看书,他特别向往能读大学,这在六七十年代那时期前是有过这一梦想,但六七十年代那时期后,即使是公社新闻干事鼓励他后,他也没有了,因为这太不可能了,他只希望能当上一个国家职工就大喜欢过望了。而在1977年参加高考,乃至1978年他得知自己得307分后,仍然不敢想得读大学,因为感到那太好的,但太高不攀了,他只是一个半拉子初中生啊,他想,能得最低的县师范,就已是由于上辈子修心,所得的善报了,就心满意足了,而现在,他竟然真能读大学。
      在而后的不短时间里,任涛星总怀疑自己这是不是梦,他不止一次在没有人的地方,掐自己的肉,看是不是痛,在书中,在电影里,人们常常用这样的办法来测试,是在现实中,还是在梦里。
      任涛星25岁了,他懂得世间的炎凉,那时还没有取消阶级成份,而即使1980年取消阶级成份后,几十年积下来的心理烙印,仍然深深对任涛星这种人的做人存在很大影响,于是,收敛,是他们这种人一辈子的形态。任涛星是不敢哭大声的。他感到这样不尽兴,总感到内心的激动,对指导员,孙梦洁,郑老师感激,不能充分表达出来。
      于是第二天,他特地跑到离村子不远的,那座方圆三十里最高的王波山山顶上,放声唱歌。在这山顶上唱歌,几乎没有人听得见,因为极少有人到那里去,即使听见了,也不感到奇怪,不会想到他这是考上大学后,为了舒发自己的乐极心情而唱,即使有这种怀疑,也没有证据,因为他唱的歌并不直接表达这点。这山顶,绝大多数情况是,只有放牛的人,或者是采药的人,才会上来,由于放牛和采药的人,在这样四周渺无人迹的高山顶,非常静寞,放声唱歌是一种常态。人们看见他身边没有牛,他仍然可以自自然然地拿采药为推托。
      他在唱够其它歌后,以《远航》来结束这一行程。《远航》是1970年代非常流行的名歌,反映远洋海员的生活和感情,它是这样开头的:“迎着朝阳,乘风飘扬,我驾驶着巨轮去远航……”,这歌慷慨激昂,旋律高亢,很能表达任涛星的心境,他唱得非常尽情,他仿佛感到起伏到天际的,绿葱葱的群山持续回应着他,为他鼓劲,为他祝福,同时为他的恩人,指导员,孙梦洁,郑老师等,祝福,为恢复高考制度,实行全国统考,分数是录取的唯一标准,不计较学历是高中,初中,小学的贤臣祝福,为下达上300分必须录取到本科的广西革委会决策的贤能祝福,祝福他们和他们的亲人,万事大吉,万事胜意,万寿无疆!任涛星反复唱了许多遍,好在好曲不能三唱,是人人受制约的心理规律,任何一首歌唱多了,唱的人的热情都会递减下来,任涛星终于感到腻了,感到已不需要还用唱歌来表达自己离开农民这一群体,到自己从小就向往的大学去,开始全新的,幸福的生活,的快乐心情了,才下山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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