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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章 忘川之石,名曰三生(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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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三生是同一年在北方的同一所大学毕业的,可是在四年的时间里却从来没有发生过一件事能让我们的生活联系在一起,就这样学工科的三生和学文科的莫雪不知多少次走在相同的上下课的路上,却仍是两条平行线上的陌生人。
直到毕业那年,我和她都选择来到深圳,就是这样的一个决定改变了我们的生活。我们是在一个微信校友群里认识的,可能是由于同届的原因,当时都最先注意到了对方。而我第一次看到三生这个名字的时候,内心里除了些许稀奇还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悲凉,总觉得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却又毫无印象。
你可曾听说过“黄泉路上彼岸花,忘川河畔三生石。”莫名的我想着:这名字仿佛是为了承载前世今生的种种记忆,就像《红楼梦》里的贾宝玉,含玉而来只为前世的一段情缘。遐想了一下觉得自己真是无聊又荒唐,不禁哑然失笑,毕竟所谓的三生三世只是一个遥远的传说罢了,又有谁会真的相信呢。
然而,缘分这种事始终是玄之又玄,扑朔迷离的,它可以让两个原本毫不相干的人在短短的时间里变成亲密无间的朋友。我和三生可能就属于那种第一眼见到便觉得相见恨晚的人吧。
深圳的夜晚与白天相比似乎只是将日光换成了灯光,街道上依旧穿梭着如我这样奔走着人,还有永远也望不到尽头的车流。忽然觉得头顶上那一轮安静皎白的月光已经消失在这片流光溢彩之中,轮廓也淹没在了远方高楼的背后。
我坐在公交车上,低着头和三生在微信里聊得正欢。她说最近一直在忙着投简历和面试,各种招聘会、人才市场几乎跑了个遍,像赶通告一样,过几天又会有好多场面试在等着她。三生似乎对面试很是头疼,想向我取取经,毕竟我已经成功的找到了一份工作,她觉得我在这方面是有话语权的。我说,其实也没什么经验来着,自信就好。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能聊的话题越来越多,其中最能引起共鸣还是我们曾经共同拥有过的大学校园。操场上的塑胶跑道,树荫下的绿草坪,还有图书馆和三食堂,原来我们竟然去借过同一本《时间简史》,原来那个被我发现夹在书页里的红色书签是三生落下的,原来我们都对三食堂的麻辣烫情有独钟
当好多记忆重叠在一起时,我不得不惊讶,原来那时的我们离得那么近,近到甚至可以触碰到彼此的指纹,也许某一天在我面前奔跑而过的那个女孩就是三生,也许我走进的某间自习室里,三生当时恰巧也在。
这时我突然收到一条三生发来的信息:“什么时间有空,我们出来见个面吧?”
我几乎未加思索地回复:“我们还真有默契,我也正想约你出来见面。”
“呵呵,心有灵犀。”三生发来一个笑脸。
“后天就周六了,不如我们去东门逛街吧”我提议。
“好啊好啊,那我们就后天见喽。”
我们就像是两个聊了很久的网友,彼此心心相惜,觉得时机已经成熟,然后讨论着是否该见一面,如何见面的事。有兴奋,有好奇,有期待,也有一点紧张。
那天周六,我起得很早,和三生约好的时间是上午九点在老街地铁站A口集合,不见不散。那天阳光正好,但是天气预报下午会有雷阵雨,出门时我特意带上了一把雨伞,然后发信息告诉三生:我已经出门了,大概一个小时后到。又提醒了一句:今天有雨,记得带伞。
隔了好久三生都没有回复那条信息,仿佛刚刚发出去的那些话都已石沉大海。我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于是拨通了三生的电话号码,电话响了好一阵一直没人接,我正打算挂断突然听到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喂?”
“喂,你好。请问这是三生的手机吗?”
“是的,这是三生的手机。不过——”那人顿了顿,继而问道:“请问你找她有事吗?”
“我是三生的朋友,她现在方便接电话吗?”
“三生现在不在啊,今天早上突然急性肠胃炎,正在医院呢。手机也落在家里了。”
“在医院?严重吗”我紧张起来。
“还好,不是太严重,医生说上午打两瓶点滴就可以回家了。”
听说三生没事我长吁了口气,但还是有些担心,于是打听了是在的医院,想要过去看看她。
我是个平时很少生病的人,顶多就是一些季节性的感冒,自己买点药吃就挺过去了,医院对我来说是一个既陌生又畏惧的地方。而每次来到医院,闻到走廊里那刺鼻的消毒药水的气味时,总能让我回忆起童年里挥之不去的灰色暗淡的记忆。
电话里的那位阿姨只是说三生在一楼大厅里挂点滴,她身上没带手机我也联系不上她,只能在偌大的大厅里漫无目的地张望,四处寻找一张熟悉的脸。好在今天这间医院的病人不是很多,我兜转了几圈,终于在茶水间的门外找到了她,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三生,几乎一眼就认出这个眉宇间时常流露着温柔和善意的女孩,即便现在的她显得有些憔悴。
“三生。”我在不远处叫着她的名字。
她转头看向我,然后现出一脸吃惊的表情。“莫雪?”三生带着疑问的语气略有些乏力地叫出了我的名字。
“你是怎么搞的,好端端的还生病了,这下好了,以后回忆起来我们第一次见面居然是在医院!”我一半玩笑一半责备地对她说。
三生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又很委屈地说:“我也不想啊,都是我弟昨天晚上非拉着我去路边吃烤串,今天就——”
“哎。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挂了两瓶盐水,已经好多了。”三生笑盈盈地说道,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问了句:“对了,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你把手机都忘在家里了,我打电话给你,是一位阿姨接的,说你在这。”
“哦。那个是我小姨,我现在暂时住在她家。”
我点点头,又看了看三生旁边好像没有别的什么人,问道:“就你一个人在这吗?”
“不,是我弟陪我来的,他刚刚出去了,应该马上就回来。”
正说着,三生忽然向我身后挥了挥手。我回头看去迎面走来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阳光少年,身上还穿着某高中的浅蓝色校服。
“姐,你这么快就输完了?”少年有些稚气,以一种活泼、顽皮的语调问道。
“你还好意思说啊,什么也指望不上你,我只能“自强不息”了。”三生嘴上虽然抱怨着,眼睛里却盛满了宠溺。
少年红着脸,不住地摸着后脑勺,嘿嘿的傻笑着。
我站在他们两个人的旁边,忽然觉得这样一个场景看起来那么温馨,觉得三生在这一刻虽然病着却一定很幸福,因为身边还有亲人的陪伴,不由地羡慕着她。
三生去买了一些药回来,我们便一起离开了医院,走在路上的时候她突然说真的很抱歉今天没能赴约。我笑了笑,对她说,但是总算见到你的面了。
三生拉起我的手,她的手冰凉如玉,我不由得一颤。
“莫雪,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看。”
我木讷地看着她,不知道此处应该说些什么,好像说什么都显得做作,然而三生的眼神却格外真诚。
“莫雪,你是我在这个城市认识的第一个朋友,认识你我真的很开心。”三生继续说着那些让人听着浑身麻酥酥的话。
“我也是——很开心。”
“姐,你们女人之间说话都这么肉麻吗?”少年冷不防地插了一句,只见他夸张地打了个冷战,嫌弃地看着我和三生。
三生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啊,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我在旁边咯咯地笑出了声,对三生说:“你弟还挺好玩的。”
少年听我说完好像有些不大高兴,别过头小声嘟囔着:“你才好玩呢。”
“你叫什么名字啊,多大了?”我饶有兴趣地问着他,但语气仍像是在和一个孩子说话一样。
少年依旧不高兴,不愿理睬我。
三生像是在解围一样替他说道:“他叫马跃,十六岁了,在上高二呢。”
“哦,马跃呀。”我重复着他的名字,想要说——却又欲言又止。
他像是看出来我在想什么,然后很严肃地对我强调说:“是飞跃的跃!”
我想他一定已经开始讨厌我了吧,心里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不具备和这个年龄的人沟通的能力了,他们想什么,在意什么,还有那莫名其妙的自尊心,这些我都已经无法理解,唯一明了是所有的简单、幼稚都是因为尚且纯真。
陪着三生走到了路口,马跃去前边拦下了一辆出租车,我对他们说:“就在这里分手吧,我还想在这周围转转。”三生说:“好。”然后又补充了一句:“下次我一定赴约。”我笑了笑跟他们挥手告别。
送走三生后,我一个人在街上闲逛,却并非漫无目的,因为我想遇到一个叫魏然的男生。但心里很清楚,在这样一个每天都会有成百上千的人走过的大街上与一个人不期而遇无异于是大海捞针。我只是听人说过他家住在这附近,然后——其他一无所知。
新员工入职培训那天,我和魏然被分到了同一个学习小组,同组的八个人分别自我介绍,当轮到魏然的时候我记得他说:“大家好,我叫魏然,齐楚燕韩赵魏秦的魏,自然的然,是设计部的。”他说话的语速不快也不慢,的确很自然。之后下一个便轮到了我,我当时想都没想就说:“大家好,我叫秦莫雪,齐楚燕韩赵魏秦的秦——”,还没等我把话说完,最后两句泄了气的“莫非的莫,雪花的雪”就早已被一群人的哄堂大笑给淹没了。
我心虚地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魏然,发现他也正惊诧地看着我,随后他抽动着嘴角尴尬地笑着说:“呵呵,真巧啊。”
我眨巴着眼睛,感到喉咙一阵干紧,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卡住了说不出话来,只是朝他露出皮笑肉不笑的难堪表情,心想着,这回丢人丢大发了。
魏然给人的感觉总是那样琢磨不透,他的眼神看上去时而清澈时而深沉,站在你跟前有时温柔的像一阵风,有时强大的压迫感又会让你感到窒息。将近一个月的培训结束之后,我便很难再见到他,编辑部和设计部隔了一整层楼,我只是会在其他同事的谈话中偶尔能听到他的名字,然后后背就会不由地一颤。
如是想着,会不会就这样偶遇呢?虽然是不切实际的幻想,就像有时我也会幻想自己会飞一样。不过,只是想一想也会觉得很甜蜜。
突然天空传来两声震耳的雷声,霎时间大雨倾盆,也把我的少女梦瞬时浇醒了。我急忙撑起雨伞,跑向一旁的便利店。
这场雨下的太突然,我猝不及防,前一秒钟还是万里晴空,后一秒我就被淋成了落汤鸡,虽然出门时多么明智地带上了雨伞,却也是然并卵。之后的剧情走势并没有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美好,我没有在一片烟雨氤氲中抬眼看到魏然出现在我眼前,我只是一个人傻傻地等待着雨停,然后再独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