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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绕梁 夜 ...
夜,静谧无声,晚风吹起书房内素色的法兰西窗帘,幽静的灯光照亮了张家书房,副官进来的时候,只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抽着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有了抽雪茄的习惯,副官扣了两声门,整齐的步伐停在门边,只听见他说:“佛爷,那边都准备好了。”
张启山今年四十岁了,男人活到了他这个年纪,该有的都有了,年轻的时候会为了国家抛头颅洒热血,人到中年又为了事业奋斗,总之,男人要想活出个人样,势必一生都在刀尖舔血。
张启山挥了挥手,示意副官出去,跟了他多年的张副官自然心领神会,默默的退到门外,红楠木做的门悄无声息的合上,这一夜又是一个慢慢无声的长夜。
张启山这个人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家里的下人都很怕他,即便是夫人尹新月虽然表面上爱顶嘴,但其实心里也是敬佩他的。
尹新月出生显赫,是北平新月饭店的大小姐,原本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娇小姐,没想到当年为了追张启山,一路跋山涉水从北平追到长沙,这一北一南,隔了千山万水,重重艰险,所有人只道佛爷是被尹小姐的一片真情感动,可事实上,只有张启山自己知道他最爱尹新月什么?
尹新月长相甜美,是个从小泡在蜜罐子里长大的女孩,在她的身上很难看出人性的险恶,也正因如此,她的那双眸子尤为干净,就像是从深潭里鞠出的一捧清泉,让人一眼望去就仿佛被吸走了灵魂。那样美的一双眸子,亮的就好像天上的星辰,让张启山不由的掐灭了烟,走到窗边。
张宅是个古老的建筑,据说在张启山之前,住在这里的人姓梁,后来张启山来了长沙城,在长沙立了威,就有人将这座宅子送给了他。
他站在窗户边,窗外万籁俱寂,吱吱的蝉叫声透过暑热的气息一波一波的涌入书房,他身旁的位置,摆着一个巨大的楠木书橱,上面整整齐齐规整着各种书籍,张启山停在书橱前,伸手从第三格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那些书都有些年头了,刚一抽出来,其他的书就跟着往一边倾倒。
这是一本《杂记》,通常来说也就是记载了一些奇闻异事,他伸手摸了摸泛黄的封皮,轻轻的打开,里面的字迹已经不太清晰了,他翻了翻,又翻了翻,直到翻到书籍靠中间的位置,那里藏着一张照片,古老的旧照片,黑白的色彩,少女婉约如水,静坐在家中的荷花池旁,她的脸上荡漾的清浅地微笑,五官秀美,尤其是那双眸子,闪亮的如星辰般定定的望进人的心里。
张启山捏着照片,锐利的目光透过那双眸子,仿佛陷入了另外一个世界中,那个世界里,有个女孩子言笑晏晏的说:我叫如音,如音,这个名字久远的好像有些不真实,他摸着照片,唇角喃喃的念起一句诗:“如画云岚西山复,音归蜗舍云暮深。”
张启山第一次看见如音,并不是看见她本人,那时他刚到长沙城不久,根基不稳受到长沙很多老势力的排挤,为求立威,他一夜之间灭了那家近百号人,救了当时在长沙小有名气的齐八爷,自此之后,长沙城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张启山这个名字。
人一但出名,各种三教九流自然多如牛毛,有人甚至借花献佛将一处大宅送给他,他来到这里这么久,吃穿住行自然是不成问题,但是府邸这件事还真是没有着落,他派张副官前去探查,结果张副官带回来的消息是,那人送的宅子真是一处风水宝地。
搬进这个宅子没有多长时间,他就发现这里原来的主人是个颇有学识之人,而且他喜欢看杂文异事,他没事的时候,也喜欢翻翻,白天总是和那些人勾心斗角,晚上的时候看看这些放松心情也是不错的。
这一晚和平时一样,他从书架上随便抽了一本书在看,手刚翻了几页,就从里面掉出一张照片,那照片像是刚照没有多久,纸张还是很新的,上面的人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用娟带扎着两条烫着西洋卷的小辫子,穿着学生装既漂亮又婉约。
张启山喜欢这女孩子的眼睛,他向来相信从一个人的眼睛可以看出这个人的内心,他看过太多的眼睛,贪、嗔、痴、恨、众生佛相,他都见过,他也不是没见过单纯的人,可是像眼前这双既干净又舒服还时刻吸引人灵魂的眼睛,他倒是第一次看见,他将照片翻了个面,背面有两个娟秀的钢笔字,上面写着:如音,二字。
如音,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是个好名字,和这姑娘很相配,他当时只是抱着一种欣赏的态度,就像是在古董铺子里发现了宝贝,单纯的欣赏,可是他没有想到的是,不久之后,他会在醉红楼里看见这个叫做如音的女孩子。
那是一种交际的手腕,他想要融入这座城,势必要收复城里的新旧势力,有些靠的是铁腕,还有一些就非得在这靡靡之音中才能有所收获。有人高喝了两杯酒,就忍不住胡言乱语:“启山兄,你刚到长沙城,你是不知道咱们长沙的姑娘那可是个顶个的漂亮。”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招呼着老鸨把这里最漂亮的姑娘叫出来让张启山开开眼界,老鸨满脸春风得意的说:“要说漂亮,咱这儿倒真有一个,昨个才来的,那叫长的一个水灵。”
那人闻言也来了兴致忙道:“那还等什么,还不把她叫出来。”
老鸨用手晃了晃,那人不厌其烦的从腰间掏了一袋子袁大头扔在桌子上:“老子有的是钱,把人给我叫出来。”
张启山对女人向来没有什么兴趣,他没有二月红那么多情,能做出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事情,可是当如音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似乎可以想象出当时二爷为了丫头大杀四方的心情。
“几位爷,这位就是如音。”
如音穿着一身旗袍,素色的青花旗袍穿在她身上曲线玲珑,她的头发直直的垂落下来披在两肩,看上去就像个娟丽的诗人,而不像是烟花地里的卖笑女。
“乖乖,真是长得漂亮,老子活到这么大,还是头一次看见这么个水葱般的人。”
老鸨挡在她前面:“爷,我们如音可是卖艺不卖身的,您可千万别搞错了。”
那人早就被勾跑了魂,哪还管她什么卖艺卖身的,连连挥了挥袖子:“知道了知道了,你下去吧。”
如音会弹琵琶,但她弹得其实并没有那么好听,只是人长得美,也就无所谓什么技艺精湛了,几个人听得如痴如醉,张启山一直盯着她,仿佛想从那张脸上看出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曲散,人终尽,一曲弹罢,她缓缓起了身,张启山的目光也随着她略有转移,身边的人都在鼓掌,她的脸上一丝喜悦的表情都没有,直到对坐的人说:“如音姑娘,学了几个月。”
在坐的人都面面相觑,有人问:“启山兄,你这是……什么意思?”
“手上连茧都没有,如音姑娘,可真是善于保养。”
梁如音蓦地怔了怔,目光定定的落在他的身上,那是一个长相英挺的男子,二十出头,一身军装,看着她说话的时候,唇角轻轻翘起,却偏偏给人严肃的感觉。
“三个月。”还是那双亮如星辰的眸子,里面透着一丝倔强,出口的话让张启山笑了:“小姐,很聪慧。”
对她的称呼从姑娘变成了小姐,仅仅是这样微小的改变,已经让梁如音紧了心神,张启山确实已经察觉了她,三个月,仅仅三个月就能弹得如此行云流水,证明她精通乐理,再看她身上的气质,绝不会出自小门小户,怕是哪家家道中落的大家小姐。
“看来启山兄也不是传说中的那么清心寡欲,对真正的美人也是会怜香惜玉的。”
张启山笑,淡闻不语,只是目光落在梁如音的身上,久久没有离开。
那日的相遇,本以为是结束,可谁知道这才是真正的开始,梁如音从来没有想到第二天她就会被人送到张家府邸,再次踏足这里,她的心情格外的沉重,站在书房里,直到外面传来副官的声音:“佛爷,人就在里面了。”
梁如音站在书房里,张启山刚从外面回来,摘了军帽,几步走进去,她站在那里,几乎和这个书房融为一体,直到她开口:“原来是你?”
张启山低声道:“我府里不收女人,你走吧。”他偏过头去,不再看她。
梁如音道:“好。”
几分钟之后,副官回来告诉他,那位梁小姐走出张家大门之后,转了十分钟又回来了。
张启山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没有出声,又过了十分钟,副官又来汇报:“佛爷,那位梁小姐还站在大门口。”
“那就让她站着。”
长沙的夏天酷暑难耐,中午太阳十分晒人,梁如音站在张家大门口,一直站在那里不曾离开。
素色的法兰西窗帘,白色的纱帘挡住了二楼站着的身影,那人一身军装,目光一直都留在窗外。
两个小时候以后,他终于开口唤来了副官,副官见他一脸阴沉,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良久才听他说:“让她进来。”
那个她自然指的是梁如音,这一次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光彩照人,脸色煞白,嘴角隐隐的有了几分干裂,张启山站在她面前,仔细审视这个女孩。
“我认为我之前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梁如音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勉强挤出一缕声音道:“之前,我确实是别人送来的礼物,佛爷拒绝了,我也走了,可现在,我只是长沙城一个无家可归的女子,既然张大佛爷有佛爷的美名,不妨施展一下佛祖的慈悲。”
这样一个能言善辩的女子,张启山忍不住又将视线投在她的身上,书房十分安静,她不卑不亢,站在那里,仿佛只是在等待一个答案。
“副官,带她下去换身衣服。”很快副官就从外面进来了,几步走到梁如音面前:“请,梁小姐。”
张启山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也会动恻隐之心,会收留一个女子,这事情若是被齐老八他们知道,势必是要笑话他的。
他做事向来严谨,家里的下人也是调教的守口如瓶,因此梁如音在这里并没有受到什么非议,所有人都只将她当做张家的一个客人而已。
梁如音也很低调,她和下人穿一样的衣服,做一样的事情,早上她会把早餐端到他的面前,他不在的时候她就在书房打扫打扫卫生,有一次,他困极了,撑着头正在小憩,她进来倒水,一不小心,他猛地抬头,把杯子里的水打翻了,滚烫的茶水全部浇在他的军装上,有些还烫到了他的手背。
她很慌乱,忙抽出一条帕子帮他擦,末了可能因为走得太急,居然把帕子落了下来,张启山捡起来一看,那帕子上绣着一个梁字。
后来张启山便开口,免了她在这里端茶递水的活儿,梁如音每天就只能做做打扫的工作,其实打扫的活儿一点也不累,张家下人多,而且手脚勤快,有些时候她压根找不到事情做。
她会趁着他外出的时候,去书房的架子上找两本书,然后拿回自己的房间一个人偷偷的读,这样的日子好像和以前没有很大的区别,可是真正研究起来却早已经是物是人非了。
这一晚他回来的较早,她正好在书房里,将前两日借走的书归位,一转头看见他站在身后,吓了一大跳。他像是喝了一点酒,比平时亲切了很多,虽然穿着军装,不过脸上竟然多了笑容。
梁如音从认识他到现在,似乎从来没有见过他真正的笑,即使他勾着唇,也是给人严肃的感觉,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其实他笑起来很好看,他五官英挺,笑起来给人很清朗的感觉,大约是被她偷偷摸摸的动作逗得,又可能是被她惊吓过度的表情引得,总之,他竟然对着她笑。
他从书架上抽出两本书放在她手里,那双锐利的眸子直勾勾的盯着她:“想看就大大方方的看,没人不让你看。”
“我……”她也是第一次口吃,以往她在女校也是能言善辩的女子,现在竟然被揶揄的一句话都说不出。
“还想看什么?自己拿?”张启山十分大方的指了指那些书,梁如音此刻还能有什么心情看书,夹着他递来的两本,便仓皇的逃出了书房。
张启山是个极度自律的人,梁如音住在这里有半年了,这半年的时间,她从来没有哪一天看见他晚起赖床,更是没有任何一天看见他带女人回家,假如非要说他带过什么女人回来,梁如音想来想去,似乎也只有自己而已。
这个想法让梁如音心慌,她脸色惨白的坐在房间里,房门外传来咚咚咚的声音,有人在敲她的门,她打开一看是府上的张妈:“梁小姐,有你的信。”
信?什么人会给她送信?目光落在那几个沾花小楷上,她心神一怔。
长沙最出名的是花鼓戏,而唱花鼓戏最出名的地方在长安巷,据说当年红二爷也是在这里唱出了名。
这是一处凉茶摊子,摊子上坐着一个男人,那人差不多三十来岁的模样,穿着十分低调,带着帽子坐着凉茶摊上。
“哥,你怎么跑到张家去送信了。”收到信的时候她十分惊讶,生怕是被人发现了去,还对张妈撒了个谎。
那人喝了一口茶:“我再不找你,你怕是都忘了去张家的目的。”
“哥,我有找机会的,可是他做事很严谨,我找不到机会。”其实她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心虚,她每天都呆在那里,他又几乎每天都回来,若真的要找机会,又怎么会找不到。
“如音,你别忘了,我们梁家上上下下四十余口人都是张启山杀的,这个血海深仇若是不报,我们就枉为梁氏子孙。”兄长的话犹如醍醐灌顶,让梁如音再也无法逃避,是啊,她们梁家上上下下,四十余口人,一夕之间荡然无存,这些都是如今她每日朝夕相处的那个人所赐。
她回到张家,天色已经晚了,今晚的张家很不平静,她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下人端着一盆又一盆的血水从里面走出来,看着那些血淋淋的纱布,她僵在原地,脚下就好像生了钉子一样动弹不得。
“张妈,佛爷怎么了?”
“佛爷下午和长沙城的陆司令动了手,身上挂了伤。”
“那他怎么样?严重吗?”梁如音一开口,连自己都惊呆了,她在关心他,她居然在关心他。
张妈安慰她道:“刚刚大夫已经把子弹取出来了,佛爷现在在卧室里休息,梁小姐,您要不上去看看佛爷吧。”
她的脚向后退了两步,然后朝相反的方向跑去,深夜,张家大宅的卧室门口站了一道纤细的身影,透过微弱的光,她推开曾经十分熟悉的门,走进去看着他。
第二天,梁如音起床的时候,就看见张启山如平时一样坐在餐桌前,只是今天的他看上去脸色十分的差,抬头,四目相对,张启山对她说:“坐下来吃饭。”
她走过去,一顿饭吃的安静如常。
陆司令死了,送葬那天,天下着小雨,她的夫人穿了一身黑色的旗袍走在最前面,送葬的队伍不长,路过张家府邸门口的时候,陆夫人突然停了下来,对着张家大门破口大骂。
那也是一个漂亮女人,如今却不顾形象的站在雨中,梁如音透过二楼的窗户看着那个女人,一时间百感交集。
有人失势,自然代表有人得势,这是一个不怎么太平的年代,政权更替实在如家长便饭。很快,天气便开始寒了,张家很少张灯结彩,即使是过春节,也不过是饭菜比平时丰盛了一些而已。
外面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每逢过年,都要守岁,这是老祖宗留下的传统,不能不守,张家的鞭炮是张副官亲自点的,炮仗响的很,直让她想起以前每次过年的时候,爹爹都会摸着她的头说:“今年如音来点。”然后母亲就会在一旁阻止:“女孩子家炸伤了怎么办,还是让如盛去吧。”
又到春节了,外面锣鼓喧天,梁如音坐在房间里抬头望着天上的星辰,她的目光里映着星星点点的辰光,嘴角喃喃的道:爹,娘,你们在天上过得可好?
张启山敲响她的房门已经是深夜,大概是刚刚守完了岁,在外面的院子里闲转了两圈,今晚的月亮十分的亮,让人生不出睡意。
天气寒冷,她穿着一身驼色的呢子大衣打开了门,月光下,恍若仙子般站在那里,张启山愣了一下,那双莹莹的眸子好像是将将哭过,还闪着水润的光泽。仿佛是怕被他瞧出什么端倪,梁如音吸了吸鼻子解释道:“天气太冷,有些感冒。”
他没有说话,梁如音被他盯得有些尴尬:“佛爷没事的话,我先睡了。”
她动手打算关门,张启山这才出声:“这个……给你。”他怕是此生从来也没有用过这么温柔的语气去跟一个女子说话,即便是后来陪伴他一生的尹新月也没有,那一晚,张启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听见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梁如音不解的问:“这是……?”
“张妈说长沙城的风俗,大户守岁之后会给家人红包。”
所以,他这是入乡随俗?梁如音将那个红色的纸包还给他:“我不是你的家人。”
春节过的无风无浪,算是一个好的开端,二月一来,长沙又开始进入复苏阶段,两岸的柳枝开始抽出嫩绿的枝条,泥融燕子时常停在黑瓦平房的屋檐下叽叽喳喳的叫个不停。
如此春光宜人,让人生不出一点警觉,可偏偏有的时候,无风无浪也可能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自从几个洋人进了长沙,这几个月城里兴起了几个洋馆子,一开始也没有引起人的注意,可是这些馆子往往开张不到一个月就生意红火到挤破头的地步,这就不得不引起有心人的注意了。
张启山到长沙已经快两年了,这两年他在长沙混的风生水起,基本上长沙的各路人马已经被他收复的只剩三三两两,九门提督成立之后,张大佛爷的名字更是贯彻长沙的大街小巷,连三岁的稚童都知道,张启山这个名字如今是长沙的守护神。
副官将名单摆在张启山面前,他皱了皱眉:“怎么会这么多?”仅仅一个多月的时间,长沙城的烟馆子就添了这么多个,再这么下去,不出多日,这里怕是就会变成千疮百孔的毒瘤聚集地。
“佛爷,咱们是不是该采取行动了。”之前一直在观望阶段,现在怕是观望不下去了。
果然张启山敲了一下桌子,抬头道:“通知所有人,从明天开始全城禁烟,所有的大烟馆子一律封了,幕后老板全都抓起来!”
“是,佛爷。”
梁如音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是在三天后,她当时还走在大街上,旁边的人窃窃私语说,这回佛爷是动真格的了,前面讣告栏上贴了这次抓到的所有人,已经正式下了军令,宣布两天之后,要将这些人全部处决。
她跌跌撞撞的冲破人群,在那讣告栏上看见了一个让她心惊的名字,回到张家,她顾不得形象的冲上二楼,张妈拦着她说:“梁小姐,你不能上去,佛爷正和张副官在讨论要事。”
“张妈,我现在就要见佛爷。”
张妈为难的说:“小姐,您别让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为难。”
她哪里还听得了这些,推开张妈不管不顾的向楼上冲,直到她推开了门,张副官满脸惊讶的看着她道:“梁小姐。”
张启山看着眼前的人,挥了挥手让张副官先下去,副官退出书房,临走的时候还将房门合上了。
书房里只剩他们两个人,梁如音的眼睛红通通的,显然是刚才哭过一场,她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脸色苍白,低着头道:“求佛爷放我哥哥一条生路。”
“你哥哥?”张启山重复了一遍。
梁如音点头:“他叫梁如盛,是你这次禁烟抓的人。”
梁如盛,多么熟悉的名字,他和副官方才还在讨论这个人,不仅仅是贩卖鸦片,还和日本人勾结在了一起,这样的人他要如何放?
“我求求你,你放过我哥哥吧。”她从来没在他面前哭过,可这一次却咬着唇,泪眼婆娑,抓着他的手哀求。
“起来。”张启山冷着声说。
梁如音纹丝未动:“佛爷,只要你肯救我哥哥,我保证以后我一定离你远远的,再也不出现在你的面前。”只要他肯救哥哥,她放弃报仇,她放弃梁家四十多口人的血海深仇。
张启山沉了沉眸子,她的话让他胸口一窒,他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你起来。”
梁如音摇了摇头,除非他答应她的请求。
“你要是想报仇,随时都可以,可是你哥哥,我不能放。”
梁如音闻言一怔,不敢相信他嘴里说出的话,他刚才在说什么?报仇?她抖着声音道:“你……早就知道了?”可是心里却又极力的说服自己,不会的,如果他知道她的身份,为什么要把她留在身边这么久?
张启山确实一早就知道了她的身份,从她到张家的那天,他就派了副官去调查她的身世,因此收留她,有一半的原因是愧疚,毕竟当初是他害的她家破人亡。
他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倒茶那一次确实是被我打翻了,可后来站在床头那次,你为什么走了?”
他的话让地上的人打了个激灵,原来他一直都知道,他早就知道她是梁家的女儿,是这个宅子原来的主人,会留在这里也是目的不纯。
梁如音第一次遇见张启山确实是机缘巧合,她家一夜之间惨遭灭门,家道中落的她为了生计,不得不学了琵琶卖身烟花之地,可谁又知道,上天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她会在那里碰见张启山,起先她几乎不能相信,灭族的仇人就站在眼前,直到被人赎出,那人赎她的要求只有一个,混进张府,伺机刺杀张启山。
赎她的人是当时在长沙颇有威望的一方军长,也就是让张启山那次受伤的陆司令,她在张家找了很多机会,一开始她打算下毒,也曾有过一个绝佳的机会,那次见他在书房小憩,她便有了想法,在他半冷的茶水中下些毒,这样就神不知鬼不觉了。
可惜,他醒的太快,还打翻了那杯茶,之后更是嫌她笨手笨脚,干脆不让再碰这种端茶递水的活儿,如今想来简直可笑,他那么警觉的一个人,怎么会那么容易睡着,根本就是看清了她的一举一动,故意打翻了茶水。
梁如音笑,原来自己一直就像个跳梁小丑般在他面前班门弄斧,再后来,她其实也有机会,可是她开始不忍心,和他相处的时间越长,她越是打从心底里觉得他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有的时候,她一个人躲在房间里,甚至幻想着当年梁家惨案,或许有什么误会,她就抱着这样的想法,一次一次的放过他,甚至他那晚重伤昏迷,她已经拔了刀站在床头,最后还是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转身离去。
空气里爆发出一串低低的冷笑,她抬头,那张白净的脸上笑的狰狞,让张启山心惊:“原来一直以来,你真的什么都知道?”
张启山从腰间拔了枪,梁如音闭上眼睛,良久,房间里没有传来开枪的声音,张启山出声道:“你要是想为家人报仇,现在就可以,但是你哥哥我不能放。”
梁如音睁开眼,快速的从书桌上拾起了那把沉得像铁一样的德国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就这样直直的指着他,她的手扣动在扳机上,娟秀的眉紧紧的拧着,时间漫长的仿佛静止不动,只能听见微弱的喘息声,一秒,两秒……也不知道过了多少秒,只听见啪的一声,那把手枪掉在了地上。
副官及时从门外冲进来:“佛爷,你没事吧。”
“出去!”
“佛爷……”副官还想再说什么,张启山大喝一声:“出去!”
梁如音抬起头,娟丽的面孔上透出惨淡,副官举起的枪缓缓放下,退到门外。
“张启山,你知不知道这世上除了死亡之外,还有一种惩罚比死难受?”她说的决绝又冷漠,张启山被怔住,那双眸子犹如一谭死水般望着他,梁如音缓缓开口:“从今以后,你每个梦里都会充满愧疚。”
那声音轻柔像是她弹的琵琶,他问她学了几个月,她答,三个月,那样一个聪慧的女子,选择了一种最折磨人的方式,她没有丝毫留恋的转身离开,那一日张家大宅外的天阴沉死寂。
晚风徐徐的灌进窗户,透过窗帘白色的纱,拂在了他的脸上,他伸出手,摸着照片上那个娟丽动人的笑脸,那双眸子里透出的笑意,就好像尘封了多年古灯,在今晚被释放出来,照亮了他的心扉,他合上那本《杂记》推门走了出去,张家还是那个张家,到了晚上便安静连呼吸声都可以听见。
踏上二楼,推开卧室的门,一缕皎洁的月光笼罩在房间里,柔软的床上,尹新月安静的躺在上面,她眉目舒展,均匀的呼吸起来,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颊,柔软的皮肤大约是被他指尖的粗粝隔得有些不舒服,尹新月翻了个身,慢慢的张开眼睫。
纤长的睫毛伴着莹莹月光缓慢的张开,就像蝴蝶起飞之前缓缓的展开她的翅膀,只一眼,他便觉得神魂欲裂,她的眸子像是碧潭深处的一捧清泉,仿佛会吸走人的灵魂。
(全文完)
我知道大家的官配是佛爷和新月,这篇文章纯属个人yy,喜欢佛爷和新月的不要劈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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