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叶蓁蓁》基拉祈

2、其叶蓁蓁

　　叶蓁蓁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中有着恍如隔世的斑驳记忆，残阳透过稀疏的林叶，在窗台上洒下一片碎金，小小的女孩躺在白色的病床上，羡慕又孤独地看着楼下嬉闹玩耍的同龄孩童。他们那里的空气似乎都有着欢快的气息，不像自己的，除了消毒水味，什么都没有。

　　这么一望，便从女孩望到了少女。从出生，望到了死去。

　　依稀记得，这就是前世的时光，和那对只存在于护士姐姐口里的暴发户父母一般，凉薄又寂寞。

　　梦中还有着让人舍不去的温暖，是她再次睁开眼睛的一瞬，看到的温柔美丽的女子与慈爱温润的男子。

　　她似珍宝一般，小小的身躯被他们捧在手心里，呵护着，疼爱着。可以拥有健康的身体，自由自在地玩耍，还有着喜欢逗弄她却又不准别人欺负她的别扭哥哥。

　　她已经记不起前世的名字了，这一世的名字是蓁蓁。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宜其家人？就像个笑话。

　　弓着身子蜷缩在锦被中的女孩，眼角溢出了晶莹的泪珠。

　　此时有声音从帘外传来，“大姑娘，该起身向老太太请安了。”

　　话音刚落，叶蓁蓁就睁开了眼睛。她若无其事地将眼角的晶莹拭去，如同之前的每一个早晨一般。老太太醒得比较早，所以她临近卯时就要起身准备去请安了。

　　将军府的早晨也不是平静的。

　　府里东侧的练场，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准备了。许家并不是什么有名的公侯之家，相反是从市井里发迹，由大老爷一步一步从军中打拼来的。

　　本就没有底蕴，现如今边境战争刚得以平息，圣上又缠绵病榻，几位皇子明争暗斗，朝堂中水深火热，走错一步就可能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难在没有底蕴，也好在没有底蕴，许得胜作为一个纯臣得以独善其身。

　　西侧的鸣鹤院里刚开始忙碌起来，叶蓁蓁已经带着随侍的丫头华兰等候在了院外。另有丫头入了院告诉老太太身旁的宋妈妈，宋妈妈只点了点头便让那丫头下去了。

　　老太太由着宋嬷嬷服侍，听见了外面的动静询问道，“可是蓁儿来了？”

　　宋妈妈是服侍了老太太十几年的老人了，自然熟悉该怎么拿捏手上力度才能让老太太觉得舒适，知道怎么说话能让老太太高兴，“大姑娘已经在外边等着给您请安了，您可有福，大姑娘多孝顺您，看奴婢家里那几个小子，不给奴添乱都谢天谢地了！”

　　老太太爽朗一笑，面上的皱纹都舒展了许多，“可怜见的，若是你家里的小子知道你这么嫌弃他们那还得了？蓁儿有心了，快叫进来，现在还早着，天还冷，给孩子冻着了可不行！”

　　老太太房中的大丫头浮萍应了一声便转身而出。

　　许家原先扎根乡下，以打猎为生，老太爷早年就因意外走了，留下年纪轻轻的老太太和只是半大小子的大老爷和二老爷。

　　老太太也是个要强精明的，愣是一个人操持这个家，里外都打点得极好，直到老大夺得军功荣归故里，被圣上赏识，举家搬迁至京城。

　　叶蓁蓁打心底佩服老太太，在这个对女子分外苛责的时代，能以一己之力支撑起许家。

　　她入内的时候，老太太已经梳洗完了。岁月不饶人，虽然已经头发花白，皱纹横生了，可打扮得十分齐整，显得很精神。

　　叶蓁蓁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安，老太太先道，“不是说了让你晚点来晚点来，今日又来这么早，可是存心折腾我这把老骨头？”

　　老太太嗓门本就大，嘴上又说着不饶人的话，眼睛却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叶蓁蓁似是有些惊慌地解释，“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今日醒的有些早，便想来看看祖母罢了。”

　　嗬，这丫头还真以为自己在责备她！

　　这话说得要多实诚有多实诚，饶是四面玲珑如老太太都不懂自己该是什么表情，好在这么些年自己也习惯了，这个孙女就是个实在人，还得自己给她找个台阶下。

　　老太太拉了叶蓁蓁坐下，然后道，“蓁儿可是拿了什么东西过来？”

　　叶蓁蓁似乎在提醒下才想起什么来，“孙女前些日子做了件御寒之物，正好今日拿来给祖母看看可喜欢？”

　　宋妈妈从华兰手上拿了一事物递给老太太，老太太左瞧右瞧却不知是什么名堂，“这针线倒是细密，只是不知道这东西怎么用？”

　　“套在手上就好，我估摸着这尺寸您戴了合适。”这其实就是一双黑色毛线手套。

　　老太太依言试试，寒天屋里虽有煤炭取暖，可全身包的厚实，就一双手空空的，不免有些寒凉，如今可好！她惊喜道，“好东西，果真暖了许多，可是你想出来的？”

　　叶蓁蓁刚要回答，却另有一清脆声音道，“祖母有好东西怎么能忘了萱儿！”

　　她进来却看到叶蓁蓁已经到了，还坐在了老太太旁边，想到自己好不容易起了个大早还是比她晚了一步，心中就十分不满，面上也带了不甘。

　　叶蓁蓁莫名其妙地看到着织锦皮毛斗篷的女娃带着喜悦的红扑扑的小脸因为看到了自己而马上变得吹胡子瞪眼的，只无辜地眨眨眼。

　　刚入了来的正是将军府二房嫡女，府上的正经二姑娘许茹萱。

　　将军府有两房，长房大太太林氏育有一子，大少爷许懿泽。二房老爷有一妻一妾，二太太王氏有一子一女，二少爷许懿磊和二姑娘许茹萱，姨娘苏氏虽得宠却无所出。

　　叶家与许家关系亲厚，叶家遭难，老爷自缢于牢狱中，叶家太太临前托孤，将自己四岁的小女儿叶蓁蓁托付给了许得胜。许得胜收她为义女，叶蓁蓁与许茹萱同年生，却因为长了许茹萱一个多月，故在府中称大姑娘，许茹萱行二。

　　这也是许茹萱看她不顺眼的原因，这府中原只有她这一个女孩，现如今又多了一个，不仅分了祖母的喜爱，又夺了自己大姑娘的名号，怎能不心中不满？

　　所以这四年来，她最喜欢的就是欺负叶蓁蓁了。只是许茹萱的那些小手段也不外乎是小女儿家过过嘴瘾罢了，反而是叶蓁蓁颇有些喜欢她天真活泼的性子。

　　或许也只有后宅清静的将军府能养出这般单纯的姑娘了。

　　老太太好像没看到许茹萱对叶蓁蓁的怒色一般，只摇摇手把她招到左手边，“萱儿也来了！你看看，这是蓁儿专门做给我的护件，暖着呢！”

　　老太太好像献宝一般，只给她看看。许茹萱只是看看也看出了制作人那细密的针线和精巧的心思，心中不免喜欢，又听进了老太太强调的“专门”，既想要又拉不下面子，只对叶蓁蓁不满道，“姐姐好巧的手，我看祖母都把这事物当成宝了，可见也只有这独独一份，便连其他长辈都没有呢！”

　　这话说的浅显，便是再迟钝的人都能听出其中意思了。叶蓁蓁反而感激道，“多谢妹妹提醒，我一会就去把做法教给管针线的嬷嬷，想来很快就能人手一份了。”

　　许茹萱一听自己也有份，心中一喜，这才缓和了面色，又逞强道，“我也给祖母做了暖靴，现如今看来与姐姐的一比是万万拿不出手来，没得把我的显得寒碜许多。”

　　叶蓁蓁笑道，“我在府中闲着无事才想着做些东西，却不知妹妹也抽出时间来鼓弄了。”

　　她在将军府里虽有大姑娘的名号，可是众人都明白虽她父亲的罪不及妻女，可她仍旧是罪臣之女。故八岁的许茹萱已经有了平日中一同玩耍的玩伴，她却只能在自己屋子里度日。

　　许茹萱一想，可不是嘛，娘说过叶蓁蓁虽是大姑娘，在外头却不是什么人物，将军府也只得一女，所以平日里与小姐妹交际的事情也只能由她来做。

　　何况娘又说这叶蓁蓁还是个不会说话不讨巧的，出去不定还会得罪人呢。

　　叶蓁蓁见她面上的不愉神色又淡了几分，连忙接着道，“说来惭愧，妹妹只见这套在手上的事物精巧，可我却怎么想不出个精巧名字，不如妹妹来给它取个名字吧，祖母您看这般可好？”

　　老太太默不作声地将两人的神情变化收入眼底，听得此语，心中微微一动，却看到叶蓁蓁询问的眼神诚挚干净，便含笑答应了。

　　许茹萱自觉老太太把这个任务交给了自己，必然是对自己的才学满意，自己也不能随意糊弄啊。于是皱眉沉思，套在手上的事物，套在手上……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然后道，“不如就叫手套吧！”

　　“简洁明了，是个好名字！”老太太点点头，夸赞道。

　　许茹萱得意地瞥了正在颔首微笑的叶蓁蓁一眼，叶蓁蓁先是愣住，然后心中哭笑不得。

　　两姐妹携手出了院，许茹萱一看左右无人，便凑在叶蓁蓁耳边道，“今日戊时三刻，老地方见，知道了？”

　　叶蓁蓁想了想，“我记性不怎么好，老地方可是后花园……”

　　许茹萱被她吓了一跳，火急火燎地捂住她嘴巴，“傻啊你，怎么能说出来！”说完又小心翼翼地瞧了瞧四周，没人听到才放下心来，“这是我们仨的秘密，我这就让你说话，但是不准说出来，知道了？”

　　叶蓁蓁眨眨眼，颇有几分无辜的样子。

　　许茹萱头疼，被抢了大姑娘的名号也就罢了，怎么就摊上了这个又傻气又不靠谱又没心眼的姐姐？

　　“你给我重复一遍？”

　　叶蓁蓁听话地又重复了好几遍，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真正记在心里一般。许茹萱松了口气，想着今晚不定就能成事了，止不住地嘴角上翘，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前走了。

　　叶蓁蓁看着她嘚瑟的背影，收敛了面上的木讷之色，无奈又好笑地叹气。

作者有话说

　　修文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