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主播》Latido

16、拜师 于主播，你

　　奕辰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到下班的，他只觉得，此生所有脸面都在于阅指责他的那一瞬间，碎成了渣渣。

　　临走前，楚心阳向他投来同情的一瞥，也对，本以为自己是最惨的那个，结果后面竟然杀出了个奕辰西垫底，况且从实习以来，奕辰西一直都是倍受各路老师好评的，现如今毫无防备就被打回原形，还当着全部人的面，楚心阳顿时觉得自己满腹的委屈在奕辰西面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奕辰西像个丧尸一般坐在会议室里，脑子里徘徊来徘徊去的全是于阅点评他那几句话——

　　“你的报道非但偏离真实性十万八千里，还自作主张修改视频，把两段风马牛不相及的新闻剪辑在一起，怎么，是担心自己口才不够，要拿这些旁门左道来凑？”

　　“没错，你的视频很精彩，很博人眼球，但是这有用么？刚才那段新闻要是播出去，甚至可以直接控告你犯罪，你明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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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奕辰西觉得脑子嗡嗡作响，他甩了甩头，自不量力地想要把这些负面情绪甩出去，可这负面情绪就如不小心踏进沼泽地的倒霉蛋，越想要拔|出腿逃出去，越深陷其中。

　　他承认，从一开始他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当于阅播放那段印刷美元的视频时，他就已经忘乎所以，他天真的以为于阅是在给自己开后门，因为前不久于阅帮他修改文章的时候，还特意强调过金融危机期间美国政府为自救大量印刷美钞这个细节。

　　他过于得意忘形，以致于在大家都忙于埋头查阅资料时，他却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制作视频上，他直接搜索了金融危机时期的新闻，从中剪取一小段与于阅给的那段合并在一起，方便播放时用，在做这一切准备的时候，他却独独忘记应该事先核实新闻发布时间这个最关键的环节。

　　一个是三年前的新闻，一个是今年的新闻，根本……风马牛不相及乎，怪不得于阅说，他这种播报方式形同犯|罪。

　　奕辰西长长叹了口气，直觉身心俱疲。

　　“你还不走么？”唐见收拾好东西，见奕辰西还呆在座位上原封不动，好奇地问了句。

　　奕辰西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朱编让我把校对好的稿子交给他，今天是最后期限，我得留下来加会儿班。”

　　唐见同情地看了他一眼：“那好吧，我先走了，再见。”

　　唐见离开后，偌大的会议室里就只剩下奕辰西一个人，习惯了平时的喧闹，骤然安静下来，奕辰西还真有些不适应。

　　他一个人去食堂解决了晚饭，然后回到会议室继续加班，一直工作到将近九点才把所有稿子校对完，他伸了个懒腰，揉捏酸胀的肩，整理好资料去十一楼找朱主编。

　　“朱编，稿子的校对我都完成了。”奕辰西敲开门，径直走进去。

　　“哦，放这里吧，我有空再看。”朱编指指桌面，头也没抬地说，他面前堆了小山一样高的资料，看上去忙得焦头烂额。

　　“你好。”奕辰西放下手里的资料时，窗边沙发上坐着的一个人突然跟他打了声招呼。

　　奕辰西转过头，发现那人竟然是于阅，愣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于，于主播，你怎么在这儿？”

　　于阅刚要张嘴回答，话音就被正伏案办公的朱编截断了：“你们这批实习生，都不知道怎么写稿子的，思路不清，词不达意，来CBS实习都两个月了，也没见一个人能交出一篇像样的新闻稿。”

　　奕辰西尴尬地立在那儿，脸红成一颗柿子。

　　“我倒不觉得，我看这篇就不错。”于阅也在审稿子，手边堆了一叠资料，他从中抽出一张，举在半空中。

　　朱编接过于阅递给他的稿子，快速浏览完，眉头微微蹙起：“你觉得可以？”

　　于阅站起身，走到朱编身后，一只手撑在办工作上，微微俯下|身子：“你的要求太高了，他们经验不足，你不要太苛刻。”

　　朱编偏头剜了它一眼：“究竟是谁苛刻，下午的事李导可都跟我说了。”

　　于阅快速瞥了奕辰西一眼，收紧拳头，放在嘴上轻咳几声，欲盖弥彰地从朱编手中抽回那张纸：“就这样吧，我先下班了，辛苦你了。”

　　朱编不耐烦地摆摆手：“赶紧走赶紧走，一晚上待在我这儿吵死了，记得把门带上。”

　　于阅笑笑，看向奕辰西：“你呢，现在走么？”

　　奕辰西不确定地看了眼继续伏案工作的朱编。

　　朱编依然头也没抬：“你也先回去吧，书的事情我明天再跟你说。”

　　于阅拍拍奕辰西的背：“一起走吧，正好我送你一程。”

　　一直到坐上车，奕辰西都未开口说一个字。

　　于阅发动车子，侧头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说：“怎么看起来不开心，还在为下午的事情生气？”

　　奕辰西回过神来，赶紧解释：“没有没有。”他怎么可能生气，他不说话，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没有脸面再跟于阅说话。

　　于阅轻快地笑了一声：“这没什么的，别放在心上。”

　　奕辰西不可思议地眨眨眼：“没什么？可不是你说的，我的行为已经构成犯罪。”

　　于阅：“那是在已经对外播出的情况下，况且，真的到了直播间，你所传递出去的一言一行绝不仅仅代表你个人，还有CBS，包括身后为你服务的整个团队，所以，真的要论责任，那也是跟这件事有关的所有工作人员的责任。”

　　奕辰西耷拉下脑袋：“对不起，我太粗心大意了，没有注意到两条新闻之间的时间差。”

　　于阅漫不经心地操控方向盘：“其实我今天的考核，就算得到第一名，事实上也未必是好事。”

　　奕辰西不解地看向他。

　　于阅不紧不慢地解释：“我给了王向声优秀主播的勋章，理由是他尊重事实，没有选择花里胡哨的方式博人眼球，但是，我们做新闻的，难道真的就不需要博人眼球么？说白了，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谁不都是冲着‘标题党’去的么？”

　　奕辰西：“那你……”

　　于阅：“但我想告诉你们的是，耸人听闻的标题固然重要，前提是这一切都建立在新闻内容是真实不掺杂任何虚构的基础上，王向声虽然得了第一名，但他确实在内容创造方面偷了懒，他的播报方式如同白开水般无聊又无意义，我不知道他是真的在尊重事实，还是仅以此为捷径，懒得努力而已，其实这才是我真正想要考核他的地方。”

　　奕辰西：“那你为什么不在课上说清楚呢，被你那一通吓唬，我看大家都迷茫了。”

　　“那你呢？”于阅快速看了奕辰西一眼，笑着问。

　　奕辰西愣了下：“我？我……”

　　于阅：“你确实做了不少努力，只可惜忽视了最重要的根本。”他回视前方，继续说：“如果我把话都说透了，又拿什么来优胜劣汰？你们都是通过层层选拔进来的，如果连这点判断力都没有，凭什么继续留在CBS？”

　　奕辰西摸摸鼻子，那你为什么要一五一十地告诉我呢？他心里想着，忽然指了指于阅的胸口：“那你刚才选中的那篇稿子，是谁的？”

　　于阅嘴角快速提了一下，言简意赅地回答：“你的。”

　　奕辰西：“……”

　　于阅：“看你写地挺好，思路清晰，文笔也大有长进，这次采纳你的稿子就当鼓励你一下，以后要努力，不要再被朱编骂了，再骂下去，我担心你们到时候一个人都留不下来。”

　　奕辰西被噎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撇撇嘴，哼哼道：“我知道了。”

　　于阅：“明早记得看，我会尽量安排在你们上班前播出来。”

　　奕辰西：“……你的意思是，这条新闻会在《早间新闻》里播？”

　　于阅：“嗯，怎么，不可以么？”

　　奕辰西一张脸莫名其妙就红了，好在车内光线黑暗，完美地掩饰了他的激动，他用左手挨个在右手手指上捏了一圈，踌躇半晌，最后深吸一口气，痛定思痛地问出那个在他心里埋了很久的问题：“于主播，你可以，当我的导师么？”

　　于阅握紧方向盘的手几不可见地向下一滑，意外道：“怎么，你还没有确定导师？”

　　奕辰西：“……没有。”

　　于阅的声音徒然变高：“我听说今年台里制度改革了，你们只允许从上过课的主播里选导师，在我之后就只剩下一位主播给你们上课了，你怎么拖到现在还没把这件事解决，早干嘛去了，你是不打算在CBS待了么？”

　　奕辰西没好意思明说，只好尽量拐弯抹角：“之前不知道于主播会不会来上课，所以一直在等……”

　　于阅睁大眼睛：“你在等我？”

　　奕辰西默然点头。

　　于阅显然是被吓到了，许久都没有说话，就在奕辰西怀疑他是不是开车开睡着了，正打算开口再重复一遍时，只听于阅叹了口气，用非常无奈的语气说：“不好意思，我没有收徒弟的打算。”