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终身》我自年少韶华倾负

1、第一章 在莫家兄弟

　　在莫家兄弟都去世的若干年后，早已不复年轻的宁晗忽的有一日就这样从红尘幻梦脱身，就像一场大梦醒毕，冷汗淋漓地弹将苏醒。
　　她几乎要记不清自己的年少模样，却始终记得那个人，记得莫望卿的柔软眉眼，记得他总噙着笑意的唇角，也一直记得那个青年的手掌，温凉纤细却有力。宁晗记得她一生的爱恨皆为一人，最终爱不得恨亦不得。
　　莫家二少爷年少时候在攀县着实是位声名不甚了得的人物，出生在商人世家又是家中心头肉般的幺子。兜里有着大把的钞票，脾气不错长得又极好看，红灯区多少娼妓日日夜夜盼着这位贵人踏进自家门里，哪怕不点自个儿，远远地看上一眼那传说中的潘郎之姿也不亏。可真见了又觉得好生古怪，他不结伴喜独来独往，又干净的过分，雪白的西服一点褶子没有，就连皮鞋亦是锃亮无垢，沉静而端正地坐在偏座，那双好看的眸子无澜无波地打量着伴酒女郎，莫望卿笑了一笑，眉眼略弯：“你这腕子倒是好看，纤细不见骨，肤质匀亭，若是配上一只好镯子便更妙了。”女郎蓦一抬首，看着那人眉眼，娇笑道：“现在世道这样难过，鸣雁挣几个钱糊弄糊弄日子便过去了，哪能像爷说得这样容易。”说着又凑近几分，好让那人嗅明白她身上洋香水儿的味，雪白的皓腕柔柔地搭在莫二少的裤腿上轻细的打着圈儿。他的笑意深了几分伸手兜住鸣雁手腕在唇边轻吻，面容渐渐冷敛：“旁的也就罢了，可你这样可亲可爱，又听话，你说什么爷不应你？”他的年纪实在小，虽穿着老成，可面容神情还带着稚子的诚挚，眉眼如画，仿若带着十分的情深。
　　可那日后，再也没人见过那个叫鸣雁的女郎，渐渐无人再问。
　　宁晗十七岁的时候遇上了十五岁半大少年模样的莫望卿，她隐约记得那日阴雨，绵绵细细裹着薄雾，那孩子穿着料子精细的青蓝色长袍，额发用发蜡捋到脑后，撑着洋伞缓缓走近错开，竟像是水墨画中的人物活了一般。宁晗忙呼止车夫，从黄包车上跃下，几步追上却又不知说些甚么才好。少年举着伞朝她偏了偏，眸子像是浸着水，漆黑湿润：“小姐可是认错了人？”她猛地摇头又猛地点头。莫望卿笑出声来：“你不认得我？”宁晗捏了捏衣袖，掌心汗湿黏腻，她轻声说道：“虽我不认得你，可但凡你告诉我，我绝不会忘。”少年握住她的手将伞塞将过去，切慰说道：“兴许你不知道我是谁反倒好。”又露出一丝笑：“以后可别追着别的男人跑了，可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般不想对你这样的懵懂大小姐做坏事。”她还想说着什么，莫望卿拍拍她手背说道：“回去吧，好姑娘可不喜欢在外逗留。”言毕抽身离开，宁晗忽的伸手抓住他的衣角：“那你告诉我你是谁。”
　　莫望卿回过头，他的侧脸精致苍白，几近完美，他仿佛带着笑意，又仿佛极为冷淡，他说道：“莫望卿。”她猛地松开手，好似一瞬间被抽空了一身力气。
　　莫望卿，这个人的名字这样生涩，却好似带着一股子优柔，她曾将这三个字来来回回颠颠倒倒地抄写过，也曾举着宣纸一遍一遍念他的名字。可更多时候她是从旁人嘴里听到那少年的种种事迹，从前不曾在意便不曾记挂，现在日日如风过灌了满满一耳朵的闲言碎语。她听闻他家世显赫，黑白两道皆有沾惹，听闻他有一位美若九天仙女的未婚妻。而更多的却是莫家二少与风流巷中众多红袖的种种纠葛，大抵可以写上那么几十本不带重样的话本子。她一遍一遍地回想那一日，那少年一丝不苟的发丝，苍□□致的脸庞，甚至他长袍上盘扣的花样，历历在目。
　　莫家二少有一未婚妻，小时在洋学堂上了几年学，自觉与别家女儿不同，处处要求自个儿标新立异要与常人不同，原也是极为抗拒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自打见了那莫小公子便日日提着裙子跟在身后跑，人直率性子又泼辣，攀县可没几个吃得消这位姑奶奶的。
　　苏扬扬父亲苏歇年少时曾跟一山匪头头以起义的名头占了攀县，可那头头没甚么远见，早早地将民脂民膏刮得干净，而苏歇虽没读几年书，人却聪明的紧，将自个儿摘的干干净净。末了起义的倒了，可苏家却成了大富之家在攀县名声可响当。
　　这婚约原本是莫望卿祖父与苏扬扬父亲的玩笑话，本就做不得几分真，更别提莫家祖父已亡故，本就死无对证的一场空话。偏偏莫家二少咬着不放，长得那样好看的少年，眉眼舒展，露出一个清浅的笑来，唇边还带着笑涡，他说：“既然父母之命算了数，我祖父说的自然也算数，莫不是苏伯伯说得便不能作数了？”可这场婚事终究尴尬，原本若是两家都说得好好的便也没什么，可莫家现在当家做主的是莫家大少，莫枉并不承认这婚约，而苏扬扬在外求学时也时常寄信回攀县央苏歇推了这场婚事，后竟放出了要绞了头发做姑子老死不再与家中往来这样的话来。苏歇四十余岁才得了这一独女，从小便是如珠如玉地疼护，别说推了这场婚事，便是说往后再不嫁人这样的胡话，兴许也是能应的。
　　可莫二少甚么也不多说，只一句话：“她既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便是要做姑子要寻死觅活，也是要等我先应允。”这话说了没几日，便听说那苏家小姐提溜着真皮的小行李箱坐着绿皮火车风尘仆仆地从北平赶回来，二少带了家奴将苏家接迎的下人拦下，将整个火车站围得水泄不通。而自个儿静静地坐在候车的横椅上等着苏扬扬，那一日宁晗也在，她原是来接应自家长兄，后莫望卿带了人来，在候车大厅围了一处空缺儿来，她几乎被推挤到门外。莫望卿穿了一身手工制的灰白细条纹的西服，胸前口袋叠着一张真丝手帕，他的面容还带着少年的稚嫩，可眼眸沈静似水，带着可以溺毙的柔意。
　　这年代火车本就是稀罕物件儿，票价贵又闹腾，本就只有几个显赫或在外求学的学生才乘，而这时节儿又不是休学的时候，车上也就那么寥寥三两个人，提着行李下了车一见这阵仗都是一阵愣神。认出苏扬扬并不是那么困难，车上拢共就那么几个人，而她长得娇艳，穿着塔夫绸带绣花的洋裙，脚上蹬着白色小羊皮的高跟鞋。宁晗那一时间竟忘了自己是来做甚么的，满胸腔都是酸涩，可她心里却在想不过如此，不过如此而已。
　　苏扬扬一下车便看见了那少年，他长得比西方油画里的神袛还要俊美，而他也在第一时间看向了她，那少年笑了笑，站起身几步过来，一手接过她手里的箱子，一手轻轻地将她的鬓发理到耳后，莫望卿低下头，温热的鼻息打在她的耳垂，他说：“你总算回来了。”她一下失了言语，面颊发烫，只低低的说了一句：“嗯。”
　　几日后，宁晗听闻莫家二少与苏家小姐将在八月中旬订婚，估摸着来年三月就该完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