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主播》Latido

9、跑腿

　　周一早上，闹钟准时在六点整响起，奕辰西半靠在床头，第一件事儿就是打开电视机。

　　依旧是《早间新闻》，但是主播换了另外一个人，不是于阅。

　　奕辰西失望地叹口气，起床洗漱。

　　出门照例坐的公交车，这天公车上人出奇地多，奕辰西好不容易挤进去，靠着窗边一根柱子站着，感觉自己憋闷地快断气，路上车多红灯也多，光等待红绿灯的时间就花掉半小时，车上的人都显得很烦躁。

　　又来到一个红灯路口，公交车司机玩儿杂耍般使出十八般武艺，猛踩油门挤进前方一道空隙里。

　　奕辰西正百无聊赖地欣赏窗外景色，竟然看到于阅。

　　于阅的车子紧挨着公交车，车顶的天窗敞开，能看见他坐在驾驶座上，车里只有他一个人，一只手慵懒地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肘撑着窗沿，脑袋搁在手背上，他身着淡蓝色的衬衫，下面一条黑裤子，可能昨天没休息好，也可能被一大早路上的一堆红灯给折磨烦了，于阅一直蹙紧眉头，脸绷地死紧，像是个随时要找人干架的莽夫。

　　看见他那严肃的表情，奕辰西忍不住偷笑了下。

　　公交车时进时停，边上于阅的车也时而领先时而落后，红绿灯前这段路足足开了有十五分钟，方才萦绕在奕辰西心头的烦躁突然烟消云散，他开始享受这段路程。

　　终于等来绿灯，于阅一踩油门，眨眼超出公交车百米远，等奕辰西到站下车时，对方那辆白色的轿车早已不见踪影。

　　奕辰西一路朝楼里走去，忍不住东张西望，心想于阅会把车子停哪，掏出门禁卡准备刷卡进门时，身后突然有人叫了声：“小奕同学。”

　　奕辰西回过头，正对上于阅好看的笑容。

　　“于主播，早。”他心里过电一般，连忙张嘴打招呼，突感自己的脸颊烧地火热。

　　于阅把胸前的卡对着红外线刷了一下：“早。”

　　俩人一道进了电梯，于阅先摁下食堂那一层，问奕辰西：“吃早饭了么？”

　　奕辰西：“吃过了。”

　　于阅看了眼手表，刚过八点，看向奕辰西的眼神便多了些赞许：“你挺早的。”说完，替奕辰西摁下他要去的楼层。

　　奕辰西的实习教室在三楼，很快就到了，他跟于阅道了声再见，出了电梯才有点后悔，刚才自己为什么心直口快，跟于阅一道再吃一次早饭多好呢。

　　周一，上头给实习生们分派了新任务。

　　上半年全世界爆发了一场规模宏大的金融危机，危机来势汹汹，如同多米诺骨牌，牵一发而动全身，大半个地球都受到了影响，对此，CBS派出各路记者，对事件进行全方位的跟踪报道，现在危机好不容易平息下来，台里趁余热未消，打算出一本书，记录下此事件发生的全过程。

　　王丛站在讲台后，对众人说：“首先，我需要派一个人到新闻中心搜集与节目有关的所有资料，因为档案室一直都有人看管，出入比较严格，我只能指定一人干这项活儿，谁愿意做这个跑腿的工作？”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回答，大夏天地楼上楼下跑来跑去，哪比得了坐冷气房里轻松，况且，虽然王丛没有明说，但大家都心知肚明，这项工作跟他们的实习考核直接挂钩，如果不好好完成，最后铁定被淘汰，而一旦被分配了跑腿的任务，只要有人一声令下，就得放下手头工作替他们找资料，三心二用，这样还怎么安心写稿子。

　　“王老师，我去吧。”见迟迟没人回答，奕辰西主动举手。

　　王丛打量了他一眼，满意地点点头：“也好，你腿长，适合干这个活儿。”

　　奕辰西接过王丛为他开的证明条，找到档案室，果然如王丛所说，档案室外看管严格，管理员拧着眉头把奕辰西递过来的条子看了又看，询问了他一堆问题，跟着还打了一通电话，这才放他进去。

　　奕辰西走进空旷的档案室里，找到相应的时间分区，在经济类那一栏里看了又看，把几份跟金融危机能沾上边儿的资料统统取出来，却怎么也找不着金融危机专题节目的资料。

　　奕辰西回到门边，问管理员：“您好，我发现今年上半年经济类那一栏空了一大块儿，资料是被人借走了么？”

　　管理员扶了把眼镜：“等等，我查查。”他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健步如飞，不一会儿，他抬头看向奕辰西，“那些资料被于主播借走了。”

　　奕辰西心头一跳：“哪个于主播，于阅主播么？”

　　管理员又扫了眼屏幕，确定道：“是的。”

　　奕辰西只好离开档案室，摸出手机给于阅打电话，等了很久对方才接起来。

　　奕辰西清清喉咙，说：“于主播你好，我是奕辰西，我想跟你拿点儿资料，你现在在办公室么？”

　　于阅：“我在，你过来吧，我的办公室是1107。”

　　原来于阅的办公室跟赵小梅一样，都在十一楼，站在电梯里，奕辰西忍不住想，若是楚心阳他们得知资料竟然在于阅那儿，会不会把肠子都悔青。

　　奕辰西找到1107那间办公室，敲了敲门，里面响起一个富有磁性的声音：“请进。”

　　奕辰西推门走进去，看到于阅坐在办公桌后，正对着他笑。这是他第一次来于阅的办公室，面积不大，似乎比赵小梅那间还要小一点儿，办公桌也是临窗而放，上面整齐地码着一叠叠文件，靠窗的角落里同样摆了几盆水培，阳光打在玻璃瓶上，晶莹剔透。

　　于阅招呼奕辰西坐下，又给他倒了杯水：“你要什么资料？”

　　奕辰西：“上半年台里关于美国金额危机专题栏目的资料，王老师要我们把内容汇总，编成一本书。”

　　于阅哦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墙角的档案柜，取出厚厚一叠文件递给奕辰西：“你看看，是不是这些。”

　　奕辰西接过来，随意翻了几页，随口问：“于主播也在看金融危机的资料么？”

　　于阅坐回办公桌后：“台里也把这个任务交给我了。”

　　奕辰西睁大眼睛：“你要跟我们一起写书？”

　　于阅颔首：“不过，我只负责幕后，专门监督你们工作的。”

　　奕辰西：“……怎么监督。”

　　于阅十指交握：“当然是等你们编辑完了，我再一一过目。你们要好好做，台里对这本书很重视的，结果可能直接影响你们的去留。”

　　奕辰西认真地点了点头，抱起资料，转身要往门外走，走到一半突然顿住，回头看向于阅，“如果我有什么问题，可以来请教你么？”

　　于阅抬起头，眉眼弯成月牙：“当然。”

　　收集完资料，所有人开始投入紧锣密鼓的工作中，因为奕辰西常年生活在美国，大家理所当然地认为他应该对这场金融危机耳濡目染，所以纷纷举荐他负责罗列书目大纲，这对奕辰西来说又是不小的压力，每天上课之余，他一有空就往图书馆跑，与金融相关的书籍统统翻了个遍，却依然毫无头绪。

　　无奈之下，他只得求助于阅，因为对方说过，有问题可以随时找他。

　　下班前，他给于阅发了条微信：于主播，下班后你有时间么？有关写书的事儿想咨询你一下。

　　等了许久，于阅的回复迟迟未至，奕辰西无奈，只好收拾东西，跟方悦他们一道走出CBS大楼。

　　站在公交车站等车的时候，奕辰西掏出手机看了眼，屏幕上空空如也，没有任何微信提示，奕辰西心灰意冷地塞回手机，这时，他要乘坐的车来了。

　　身旁早已等得不耐烦的乘客迫不及待地与他擦肩而过，纷纷走上车子，奕辰西立在原地，非常讨人嫌地变成个路障，任凭一道道白眼从自己身上扫过，愣是一动不动，一直到最后一位乘客踏上公交车，奕辰西也未挪动一寸，司机师傅面带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最后啪地一声关上了门。

　　奕辰西捏了捏单肩包的带子，不明白自己在抽什么疯。

　　车子刚一开走，袋子里的手机就震了一下，奕辰西赶忙掏出来，屏幕上显示一条未读信息——于阅：不好意思，刚录完节目，你过来吧，我在办公室里。

　　奕辰西嘴角勾了勾，两三步跑进CBS。

　　天色暗了下来，于阅的办公室里亮着灯，奕辰西敲门进去的时候，发现对方仍在伏案工作。

　　于阅看了眼手表：“这么晚还没走，在加班？”

　　奕辰西摇摇头：“连加了三天班，今天不加了。”

　　于阅抬起下巴，很有老师风范地朝奕辰西伸出手：“把你这几天写的东西给我看一下。”

　　奕辰西哦了一声，急忙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递给于阅，心情颇为忐忑。

　　于阅调出Word文档，托着下巴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最后赞许地点点头：“还不错，思路很清晰。”

　　奕辰西受宠若惊：“你觉得不错？”

　　于阅扫了他一眼：“这对于你这种刚刚实习的新人来说，稿子能写到这种程度确实挺难得的，不过要想被采纳进书里，还差了一大截。”

　　奕辰西：“……”这算哪门子夸奖？

　　于阅没理会奕辰西，继续浏览文档：“文笔还不错，就是条理不够清晰，这大纲是你列的？”

　　奕辰西点头嗯了一声。

　　于阅拿笔点了点大纲：“你是依据什么列的大纲？”

　　奕辰西：“按照时间顺序。”

　　于阅：“债券危机排在房贷危机之前，你这是穿越了？”

　　奕辰西：“……”

　　于阅：“金融公司老板不发放抵押债券，老百姓们拿什么买房？这钱是大风刮来的么？”

　　奕辰西：“……”

　　于阅继续用笔点着电脑屏幕：“房利美和房地美股价暴跌，美国政府被迫接管两房，所采取的应对措施只有这几样么？政府连夜大量印刷美元在哪里？”

　　奕辰西：“这也要写进去么？”

　　于阅抬头快速看了他一眼：“当然，政府这项举措牵一发而动全身，纸币大量流入市场导致美元贬值，非但不能够解决金融危机，反而导致伤口越发溃烂，不过，这些节目里并没有详说，我以为你住在美国，会比别人都清楚这点……”

　　奕辰西被说落地满心羞愧，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说实话，他一开始想找于阅“辅导”，其实是有点“炫耀”的成分在作祟，他自觉自己的文章写得不错，便想来于阅面前显摆一番，这样也能为日后要求于阅做他导师的事儿储备点儿资本，可现在看来……

　　于阅对奕辰西的反应视若无睹，接二连三地又指出一串毛病，语气咄咄逼人，不留半点情面。

　　奕辰西闷声不吭地听着，自暴自弃地想，他这辈子都没可能做于阅的学生了……

　　半小时后，于阅总算把奕辰西的稿子审完，疲惫地长舒口气，跟着拉过旁边的一张空椅：“坐吧，我一一跟你说。”

　　奕辰西紧挨着于阅坐下，安静听他讲解，间或偷偷打量几眼，于阅的皮肤细腻地不像话，挨地这么近也找不出一处毛孔，他睫毛浓密，被灯光一打，眼窝处投下一圈阴影，再加上唇上若有若无的胡渣，倒显出几分莫须有的落寞来，头发似乎剪过，比上次短了些，落寞中又透露出几分精神，他今天穿了件淡黄色的衬衫，没有系领带，领口的扣子闲闲地松着，露出修长的脖颈，凸起的喉结随他说话一起一伏，那新闻主播特有的声线仿佛能把人带入另一个时空，迷失自我。

　　足足两个小时的讲解，奕辰西竟然能全神贯注地听进去，真觉得自己可以羽化登仙了。

　　天完全黑了下来，繁星挂满夜空，从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看出去，远处高楼灯光点点，街道上车水马龙，入夜的香樟市正以她别样的魅力，展示她的繁华。

　　于阅纠正完最后一处错误，合上笔记本，看向早已疲惫不堪的奕辰西：“饿了吧，走，去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