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第一章

      江南伏益郡有个宁县,和伏益郡的其他十三个县一样,小桥流水杨柳依依,书香世家数不胜数。临县江县胜产绢布,伏益郡府隆渠以木雕闻名,宁县身处江南文化大郡,却没什么拿的出手的。硬要说稍微有点名气的,提起主街旁的肚兜巷,世人倒略有耳闻。宁县肚兜巷有几十家各个地州的名小吃,还有宁县唯一一家私塾。苏氏酿皮就开在这巷子尾,这家小店不大不小,客人不多不少,味道说不上多独特,倒还算美味。苏式酿皮的老板人称苏滚皮,有个十二岁的儿子名叫苏昭宁,店里还有个伙计名叫阿甲,八张客桌一个柜台,便是这家酿皮店的全部了。

      静和十四年正月初八,酿皮店年后的第一天开张迎客。

      “昭宁,今年头天开张,起床早些准备。”苏老滚掀开帘子走进儿子屋里,将熟睡的苏昭宁拎着后颈就从榻上揪起来。

      “老爹,干嘛呀——”苏昭宁闭着眼睛打了个激灵,苏老滚将床榻边的衣裳扔给儿子,便准备径直向外走去,却没料到自家儿子一把抓住自己的一只胳膊,倚过来又睡着了。

      “啊!!老爹别,我错了,我再也——”

      正在屋外劈柴的伙计阿甲听到声响匆匆忙忙跑来,屏息听了一会儿又悄无声息地走了。少东家又被东家打了,自己这会儿插手,准保没什么好事。

      瑞雪兆丰年,对于宁县的百姓来说,这一年又是一个丰收之年。屋顶上的碎雪还在窸窸窣窣地落在地上,苏昭宁拎着扫帚清扫了店门口的小路,哈了口热气在手上,哆嗦着跑到栅栏边上将上面的积雪打落。

      “嘿,阿甲!”他招呼路过的阿甲走过来,眼睛却一直盯着满是积雪的地上看。

      “怎么了昭宁?”阿甲有些疑惑。“雪马上就要化了,春天快到了。”

      “昭宁,立春还早着呢。”阿甲轻轻摸摸他的头,“等到柳条抽芽,隆渠护城河的浮冰化了,东家腰上的毛病好了,春天就来了。”

      “我闻到它的气味了。”

      “它?”

      “发芽的味道,苦苦的涩涩的。”

      说完又似不信自己似的,摇着头捏住鼻子扯着阿甲就往屋里跑去,一路边跑还边吱吱地笑。

      苏老滚站在门口看着向自己跑来的苏昭宁,一时凝住了神。他和她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薄唇微抿,眼角轻挑,一双孩子气的眼睛澄澈透亮,就连眼角的那颗泪痣都完完全全遗传了她。唯一的不同是,她的双眼清透却看不到这世上的一草一木。

      苏昭宁的生母是个瞎子,这是全肚兜巷都知道的事情。

      广和二十八年冬,朝廷与西北楼兰一族激战正酣。身为难民的苏老滚在南下逃难的路上遇到了被朝廷军队活埋在雪里的楼兰少女。他一个人背着她南下,历经三月风霜终于三月后抵达江南伏益郡。

      那天他告诉她楼兰亡国的消息,本想让她别再思念故土,安心扎根江南水乡,没想到她听到这个消息后大病了一场,醒来后眼睛便瞎了。先帝战死,新皇登基,苏老滚也凭着自己的厨艺在小巷里开了一家西北特色的酿皮店。后来苏昭宁便出生了,夫妻二人举案齐眉,小日子过的有模有样。

      扑进怀里的小孩儿让苏老滚从思绪中回过神来,他牵过苏昭宁的小手,拂走他头上的雪,父子二人嬉笑着跨入了屋门。后来呢?后来……苏老滚摇摇头,这些旧事,不提也罢。

      今天,苏老滚要教苏昭宁滚凉皮。

      苏老滚将门前的帘子拉了,窗户关得死死的。接着将面粉悉数倒进锅里,兑上了一些凉皮和面,想要拉过苏昭宁的手教他怎么和面,却看到苏昭宁一双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窗户。

      “昭宁怎么了?”苏老滚问。

      “爹为何把阿甲关在外面?”苏昭宁吸了吸鼻子,“外面很冷。”

      “不为何。”苏老滚回答的简单粗暴。

      “爹是不是因为怕阿甲学了做凉皮的配方,毕竟,阿春他……”

      苏昭宁看到父亲的拳头攥得紧紧的,低下头不敢继续说了。

      阿春,京城四大名吃春回凉皮的掌柜,很少有人知道的是,他是苏氏酿皮的前伙计。

      他是父亲心中一块揭开极痛的伤疤,苏氏酿皮原本的伙计只有阿春一人,苏老滚待他如亲子,更是将毕生制作凉皮的绝技倾囊相授于他,却未料到第二年他便跑路了,在京城投靠了亲戚,开了家凉皮店。没想到因为味道鲜美,酸辣爽滑,吸引众多朝臣名士上门品尝。京城不经意间开始流传一个故事,乞儿阿春历经磨难,寻到做凉皮的大师,大师临死前将独门配方交给他,他立誓要将大师快要失传的凉皮制作工艺继承下去。大家都被这个故事感动了,阿春的店面面越开越大,如今已成了京城四大名吃之一,开在了延寿街中央。

      苏老滚曾上京理论过一次,证明自己还没死,却被门房连拖带拉赶了出来。从那以后,苏老滚一改火爆的脾气,托人做了一块“苏氏酿皮佳,味胜春回楼”的匾挂在店门口。有客人说他大言不惭,他也是垂眉顺目连连称是,不再争辩。

      阿春走后苏老滚找了老实憨厚的阿甲来店里帮忙,他待阿甲也如同亲子,却再也不把制作凉皮的诀窍传给外人了。

      苏老滚做的才是正宗的酿皮,阿春是一个可耻的盗贼。道理苏昭宁都懂。但他幼小的心仍有些疑惑,他隐隐约约觉得父亲的悲伤不仅仅是因为阿春拿着自己的配方在京城大有所成,而是其他什么说不明道不清的东西。

      于是他决定不想了,将手乖乖伸过去,开始和苏老滚学习怎么和面。

      前面我们说过,在肚兜巷还有宁县唯一一家私塾,是一个外县来的老举人开的,宁县的百姓也不知这老举人教的好不好,只因私塾就仅此一处,便纷纷把孩子送到私塾读书。

      苏老滚是适龄儿童父母中的一股清流,他不接受街坊们的种种好意,拒绝送儿子到私塾学学问。

      “你看昭宁这个孩子,又乖巧又机灵的,准是个读书的料。”

      “送去读书好啊,将来连中三元,飞黄腾达了,老苏你后半生有的是福气。”

      “读书做甚,做了官,好人也被糟蹋了。”苏老滚摆摆手,一手拎着扫帚一手狠狠甩上了门。

      大家都觉得苏昭宁这孩子可怜,摊上了这样一个爹。苏昭宁自己却不觉得。他去私塾外偷偷听了一节课,那节课夫子教的是《千字文》,他看到夫子无精打采,学生们昏昏欲睡的样子,觉得还是做凉皮有趣些,回家后便绝口不提上学这事。

      静和十六年,三年一度的乡试在郡府隆渠举行。和苏昭宁同龄的学子有许多是初次参加科举,家里纷纷开始置备新衣裳和新行头,肚兜巷一时热闹非凡。苏家父子也忙碌了起来,来店里吃凉皮的客人越来越多,苏老滚腰上的毛病这段时间又犯了,苏昭宁只得每日早早起床开始和面下汤,和阿甲一起招呼前台的客人。

      “唉,苏昭宁,这凉皮快好了没?我急着赶路去伏益呢!”苏昭宁儿时的玩伴,城东明月酒楼的小少爷刘可扬不耐烦地敲着手中的筷子。苏昭宁应了一声,端了碗凉皮放他桌上,刘可扬舔了舔嘴唇,准备动筷开吃,却被苏昭宁顺手又把酿皮抬走了。

      “你,你这是——”

      “这碗我闻着少放了点盐,让阿甲再给你加去。”苏昭宁歪头一笑,“不过你那么胖,还是别吃了吧?”

      刘可扬身旁的小厮连忙攥着拳头起身,被刘可扬拦了下去。

      “这苏昭宁得瑟什么劲,整天不务正业,只学些歪门邪道……”他咬紧了牙关。

      “对啊对啊,哪像我们家少爷,日日苦读诗书,此去隆渠,定能拿下前三甲。”刘可扬身旁的小厮连忙上前附和。

      刘可扬脸色一沉,并没有接话。他盯着忙碌的苏昭宁,他打碎了碗后会微微皱起眉头,客人结账数钱时脸却又笑开了花,汗水沿着发梢没入后颈,弯腰时经常撩起额旁细碎的鬓发。

      “祸害。”刘可扬低声说。

      苏昭宁并未听到刘可扬的一番话,他正愣在柜台前,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前方看。阿甲见少东家好像魂被勾了似的,急忙上前来他面前挥挥手。

      “昭宁昭宁,怎么了?”

      “……刚才朱屠夫那儿,好像少收了三文钱。”苏昭宁眉头紧锁。

      静和十八年,朝廷传来捷报,西北楼兰余党被驻守西北的龙岐卫军全部歼灭,朝廷正式收归西北,一统江山。朝廷给各地州府都下发了津贴,开放了慰问百姓的粮仓,连这个和战乱毫无关联的江南小城也被胜利的气氛所感染,鞭炮声在巷口此起彼伏地响。

      苏氏酿皮店今天闭门谢客,苏老滚告病在床。实际上他坐在正堂前,和苏昭宁面对面了许久,父子二人互相看着对方,一言不发。

      “昭宁,你长得和你娘很像。”苏老滚的语气很平静。

      “爹,娘她后来,怎么样了。”

      “死了。”苏老滚说。

      苏昭宁垂下了头,没有说话。

      朝廷捷报传来,他心中的某个弦突然断了。

      十年前的那天,他就不应该让她上街。他们原本可以在这个小城平平淡淡过完一生,却没料到楼兰的那个高大魁梧的男人会找上门来。她叫他哥哥,他和她说,王还活着,楼兰还有救,你跟不跟我走。她回到家中,哄小小的苏昭宁睡着,留下一封信便义无反顾的走了。

      那么多年,苏老滚忘不了她,却希望她在那边一切都好,一声捷报传来,将他心中的最后一点期许也狠狠击碎了。

      “长卿,见信如见吾。蕃汉断消息,死生长别离。昭宁长成日,江南约重还。”

      所以他才不愿让苏昭宁赴考远行,若他一直留在自己身边,也许有一天她还会回来。而如今,街头巷尾都流传着这样的故事,英勇的卫军是怎样斩下楼兰余党的头,一个不留。

      他都快忘了,他根本不叫什么苏老滚,他叫苏长卿,不负如来不负卿的卿。

      静和十八年春,苏昭宁告辞父亲和阿甲,上京求学。苏老滚有一个西北逃难路上相识的旧友,如今在中书省当一个从六品的起居舍人,一个地道的文人,适合当苏昭宁的夫子。苏昭宁不放心父亲一个人在家,要求把阿甲留下,苏老滚直接将两人的包裹丢了出来,将门合上了。苏昭宁在门口苦苦相劝,苏老滚都不肯开门。他和阿甲只得在门口给苏老滚磕了三个响头,准备上路了。

      “待儿子上了榜做了官,便来接爹爹进京。”苏昭宁还是不愿意读书,也没兴趣做官,但他心里想,苏老滚是愿意听这样的话的。

      就这样,十六岁的苏昭宁带着伙计阿甲,离开宁县,走上了进京求学之路。这一年新皇还没有登基,国泰民安,世道太平,看似他和他一辈子都没有交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