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主播》Latido

7、扶芳藤 于主播，你

　　实习的日子忙碌又紧凑，任务一桩接一桩，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奕辰西原本每天都有搜集新闻资料的习惯，结果被满满当当的课程打乱了规矩，这天难得午休没什么事儿，他独自去了楼里的图书馆，来到阅览室。

　　找出几份平时常看的报纸杂志，他在角落里的吧台点了杯现磨咖啡，跟着抱起满满一叠资料往临窗的座位走去，待走到尽头，他意外地发现，那里竟然开了两扇透明的玻璃门，门外直通露台。

　　奕辰西仰头望了眼天空，这天是阴天，烈日躲进层层厚云里，偶有习习凉风吹过，将满露台的绿植吹得沙沙作响，难得一个夏日凉爽的天气。

　　奕辰西端着咖啡和满怀的资料走进露台，大中午阅览室没什么人，整个露台空旷无比，静谧地让人恍惚以为身处某个深山老林，而不是高楼林立的繁华都市，奕辰西正打算随便找张椅子坐下，一抬头，忽然发现前方被绿叶半遮半掩的一张圆桌旁，端正地坐着一位男士，正低头翻阅手中的书，对方背朝向他，头发修剪地干净利落，露出修长的脖颈，棉布衬衣下两块肩胛骨随着手上的动作若影若现。

　　奕辰西脚步一顿，想也没想就径直走了过去，低声喊道：“于主播，这么巧。”

　　于阅抬起头，十分意外地看着他：“你好，吃过午饭了么？”

　　奕辰西：“吃过了，我能坐这儿么？”

　　于阅点点头：“坐吧。”

　　奕辰西把咖啡和一叠资料放在圆桌上，拉出椅子坐下：“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于主播。”

　　于阅抿了口咖啡，惬意道：“这里清净，有时候中午吃完饭没事儿，我就会过来坐坐。”他看了眼奕辰西放在桌上的资料和笔记，口气里满是赞扬，“你很用功嘛，看你的笔记本这么厚，应该搜集了不少资料吧。”

　　奕辰西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都是读书的时候老师强迫我们做的，不知不觉就养成了习惯，来这里实习这几天比较忙，落下好多天的功课，难得今天中午没事儿，我就过来补作业了。”他环顾了眼四周，满眼绿树成荫，扶芳藤一路从墙根爬到头顶的木架子上，形成一个天然的遮阳棚，就算户外没有冷气，周身仍能感觉到阵阵凉意，“我第一次来这儿，不知道这里竟然这么美。”

　　于阅换了个坐姿，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指关节在大腿上一下下敲着：“这是个秘密基地，很少人知道，因为大多数人只会就近找个位置看报看杂志，不会往深处走。”

　　奕辰西颔首，发现于阅面前摆了大大小小七八本颜色不一的杂志：“于主播很喜欢看书么？”他想起第一次在西餐厅遇见于阅，对方就是随身带了本书在看，还有电梯口的那次相遇,于阅臂弯里抱了一叠的书。

　　于阅瞄了眼桌上的书，微笑回答：“新闻主播是个很容易被掏空的职业，如果不随时给自己充电，很容易会被取代。”

　　见奕辰西扬起眉头，似乎没明白他的意思，于阅耐心补充：“每播完一段新闻，主播都必须作出适当点评，如果肚子里没货，又拿什么去评论他人的是非对错，更何况，主播的一言一行全被电视机前千千万万双眼睛盯着，这就更不允许我们出差错，所以，不要以为当主播是一门轻松的工作，当你在把消息传递给所有人时，同时也在传递你的是非观和价值观，如果不能够正视自己的地位，一个不小心，很有可能满盘皆输。”

　　奕辰西不动声色地听着，半天说不出话，他想起于阅的微博和朋友圈，一条条全是对时政消息的点评，不禁黯然失色。

　　于阅察觉他的表情变化，忍不住笑起来：“怎么，突然对自己没信心了？”

　　奕辰西抿了抿唇角，有些委屈道：“本来这几天实习下来，发现我接受的国外教育跟这儿有些格格不入，于主播你这么一说，我更加怀疑自己是不是真适合当主播了。”

　　于阅恍然大悟：“哦……原来台里录取的唯一一个留学生就是你。”说着抬起马克杯，用杯底点了点满桌的报纸，“怕什么，你不是一直在奋起直追么。”

　　奕辰西抬头，正对上于阅看向自己的眼神，漆黑的眸子里带着隐隐笑意，宛如被打了一针鸡血，阴霾一扫而空，他鼓起勇气问：“于主播，你会来给我们上课么？”

　　于阅勾起唇角：“你想要我给你们上课？”

　　奕辰西用力点头：“我们几个实习生都很喜欢你，大家都期待你能来给我们上课。”

　　于阅微笑着喝了口咖啡：“我暂时不清楚，台里还没给我通知。”

　　奕辰西急忙道：“那也就是说，你有给我们上课的可能？”

　　于阅思索半晌，突然摇摇头：“恐怕你们会后悔让我去。”

　　“为什么？”奕辰西万分不解。

　　于阅笑而不语，毫无征兆地转移话题：“你为什么想要当主播？我看你这身高，还有这相貌，你可以选择当模特，或者当演员，当主播……有点儿可惜了。”

　　奕辰西倒不以为然：“当主播是我读高中时候的梦想，有一年我无意中在电视机前看到一位主播播报新闻，我……我被他的样子吸引了，从那之后，我就发誓，以后也要当个新闻主播。”

　　“哦？”于阅两手交叠，摆出十分好奇的样子，“是哪位主播，美国的么？”

　　“他……”奕辰西咬了咬嘴唇，快速瞄了于阅一眼，有些挫败道，“说实话，我不知道他是谁。”

　　于阅皱紧眉头。

　　奕辰西自嘲般笑笑：“那天的新闻一闪而过，之后我在网上搜了个底朝天，也没有再搜到那期节目，更没有看见屏幕里的主播……我现在都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幻觉，可我明明记得那位主播那天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打了黑色的领带，虽然我不记得他的样子，可我一直记得，他微微泛红的眼眶……”

　　于阅正要去勾马克杯柄，听到最后这句话，半空的手倏然一顿，但这只是一瞬，在奕辰西以为自己眼花，眨了几下眼之后，对方已经若无其事地端起杯子，喝了口咖啡：“看来，他对你影响很深。”

　　奕辰西握紧拳头：“相当地深，要不让，我也不会义无反顾地选择播音主持这条路。”

　　于阅看了眼手表，用下巴点点桌面的文献资料：“那就抓紧时间吧，离上班只剩半小时了，我还有点事儿要忙，就不打扰你学习了，先走了。”

　　说完，他整理好自己带来的几本杂志，跟奕辰西道了别，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外。

　　奕辰西盯着于阅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打开笔记本开始做笔记。

　　实习第一周一晃而过，难得盼来宝贵的周末，周五下班后，“传媒五霸”相约一起聚餐，吃完饭又去KTV疯了一晚，一直闹腾到深夜才回家。

　　周六，奕辰西被安迪拉去他家吃饭，安迪在美国留学时，他的父母去美国看过他一次，期间就是奕辰西全家招待的安迪一家，所以安迪的父母对奕辰西都很熟悉，一家人很喜欢这个英俊开朗的小伙儿，为了迎接他的到来，安迪的妈妈一大早就去市场买了一堆菜，做了满满一桌美食招待他。

　　酒足饭饱过后，安迪帮妈妈在厨房洗碗，奕辰西百无聊赖，坐在客厅里看了会儿电视，见安迪爸爸在阳台上浇花，便推门走了出去。

　　安迪家的阳台不大，却随处种满了花花草草，安迪他爸爸是农业大学的教授，对种花这项技术信手拈来，他亲手栽培出的植物，株株饱满茁壮、苍翠欲滴。

　　奕辰西站在安教授身后，见他正小心翼翼擦去一盆薄荷叶上的尘土，口里念念有词：“植物最通人性，你对它好，它也会对你好，你把它打理地干干净净漂漂亮亮，它就能还你一片生机盎然，平时下班回家，感觉累了疲了，我就会来这里，只需要看一眼这满院的绿色，什么烦恼都能一扫而空。”

　　奕辰西含笑聆听，不知不觉想起于阅写的那句话：平心静气闻花香，利于调整呼吸。此时竟跟安教授的这番话如此异曲同工。

　　于是他摸出手机，对着那盆长势甚好的薄荷拍了张照片，并上传至朋友圈，同时打了一行字：安教授的宝贝。

　　跟着他翻出于阅发的那张照片，递到安教授眼前：“安教授，您知道这是什么花么？”

　　安教授摘下老花镜，捧着手机端详了许久，缓缓说道：“这是凌霄花，属攀援藤本植物，性喜温。”他把手机还给奕辰西，斜睨他一眼，口气颇有些意味不明，“花瓣颜色深浅不一，一看就是营养不良，估计你平时压根没花心思护理。”

　　奕辰西：“……不是我种的……我就是刚好看到，觉得好看而已。”

　　安教授哼了一声，对他的解释不削一顾：“如果能用心培养，它会开得更好看，凌霄花适应性较强，不择土，算是极易播种品种，《诗经》里就有记载，当时人们称它为陵苕，那句‘苕之华，芸其黄矣。苕之华，其叶青青’说的就是凌霄，对了，它还有一个非常好的含义，代表对一个人的敬佩。”

　　奕辰西正听得津津有味，背后突然有人打断他们：“你们俩干嘛呢？”

　　奕辰西被吓得一哆嗦，见安迪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一手搭住自己的肩，好奇地伸长脖子。

　　安教授戴回眼镜，看向儿子，语重心长道：“小西在跟我学种花，哪像你，整天莽莽撞撞的，一刻都静不下来，我早说了，花草是最能安抚心灵的良剂，你就是不听，你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过于浮躁，所以做事儿容易半途而废，从没个耐性。”

　　安迪猝不及防被训斥一脸，极度不爽：“爸，您都一把年纪了，自己整天爱折腾些花花草草也就算了，辰西还是朝气蓬勃的青年，过早被您带入夕阳红的生活，算几个意思？”

　　安教授拉下面孔，朝安迪身上喷水：“怎么跟你爸说话呢，我教育你你还不爱听，真是没大没小。”

　　安迪被喷了满身的水，越发不爽，奕辰西急忙当和事老，推着他往屋外走，边走边赔笑：“叔叔，您先忙着，我跟奕辰西打球去了。”

　　安教授头也不抬：“晚上早点儿回来。”

　　“你也真是的，干嘛好端端的非要惹你爸生气。”走出家门，奕辰西推了把安迪。

　　安迪正在玩手机，翻到奕辰西新发的朋友圈，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不是吧，你真要跟我爸学种花？CBS的工作太闲了么？这么早就打算过上退休生活了。”

　　奕辰西丢给他一个白眼：“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就是觉得好看就拍了。”

　　安迪撇撇嘴：“打完篮球，咱们约唐思琪她们出来一起看电影怎样，我让她叫上崔缇。”

　　奕辰西直愣愣地看向他：“为什么？”

　　安迪捶了他一拳：“什么为什么，我这不是在给你们创造机会么，明明各自都放不下对方，还非得硬撑，死要面子活受罪。”

　　奕辰西败下阵来：“你快饶了我吧，实习的事儿已经够我烦的了，你还要给我惹一堆事儿。”

　　安迪反唇相讥：“谁给你惹事儿呢，你现在老老实实告诉我，你对崔缇真的一点儿感情也没有？”

　　奕辰西被问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却半晌吐不出一个字，扪心自问，他每天忙着上课、考试，脑子里装的全是工作，还有未来如何能在CBS立足，他确实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崔缇，感情这件事儿，当下似乎离他很远很远……

　　“你不是吧，难道你对崔缇真的彻底死心了？”见奕辰西迟迟不答话，安迪忍不住开口，“像崔缇这种家境好、成绩好，长得又胜似天仙的女神级女生你都不喜欢，那你究竟想要谁？你不会是看上别人了吧。”

　　奕辰西呼吸一滞，心跳莫名加快。

　　“不是吧，你真看上别人了？”安迪撞了下他的肩膀，不可思议道。

　　奕辰西斜睨他一眼，板起面孔：“瞎乱说什么。”

　　“既然没有，那你就多把握机会，我跟你说，崔缇……”安迪自顾絮絮叨叨地说着，奕辰西的思绪却忍不住神游天外，他想起那天在赵小梅的办公室，那个下意识去注意于阅无名指的举动；想起那天在CBS的露台上，于阅匆匆离去后，内心突然空了一片的失落；想起刚才在安迪家里，见安教授在摆弄花花草草，第一反应就是询问于阅拍的凌霄花的行为……

　　奕辰西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突然感到无措，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这种，胸口像被人挖去一块儿的无所适从。

　　这种感觉来得过于突兀，突兀到让人心慌。

　　“你给唐思琪打电话，问问她俩今晚有没有空吧。”奕辰西仰头看了眼漫天的繁星，打断安迪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