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则堂传》杨岩岫

2、风雪一

　　“南燕军入侵兖州，阳平城失守太守被掳，南燕军转而往东，济南城危在旦夕。”
　　滕芷兰看着手中这份信，眉头蹙得不能再蹙了。
　　南燕军是有备而来，还是一时兴起？若是有备而来，待赵钦率军救援，不需几日便能还击，南燕军就是白耗力气。若是一时兴起，南燕却偏偏逮住了肖璇大军与后秦纠缠胶着的时机。还是里面有什么内情？难道援军出了问题？
　　济南城，难道来不及救了！

　　滕芷兰简直要被自己刚刚推断出的结论惊骇到。若是后秦与南燕联合，前者与肖璇大军于荆州对峙，后者奇袭青州、兖州，同时设计加以阻拦援军，青州、兖州尽失。
　　这信到自己手里，最快也需五日时光，也就是说，自济南城告急，已过了五日。

　　“楠哥儿，我要下趟山，归期不定。你想留在山上还是回家去？你自己定。”滕芷兰将手中信扔进了炭盆里，看着这封信一放入火盆火势便蹿高了一截，随即燃烧殆尽，只剩下了软塌塌一坨灰。
　　“师尊，需要徒儿下山去、托我父亲给您安排路上事宜吗？这样您出行方便些。”徐楠站在一旁，看着滕芷兰烧完信后脸色煞是严肃，便认真说道。

　　滕芷兰在屋内踱了几步，仔细思虑了一番，道：“也好，你这就去安排吧。我一路北上，先去建康，说不定要去济南。”
　　徐楠拱手行礼：“是，徒儿立即去准备。”他转身便离开了屋子，收拾了几样东西便下了山。
　　滕芷兰抿紧了嘴唇，心中默念道：“但愿来得及吧。”

　　平鸷已经在马上颠簸了两天两夜，他从来没骑过这么久的马，大腿两侧磨的生疼。他披了一件厚大氅，整个人包裹在里面，脸都没有一丁点露出来。
　　他缩在平径的怀里，双臂紧紧锢着怀里的襁褓，明明累的不行，却丝毫不敢懈怠休息。

　　平鸷有些晕晕乎乎的，脑袋里影着适才杀出重围时的刀光剑影。他第一次看到一个又一个的人赶上来杀他，又看到那些要杀他的人一个又一个死在他面前。
　　要么没了头颅的，脖颈上一个碗大的缺口，鲜血从里面泵出来，刷的就溅红了地上刚刚积起来的白雪；要么被一剑刺中了肚子，肠子内脏什么的流了一地。

　　平鸷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包的厚厚的襁褓，一根布绳子将襁褓系在了自己腰上。
　　怀中小人儿温温软软，香香暖暖，仿佛与这世间隔离独立，更与这个冰冷的世界格格不入。
　　平鸷被平径保护的很好，身上一点血迹都没有溅到。可平径的左手臂中了一刀，血沿着手臂流了下来。
　　还好平径穿了盔甲，背上虽是中了流矢，却被铠甲挡了挡，伤口不深，只是箭矢上的倒刺钩的他生疼。箭杆被削去，但箭头还嵌在皮肉里。也恰是这挥之不去的喇喇刺痛，让他一路上警觉异常。

　　平鸷鼻腔里充斥着的血腥味，闻起来竟然有一丝甜，甜的让他作呕。
　　“挚哥儿，你跟平径一起突围出去，一路上要听平径的话，你明白了吗？”
　　“记得照顾好幺儿，你是个好哥哥，要保护好妹妹。”
　　“我儿，带着这块玉璧，去柏子山找你师伯，记住他的名字，他叫滕芷兰，记住了吗？这一路上，除了平径和你师伯，别的人，任何人，都不要信。”
　　母亲的声音在脑袋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响，平鸷太阳穴钝钝地痛着。
　　“平鸷吾儿，记住了，要牢记心里，平家家训是‘上德若谷’。”
　　最后一句是父亲说的。

　　怀里的小孩微微伸了伸腿儿，这让平鸷终于回了神儿。平鸷呼了一口气，一团白色氤氲散在了这寒风里，睫毛上挂了几滴水珠儿。
　　他心一狠，右手使劲掐了掐左手虎口，登时疼得眼泪流了出来。平鸷忍了忍，咬了咬牙，怀里襁褓却还是安安稳稳，小妹睡得很熟。

　　“挚哥儿，你累了就睡会儿吧，把幺儿给我，我把她绑背上，绝对稳妥的。”
　　平径看着怀里的小公子已经困的不行，上下眼皮直打架，却还死死抱着自己妹妹不撒手，止不住心疼。
　　平鸷听见从自己头顶上传来的声音，顿时又清醒了几分，缓缓道：“无事，要是把幺儿绑你背上，你身上有伤不方便，幺儿也肯定不舒服，她睡不好定是会哭闹的。再说绑在背上没有抱在怀里暖和，幺儿要是冷得生了病……”

　　要是生了病，时值冬月，天寒地冻，他们一行三人还奔波在路上。一个未及两岁的孩子，和他们俩一起风餐露宿，全全整整地活下来会有多艰难。

　　“你靠我怀里，往后靠靠，这样能轻松些。”平径说着，一手拽着缰绳，另一手从马鞍上拽下一只水壶来，递到平鸷面前，“这是临走前，夫人备下的羊奶，你喝点几口垫一垫，再给幺儿喂一点。你这样熬下去不行。快到扬州境内了，不用太忧心。”
　　平鸷往后靠了靠，身后硬硬的铠甲被两个人暖温了，有一种莫名地心安。

　　“你的伤怎么样了？”平鸷抬头盯着平径看，刚刚舒展开的眉头又皱成了一堆。
　　“没在流血，不妨事。还好是冬天，不用发愁化脓的。”平径轻描淡写地说。
　　“到下个驿站休息会儿吧，我有些累了，想吃热食。”平鸷的模样一本正经。
　　平径心里乐了，这小公子总是这样的，明明想着别人，害怕别人饿了冻了受伤了，却把由头揽到自己身上。大概是有个妹妹的缘故吧，爱关心别人些。
　　他说：“那就在下个驿站休息会儿，不可歇久了，就半个时辰就好，吃顿热乎饭菜，给绝尘喂些草料。”
　　“嗯。”平鸷点了点头，脑袋一抬就轻轻碰上了平径的下颚。

　　雪已经渐渐小了许多。
　　策马奔腾了许久，平径突然说道：“挚哥儿，看到前面那灯火光了吗，大概是到驿站了。”他的声音低沉，却从中能听出点点温柔。
　　平鸷抬头向前方看去，晚上起了雾，前头那光像是一团粘染在宣纸上的橘色染料，把这周围的雾气层层叠叠地晕开。平鸷的脸绷了这么久，此刻嘴角终于有一丝笑意。

　　转眼到了驿站门口，两人心里都舒了一口气。绝尘是有灵性的，平径拉缰绳的动作微微，唯恐动静太大弄醒幺儿，绝尘便稳稳站住了脚。
　　“到了。”平径轻轻说着，翻身下了马。下马时扯到了背上伤口，痛的他微微一咧嘴。
　　他伸手把平鸷从马上抱了下来，平鸷腿脚已经麻掉，脚一沾地就失了力。平径急忙扶住他，人便栽进了平径的怀里。平鸷怀里的小人儿被这一颠颠醒来了，却不哭闹，吚吚哑哑不知说着什么。
　　平径问他：“走得稳吗？把幺儿给我，你抱了一路手肯定麻了。”他说着立即动手解开了捆扎在平鸷腰间的布带子，把襁褓轻轻揽在怀里。

　　这俩人都不会抱小孩儿，平鸷是举孩子，平径是用胳膊捆孩子，难为平鹞就这样还没发脾气大哭大闹。
　　“幺儿聪慧，这一路没哭过，长大了一定像夫人一样婵婵娟娟。”平径右手托揽着幺儿，左手牵了平鸷，走至驿站大门，“挚哥儿，敲敲门。”
　　叩叩叩，平鸷使劲敲了敲闷，那门上不平整，一根细小木刺划了平鸷的手背。
　　“济南城军报，军情警急，速速开门！”平径吼了一句，这一声中气十足，如一声惊雷划破了整个寂寥的夜空。

　　驿站里的守官是个老头儿，胡子花白，身量略瘦小些，微微佝偻着腰背，走路还算稳健。老头儿领着平径和平鸷进了驿馆，问了他俩要不要吃食，要不要换马，别的一概没有多问。
　　老头又煮了一锅老豆腐，给平径平鸷一人盛了一碗。
　　平鸷接过这碗老豆腐，抬头看了眼平径。平径右手还是抱着幺儿，左手端起碗来就往嘴里倒。
　　一口热汤下去，五脏六腑里说不出的熨帖。

　　“挚哥儿，你赶紧吃，吃完了你抱着幺儿，我把羊奶热热，给幺儿灌几口。”他嚼着老豆腐，含糊说道。
　　“嗯。”平鸷应了一声，什么斯文礼数全都不要了，仰起头，直接对着碗大口吃起来。
　　啪嗒，一滴泪直接掉在了碗里。

　　平鸷被自己这滴忽然的泪吓到，他定了定神，不动声色伸手擦了脸上泪痕，又抬头看看，只见那驿站老头正在专心拢火，平径还在大口喝着豆腐汤。
　　见没人注意自己，他才放了心，连着汤和泪，一起喝下了肚。
　　“宽心些哎——人生事有顺心，也有不顺心。不顺心了吃碗热饭睡一觉，硬着头皮撑过去就好了哎——”老头还是低头拢着炭，突然拉着嗓子说了这么一句。

　　平径吃完了老豆腐，随手把碗放下，左手就这袖子胡乱往脸上嘴上抹了一把，又将襁褓抱在了怀里。
　　平鸷也吃完了，将他俩用完的碗收起来，问驿馆老头找了水洗干净了碗，放回了原处。
　　老头儿烧了壶热水，帮他俩热了羊奶。看着平径给幺儿喂了羊奶，他舒了一口气。

　　“挚哥儿，你躺这边将就睡一会儿，半个时辰后我喊你。”平径说道。
　　平鸷摇了摇头：“我来抱幺儿，你休息，你身上还有伤。”
　　平径抬头看了看平鸷，难得在这个时候平径还是一脸笑意，只不过笑得有些憔悴，让人看了只觉得荒凉。
　　平径道：“挚哥儿，你休息好了才是不给我添乱。你有精神了照顾好幺儿，我就能专心御马，轻省好多呢。”

　　平鸷想了想，觉得平径说的确实有理，自己给别人不添麻烦，就是帮了大忙了。他点了点头，就地躺了下来，头躺在平径身旁：“我就睡一柱香的时间就好。你一定记得喊我，然后我来抱幺儿，你休息会儿。”
　　之前驿馆老头儿给他们拿了垫子来，还能将就着睡一会儿。
　　平径应了声，还是浅浅地笑着。
　　平鸷实在是太累了，一躺下就睡着。驿馆里火盆的炭火烧的通红，红色的火光跳蹿着，映在了他的脸颊上。
　　他睡得太实成，简直是不省人事。

　　而在这风雪夜中，有一人正骑着马向这家驿站狂奔而来。
　　嗒嗒的马蹄一下一下地落在了这雪上，也正如这人的心思一般忽上忽下，焦虑不安。夜色笼罩着道路两旁的山影，墨色山峦就在他身后飞驰而去，毫不留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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