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二 没想到时隔 ...
-
没想到时隔四年,我和他在飞机上再次相遇。
四年前,他牵着她的手从我身边走过。她美丽,他帅气。如此登对,连眼神中的漠然都如出一辙。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二十块钱一双,在市中心摆摊的大娘那里买的,已经烂掉了一个跟,我没舍得扔掉。我越看越觉得它在咧嘴嘲笑我。从宿舍出来时松松扎着的马尾凌乱不堪,长及腰怀的发丝早已开叉,我从没想过应该好好打理一番。彼时才发觉自己青丝纷乱,形容猥琐。
我望着窗外洁白的云海和清透的阳光,享受飞升欲仙的感觉。身后一男子正在与空姐搭讪。
“这只是个游戏……打开这个信封……你看到了什么?”声音断开数秒,很快又连上,“找出其中的数字……然后拨过去,猜猜会听到什么?”
拙劣的搭讪手段。我忍不住转过头。眼尾妩媚延展,几乎扫进鬓发里去,长而浓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忽闪忽闪在看的人心里扇出一场大风。当年我就是被这双让世间所有女人黯然失色的“天下第一桃花眼”迷得不辨东西南北。我心里一惊,一个名字脱口而出。
“王海!”
他侧过头来,眼神依旧充满光彩,只是多了点痞气,还有竭力想要掩藏的不安。
“居然在这里遇到你,真是太巧了!几年不见,你变得更帅了!”
其实我心里在说:你怎么成了这副屌丝样?当然,我的眼睛已经合上了一幅精工巧作的窗帘,他休想看到窗户里的真实状况。
“是你?”
他愕然。
“是我,朱艺啊!”
他的眼神变幻莫测,一股股感情的小溪水在眸子中心汇成激流。随后他扑闪着大眼睛,略微尴尬道,你真漂亮。我笑,不敢当,你家钱雪才是大美人。他说其实钱雪底子没有你好,她的美多半靠装饰……忽而垂头低语,我们早就分了,在高考以前。我哦了一声,问,怎么就分开了呢,你们感情那么好。他沉默了很久,蔫蔫道,不提那些事了吧,过去的就当都死了。我淡淡一笑,心中暗讽,王公子这份在感情里潇洒来去的气魄,平常人哪里学得来!
“我刚才听见有人在邀请空姐玩游戏,所以才回过头去看热闹的,这一看才发现是你。”
“噢……我觉得和她还比较聊得来,所以……”他的脸红了大半。
我看着他全身都不安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张颖说得对,我是个恶毒的人。可是这世上又有几人能够宽大处理那些曾经无情践踏过你的感情的人?
飞机落地后,他热情地提议为我提行李,我谢绝了。我比着他的身材道,你还是太瘦,跟小时候一模一样,我记得初三那年你生病,你妈推着辆凤凰牌自行车载着你出校门,你明明病得头昏,还回头冲我笑……他偏过头说,这些陈谷子烂芝麻你都记得。我长长地吐了口气,是啊,我还记得你不爱吃饭,总把零食吃到饱,最爱在汽水里加啤酒喝……我边说边笑,说着说着就顿住了。我听到他抽了下鼻子。这时,张颖来电话了。
“刚才韩元call我了哦!他问我你去哪里了,怎么不接电话。我说你大概在飞机上呢!”
“我知道啦,等回到家空闲下来我给他回个电话。”
张颖立刻紧张起来。
“喂,我说,你不是真的想跟他发生点什么关系吧?”
我恨不得一拳头直打到她脸上。我说真是什么样的人看出什么样的事,你的火眼金睛也该收起来了,我和他的关系就像白纸,未经墨染,就算以后有点什么,也不会很快就是“一点血色”,好不好?
张颖在那头哼了声,一天不见你又伶俐了不少,我还不是担心你缺乏经验被人欺骗嘛,我知道,谈到感情你总能说得头头是道,可是你也知道长平之战是毁在了谁的舌头下吧?我忙止住她,好啦好啦,将来和他有关的一切行动我都向你汇报,积极听取你的意见,行了吧?那头满意地应了声,说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我说你说吧。她似乎是沉思了许久才开口。
“我总觉得韩元身上缺了点什么,你要好好观察观察。”
王海在一旁耐心地等我打完了电话,我朝他一笑,道了声抱歉。
“男朋友?”他问。
我摇了摇头,说正在物色中。他没有接话,于是我们并排走在一月萧条的大道上,缄默着。快到分别路口的时候,他忽然抓住了我的手。我诧异地抬起头。
“如果可能……你会考虑再选择我吗?”
鼻子有点堵。我在心里说如果三四年前你有这份觉悟多好,那时情意尚在,一切都还来得及,如今伤疤早已结痂脱落,再没有一丝疼痛,新的生活里也出现了其他选择,你拿什么来让我相信我该选择你?
转过街角,最后看一眼他塞过来的纸条,我轻轻将它丢进了垃圾箱。
初恋已残,往事无须追忆。没有爱,也没有恨,这样一段距离,刚刚好。
回到家,与姐姐寒暄了没几句,我就被母亲叫进了她的“密室”。
“来来来,坐下,妈给你算一算流年。”
母亲迷信,说起来还该算是受了外公的影响。我十一岁那年,外公去世,母亲从他那里继承了一大包据说可以窥知人类生死福寿之“天机”的书籍和笔记本,封面印有旧时代温婉美艳的女郎。年轻的时候,母亲跟着外公学了些皮毛,据她说是因为自己笨,又懒,才没有达到外公那样精深的道行。
“妈,别算啦,暑假不是才算过吗,你说去年是我的‘病符年’,结果我真的生了病,你还说今年我命里有桃花,那就一定有桃花啦!”
母亲连连说自己记性不好,我心想你女儿自懂事以来命里的桃花年年开年年落,年年落年年开,哪里还用得着算呢。我得意地拿出两大袋鸡蛋糕,说妈您先吃着,吃完我再给您买。母亲开心地笑了,亮晶晶的眼,门牙缺了一颗,像孩子。我的心也变得柔软无比。母亲爱吃,做孩子的也就常常在这上面尽一点孝心。母女俩正说着,大门咚咚闹了起来。
阿中来了。他右手操着一把大铁锤,肥滚滚的肚子好像根本勒不住,随时都会掉下来摔成七八瓣。母亲一看这阵势,慌忙把我往楼梯上推,说快去房间里躲着。
“哟,还有心思吃老酒哇!”
阿中光头,以前犯了几次事,从监狱里出来了又进去,后来索性就以光头为日常形象。大概是进出监狱几次之后,他有了自知之明,知道自己随时都可能再进去,因此光着头时刻准备着。
“阿中来了啊?来来来,一起吃一起吃!”
父亲连忙起身,把靠桌的椅子向外移开一点,请阿中坐下。后者那副贴了张猪嘴的大黄脸突然停住了笑,挥起大铁锤就往客厅墙壁上那幅不知谁人仿画的张大千名作《携琴观瀑图》狠狠砸去。玻璃渣子哗啦啦溅落一地,在深冬的阳光下明晃晃地扎人眼睛。
母亲向来胆小,一旦遇到这样暴力的场面,她就浑身哆嗦。虽然中年发了些福,她还是显得瘦弱矮小,每每这时我就迫不及待地想要长大,变强,去保护她。此时她躲在门外,手和腿簌簌抖动。只见父亲先是握了握拳头,然后难看地笑了。他拍了拍阿中的肩膀说我们也是亲兄弟,有事好好商量嘛。
没错,按照血缘关系来说,我应该喊这个阿中一声叔叔。但我从没这样开口叫过他一声,以前不曾,将来也不会。“叔叔”这个词本该是亲亲热热,充满温情的,怎么能用在畜生身上?
父亲很瘦,一米七的个子,体重只有一百一十斤。阿中粗暴地推开了他,说你别跟我谈什么兄弟,把钱拿过来,我只要钱!父亲踉跄了一下,再也装不出笑脸了。
“这钱是死了的爸留给我的,每个儿子一份,凭什么给你?”
话音刚落,父亲胸口上就挨了一脚,扑通倒地。母亲尖叫了一声,吓得脸都扭曲了。姐姐连忙跑过去扶起父亲,只见他捂着胸口,脸色极其难看。这一脚应该踢得不轻。我骂了声狗娘养的,立刻四处跑着找家伙。
姐姐和阿中对骂开了。姐姐喊,短寿命,你别嚣张,我已经报警了!阿中耸了耸肩地说你报吧报吧,进去玩不了几天他们就会让我出来。
厨房的砧板上放着一把大菜刀,我思考着是不是应该像鲁提辖拳打镇关西那样在阿中的脑袋上开一家染坊,这个想法燃烧了我全身的血液。楼上楼下转了一圈,最后我还是回到厨房提起了砧板,轰隆隆像头牛一样冲了出去。
我没出生前,他欺负我母亲。
母亲生下姐姐和我以后,他欺负我们一家人。
你以为你可以欺负我们一辈子?
我嚯地一下拉开了门,挥动砧板向着阿中的腿砍了下去。
在此之前,我一直怀疑自己不是父母亲生的孩子。父亲太暴躁,母亲太软弱,而我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但远离暴力的“侠女”。这一刻,我才发现,我的骨子里的的确确流着父亲的血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